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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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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个概念,对李不缺来说相当陌生。
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有父母这件事了。
她的记性向来很差。
对于母亲的唯一记忆,只剩下树林间模糊的背影。至于在那之前的,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好像是掉进水里揉皱的纸,晒干了也只能看到殷散开的墨痕而已。
其实连当初那个栖身的小村,乃至于义庄的种种,回忆起来都不是那么真实了
有时候她需要靠翻阅小册子来重新回忆一些东西。喜悦也好,憎恨也好,只要能找出点什么东西填进空荡荡的心口就行了。
李不缺躺在牛车的稻草里小憩,阿竹突然闯进她的脑子里,啰啰嗦嗦地说这里空荡荡,那里也空荡荡,不如全来装他好了。
然后就自顾自地把洪水一般汹涌又热烈的情绪从记忆里抽出来灌进她的胸膛里,吓得她惊醒过来。
茫然四顾,无事发生,便躺了回去。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见到他,他还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夫人怎生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独留我思夫人,肝肠寸断……”
委屈得看着好像李不缺对他始乱终弃了似的。
哭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如果他没有越哭越近,最后莫名其妙地把李不缺揽到床上去的话。
凄凄惨惨地从梦里逃出来,带着大黄万里寻了客栈住,开了间普通的地字房,拿到的却是天字牌。
屋内一尘不染,桌上备好了点心糖水,连狗盆和鸟食盆都装得满满的。
桌上的冰糖水还温,加了芋圆果脯。糕点有些凉了,但都是李不缺爱吃的那几样。
大黄很没戒心地扑向狗盆,高高兴兴地吃起来,而万里看了看李不缺的脸色,选择窝在她肩头观望,等到她完全排查了屋内的危险可能,才飞到鸟食盆边吃饭。
李不缺茶品一般,比起酒和茶,更爱喝糖水。口味跟小孩子一样嗜甜,可太甜的又觉得腻,总之很难伺候。
但是阿竹泡的糖水她总是很喜欢喝的。
阿竹从来不会说什么只有小孩子才爱喝糖水之类的话。『糖水又能治病,又能强健身体,当然比酒要好多了,我一直就不同意你喝酒。』
而那碗糖水她只喝了一口就知道是谁准备的了。
『被跟踪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她的第二反应就是捞起吃得正欢的狗和鸟立刻撤退。
大黄死死地咬着一大块五花,被主人捞着撤出客栈,落了地,正要慌慌张张地把肉吃了,又被主人勒令立刻离开,委屈得不得了。
李不缺极不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在这之后,她到甜品铺子,老板送她装好的蜜饯盒子,她到酒楼,小二引她去雅间,早有人点好了酒菜。
好像她无论走到哪,他都能先一步。
李不缺实在搞不明白,那个姓柳究竟看上她什么了,以至于要像个男鬼一样纠缠不休。
世上女子多了,为什么偏偏要缠上她?
夜里,某人再次不请自来到了梦里,李不缺便直截了当地问了他。
他笑了笑,说大抵是上辈子的债没清,我不得不来跟你讨。
“你嘴里能有一句靠谱的实话吗?”
他笑而不语。
李不缺便又焦虑起来。
她很容易焦虑,这几乎成了她一种病理性的习惯,只有在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才能缓解。
这种焦虑未必是对某一件事某一个人的,它是长年累月被种在她的脑子深处的,像是病一样,时不时地发作。
这种焦虑有时候在梦中发作,她寻不到冰糖和酸梅,精神就会变得很不稳定,这种不稳定在梦中很明显,严重时甚至会影响梦境魂体的状态。
就像一壶即将烧开的水。
梦境竹庐的床榻总是铺得柔软清爽,李不缺很不安地睡下,阿竹就坐在塌边,轻轻地摇着芭蕉扇。
微风带着微微的草药香气,很叫人安心。
风很平静,阿竹也很平静。
大黄摇着尾巴进来,看到主人在睡觉,哒哒哒地跑过来就要往床上跳。阿竹按住狗,擦干净爪子,然后皱着眉头,看它跳上床,脑袋搭在李不缺胳膊上,很自然地趴了下去。
李不缺那极不稳定的魂体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迷迷糊糊地,她抓着阿竹的手。
“阿竹……”
“我在。”他说。
“不要……丢下…我…一个……”
嵌套在竹庐梦境中的另一层梦境把竹山拉进了那片只剩残垣断壁的院子。
风雨呼啸,黑得几乎要把这小小的院落压碎。
她缩身在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里,守着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缝着那些残肢断臂,嘴里不断地呢喃着同一句话。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泪水从面具底下沿着脸颊,坠到残破的尸体上。
竹山怔然地望着她,想要触碰她,风里却又卷来了歇斯底里的尖啸。
“柳钰,柳钰——为何不死,为何活着!!”
