《白光与三棱镜》何处听雨

2、叶晓深C面 如果我是

　　叶晓深新找的房子租金比预算超出了一点，但整体满意。
　　这套两室一厅位于市区边缘的一栋老公房，建于福利分房政策的最末一两年，房龄是有些大，优点也很明显：周边配套成熟，而且去地铁站步行只要十分钟，虽然离公司有十几站，但不必转线，通勤仍算便利。

　　去看房时，住次卧的女租客也在，那是个比自己看上去还要小两三岁的年轻女孩。半框的镜片藏不住清秀的眉眼、个子不高不矮，宽松长袖的家居服下仍看得出骨骼纤细，头发用铅笔挽了个发髻。见到她进来，陪着去看了预备要分租的主卧，没有刻意的热情，却也大方有礼。经她介绍主卧的原本的房客也住了很久，现在决定回老家结婚，上星期搬走了，整租的经济负担有点重，所以她和房东商量打算与人合租。

　　“我的房间有点乱，就不请你进去看了，”女孩道，“正式的自我介绍就等你确定搬进来后再说吧。”

　　叶晓深打量了一下公共区域，收拾得很干净。

　　她内心底也是希望尽早从那套前未婚夫的房子里搬出来的，既然看房后觉得满意，她也不拖拉，当下拍板：“明天我就搬来可以吗？”
　　女孩笑着伸手：“樊茵茵，樊梨花的樊、芳草茵茵的茵。明天见！”
　　叶晓深回握住她：“叶晓深，叶子的叶，拂晓的晓，深沉的深。”

　　当天她就签了约。租房的事搞定，她也恍惚有种万事从头开始的劲头。说实话，那种感觉并不坏。至于被取消婚约这件事，她好像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她已经陆陆续续把一些不太用到的行李打包装箱。新的住处基本的家具家电都有，而原本的婚房里的家具家电，她也收到了折现的钱。
　　这样也好，要带走的东西轻省了许多，只装满了了两个大号拉杆箱。当然，之所以需要打包的东西如此少，也是因为舍弃了不少可有可无的东西。但连结婚对象都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叶晓深觉得断舍离一些旧物件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唯一让她有些可惜的是书架上的书。她也不是个做家务特别仔细的人，随手摸去，书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些书大多买了之后没看过。如今看到书名，很多本竟还是会让人有想打开的冲动。但她知道，即便搬去新家，它们大概率仍然会被束之高阁。学生时代她有不错的阅读习惯，工作后越来越少看书。说不清是因为工作太累还是现在的娱乐方式太多。有时候也觉得汗颜，她自己还算是个业余文字工作者，还出版过两本小说，尽管毫无水花，但如今一年读不了两本文学作品，实在说不过去。也难怪合作的出版公司也好、认识的写作同行也罢都感慨书难卖。这不还有买了不看的，若是把这部分人剔除，只怕真正的读者更稀缺。

　　有些羞愧、有些不舍，但她终究决定合上箱子，一本书都不带走。
　　事实上，两个箱子也已经装满了。
　　如果真的要看书，就再买新的好了——她想。又或者书是如古人说的那样“非借不能读也”，如果哪一天下定决心，或许可以去图书馆借阅。

　　搬家前的最后一餐，叶晓深点了外卖，刚好她那个前男友秦浚焜的外卖也一起到了。两人在客厅相遇，他先去开了门，接过两份外卖。
　　“谢谢。”你礼貌接过他递过来的其中一份外卖，“对了，我明天搬走。”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很少，邵诗会送我过去。”邵诗是叶晓深的大学室友，也是在这座城市里最要好的闺蜜。

　　“那好。”秦浚焜讷讷道，“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话……”
　　“不会。”她的回答并不出自怨恨，只是摒弃了无聊的客套。

　　有多大的事非要一个前任未婚夫出面帮忙？如果真是那么难办的事，他一个前任又凭什么帮她？
　　再者，说句不好听的，秦浚焜也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她叶晓深搞不定的，他又能做什么？
　　普通人啊，还是不要说大话了。

　　“你其实从来没依赖过我。”秦浚焜的语气里竟有些埋怨。
　　这句话让她有些膈应，她没忍，轻声却清清楚楚地回道：“幸好是这样。”
　　“我们结不成婚，你反而有点轻松吧？”秦浚焜带着探究的表情看向她。

　　叶晓深道：“如果这样想，你良心比较好过，那你就这样想。但我提醒你，说不定我这里给了你‘是’的答案后，你慢慢回味，又会越想越不是滋味：你会质疑自己的魅力、会怀疑这几年我是带着什么样的心和你在一起，人就是这样的——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追究那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邵诗便开车过来帮忙叶晓深搬家。秦浚焜送到门口，看着想搭把手，但终究还是作罢。

　　樊茵茵这会似乎不在家。周末又加上是晴朗的好天气，出门玩耍也正常。叶晓深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既然人不在，就只好等晚些时候再正式打招呼了。

　　稍事整理后，叶晓深提议去吃午餐。
　　邵诗摇摇头：“我早饭吃挺多，不太饿。”
　　窗外有风，树影在她脸颊上微微摇了几下，对面楼玻璃窗反射的日光令她眯起了眼。

　　叶晓深道：“我上次来就注意过，这虽然是老小区，门口倒还有两间看上去不错的小咖啡店。我也累了，杯碟碗筷现在不想洗，我们去外面喝点东西吧。”

　　邵诗点头起身，和叶晓深一同出门。
　　这楼总共六层，没有电梯，晓深这家在四层，刚刚上楼的时候因为提着箱子还挺累，这会空着手，又是往下走，以她们的年纪来说倒是轻快。

　　社区门口的咖啡店只有五六个座位，此时已坐掉了一半。装潢虽然不很考究，彩色马赛克的地板和绿色的老铁窗却别有一些复古的味道。

　　“除了康宝蓝，我可以再点个黄油可颂吗？”点单时邵诗问道。
　　“当然可以啊！”叶晓深觉得她问得有点奇怪。
　　“我常常偷偷出来吃可颂。”咖啡和可颂上来后，邵诗咬了一大口可颂，又舔了舔康宝蓝上的奶油沫，带着些许自嘲道，“还有炸鸡、可乐、薯片这类所谓垃圾食品，他都不知道……”

　　叶晓深当然知道“他”指的是邵诗的丈夫徐伦。
　　“我要离婚。”邵诗道。
　　叶晓深微怔，随后轻嗯了一声。
　　“你不问我理由？”
　　“你想说吗？”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讨厌吃全麦面包、喝黑咖啡，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叶晓深想了想，道：“如果长期吃自己讨厌的食物，发疯也正常吧。”
　　“是吧？”邵诗笑了起来，感觉像是被人理解后松了一口气。

　　“不过，要用那样的理由申请离婚，恐怕不容易。”叶晓深在她吃得差不多后，才道，“更要紧的是，你自己的决心，还有……你可以试着先找找工作。”

　　“你不支持我离婚？”
　　“我支持没有用。”叶晓深认真地看着她，“邵诗，你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班了，法律上，徐伦没有过失，我想，财产分配上对你不会有利。还有，夏夏……徐家铁定不会放弃抚养权，你呢？你要争取吗？如果争，你拿什么争？如果不争……”她轻叹了口气，“你就要狠下决心——你可以吗？”

　　邵诗的脸色有些灰败，显然，她还没有仔细想好这些核心问题。

　　“我不是要你退缩，但是，我希望你认真想。”叶晓深握了握她的手，“每一步都是很难的，而且，别人帮不了你。”
　　“我知道，可我……想试试。”邵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