那些强烈而汹涌的痛苦因为梦境的共感毫无阻碍地冲进了他的胸口。
剧烈的风暴在冲来之前消散了,只这片刻,他又回到了竹庐,回到她的床边。
竹山一阵心悸,窒息感让他几乎倾倒,以至于他不得不撑着床延,剧烈地呼吸。
只是一个照面,刚刚所感受到的痛苦就击穿了他的识海屏障,此刻依然没有散去,无法克制地流泪,还差点引发了生理性地痉挛。
竹庐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他伏在塌上,任由泪水落下,直到那股痛苦渐渐散去,才慢慢撑起身子。
他挥了挥手,竹庐梦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李不缺混乱而无序的噩梦之境。
无数刺耳的尖啸声立刻扑面而来。
“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人。”
李不缺难得睡了个好觉,梦里好像有谁撕开了虚空,搬开尸体,抱住了血泊里的她。
她看不清,也记不太清,但……那应该是阿竹吧。
其实李不缺并不讨厌他出现在梦里,她常做噩梦,有她自己的,也有那些曾被她吃了的人的,加之时不时地被拖进魔界,能好一觉睡到天亮的日子并不多,有他来的晚上,相对来说还是要安稳不少。
噩梦做得多了,梦里就会生出魇,这玩意起初只会在梦里袭击人,可若是时日久了,就会渐渐地在现世中产生形体。
李不缺的梦里就有一个。
小小的,瘦骨嶙峋的,五六岁孩子模样,像那种即将被饿死的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分肉了,肚子却异常地鼓涨着,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四处游荡。
李不缺倒不怕它,只是觉得看着不舒服。
尤其是那魇,还长着李不缺小时候的脸。
李不缺本没有把它当一回事,直到某天,在人群中一晃神看到了魇的身影,事情才变得不妙。
这玩意开始在现世显形了。
它蹲在路牙上,把老鼠塞进了嘴里。
『魇』这种东西,在很多门派的书籍中都有记载。
它不像妖,生于天地,也不像魔,应魔气而生。魇是自人心而出的怪物,它本没有形体,并不存在,也就无法被驱散。跟那些有着外向攻击欲望的妖魔鬼怪不一样,魇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死宿主。
大多数门派的记载里,『魇』一旦开始显形,事情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这玩意既危险邪门又难以捕捉,随时可以逃回梦里,而魇一入梦中就如虎入山林,一进去便难寻踪迹。
显形之后,魇会靠着汲取宿主的生机来维持形体的存在,二者之间以生机做连接。这种时候无论你怎么处理,都必然会伤害到无辜宿主。
很多修士一遇到魇就束手无策,但李不缺一点不急。
趁着晚上被丢进魔界的时候,顺手就把魇流放到魔界去了。魇是邪门,但魔界比魇邪门的东西多了去了,
它站在混乱的魔气风暴里,空洞的眼睛远远地看着李不缺。
『娘亲。』它喊道。
李不缺眼角抽了抽,然后转身就走。
可没走出多远。
好像有一只从过去射来的箭突然击中了她,让她鬼迷心窍地回了头。
直到把这只魇从风暴里带回来,李不缺依然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才干这种事。
她清楚地明白,这魇将来一定会惹出滔天的祸事,因为能从她的噩梦里生出来的,一定是个扭曲的怪物。而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下决心把魇干掉。
于是李不缺破天荒地,花钱找了个熟识的散修,让他去杀魇。
这散修名叫汤平,无门无派,全靠天然根性修行,因此也不守那些正派修士的规矩,很是世俗。平时收钱办事还贩卖些修仙界的消息,李不缺光顾过几次。
对方一开始觉得李不缺是过来寻他开心的,让她哪凉快哪呆着去。
然后李不缺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
年轻修士不耐烦的表情瞬间丝滑地转变成了谄媚。
正所谓有钱不赚王八蛋,汤平收钱办事,当晚就拿好家伙事,去李不缺的梦里捉魇。
但最后是狼狈而逃,退了全款,还落下点精神创伤。
“鬼差,我要是这辈子修行卡住上不去了,就全得赖你。你那是梦吗?那不是活地狱嘛!拿出来直接灌别人脑子里能直接把人干废了。不是,你们魔修的梦都这么吓人的?你天天都在想啥呢?”
总之这活他是干不了了,他本以为魇是最危险的,结果比起魇,她的梦境反而才是真正极度危险的对方。
汤平的话给了李不缺一个很好的灵感。
『把记忆拿出来直接灌别人脑子里。』
想读别人的记忆感受不容易,但能够让他人感自己所感,见自己所忆的灵思术却很简单。这种法术平时一般只被用做传承技艺和自证清白,毕竟正常人都不喜欢别人窥视自己的记忆和感受。
可如果这种法术由李不缺来用呢?
她的脑子几乎就是个品类相当完备的刑具库。
李不缺把灵思术翻出来,稍做了改进,增强了法术的共感效果,然后逮了个长生教徒在山中破庙试了一下。
她用瞳孔作为施法的媒介,直直地盯着那个咒骂不休的长生教徒。
灰白色眸子中心微微亮起,可能是没把握好分寸,术式刚通,对方脸上就出现极度扭曲的恐惧神情,瞳孔骤缩,浑身痉挛,蜷在地上抽搐,哭嚎惨叫声刺得李不缺耳朵都有点痛。
就一晃神的功夫,长生教徒已经尖叫着把自己的眼睛剜下来,试图停止这种折磨,但结果只是徒增痛苦。很快地,他开始全身抽搐,吐出白沫。
李不缺一看实验素材快死了,赶紧给救了回来。
但是救回来的长生教徒似乎……变成了一个傻子,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尖叫。
李不缺其实是有点茫然的,她没有预想到这个情况。
因为她对于那些记忆和痛苦都已经麻木了,所以起初她对这个术法的期望只是能够干涉目标的精神,让对方暂时失去战斗力而已,没想到真的会像汤平说的那样,能把人干废了。
看着时而痛哭,时而歇斯底里的傻子,李不缺翻开小本,开始记录。
『真的就那么痛苦吗?』她想。
她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不过也是,她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最好。
只要有两颗冰糖就行了。
她想起来,老钱头以前偷偷地往冰糖袋子里放碱块,涩得她再不敢偷吃。
于是她继续一边记录着这次新法术实验的要点和结果,一边嚼着冰糖,嚼得咔咔作响。
这个倒霉的长生教徒最后发狂跑进了深山,或许喂了狼。
对了,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忘记问了。
李不缺耸了耸肩,写上『长生教徒丙』。
而本子的第一页,标着着那个加粗的名字。
『长戎』
入夜,庙外传来脚步声,李不缺尚未入眠,一把刀悄然出鞘。
一个瘦小孩童般的影子拿着什么东西一步步走过来。
待到走近,李不缺看清楚了。
那个长着她模样的魇,满脸是血的魇,抱着一根被啃了一半的人腿,瞪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她笑。
『娘亲,我找到吃的了,你吃。』
那腿上,还挂着长生教的衣袍。
夜空一道惊雷,照得庙前如同白昼。
地上也有一道惊雷,一把刀白影铄铄。
在雷光消逝之前,一颗小小的头颅滚落到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李不缺,
说『娘亲,你吃。』
一切瞬间归于寂静黑暗,失去了头颅的魇,连同那颗头一起消散在无声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