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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意 有人连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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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众人侯在殿外,领队的荀娘和杜娘都是旧相识,有幸在南曲切磋过技艺。
她们神色平和,显然在此相逢并不意外,并兴冲冲将如愿引荐给其他乐工舞伎们。
如愿向众人敛衽一礼,“这等场面小妹还是头回见,可诸位兄姊想必已司空见惯,待会儿可要拜托大家多多关照。”
他们也许不认识如愿,却都听过她的名字。
去岁暮春,安王为贺她及笄,包下西市旗亭设宴。
席间没有高门贵胄,只有乐户优伶、名士胡姬,他们载歌载舞,狂欢三日。
如愿自此成了南曲常客,她擅长衣饰搭配和妆面设计,审美更是别具一格,因此极受欢迎,又喜歌舞乐器,便也和教坊司的善才娘子们交往甚密。
于公于私,众人都乐于相助,遂都满口答应。
领舞的荀娘拉过如愿,上下打量一番,摇头道:“这衣服好生华贵,皇后真是大手笔,只是……穿着跳舞却极其不便,简直如同枷锁。”
如愿笑道:“哪能穿这个跳舞?到时候肯定要更衣。”
领歌的杜娘走上来,压低嗓音道:“中宫甚少开宴,这等场合,更是无旧例可依。今日若有什么变故,你一定要沉住气。”
如愿纳闷道:“能有什么变故?”
琵琶手方九郎凑过来,笑着安抚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杜娘也是未雨绸缪。”
“好,我记下了。”如愿笑着应声,廊柱周围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或明或暗,但眼中都透着善意。
她无比感怀,心知或许有安王的嘱托,但更多是同为贱籍惺惺相惜。
正低声讨论可能要表演的曲目时,一名紫衫内侍快步走出,扬声道:“皇后有旨,宣乐人进殿。”
荀娘忙躬身应诺,示意众人整理衣冠,踩着细碎的步子,鱼贯步入那高阔的殿堂。
如愿则被单独带了进去,这里比方才的偏殿宽敞亮堂,锦幔高挂,灯烛辉煌。
皇后已升座,裴婧姝陪侍在侧,内命妇和宾客们都分坐两列,案上摆满美酒佳肴,中间的空地上铺着暗红氍毹。
“启禀殿下,安王府如愿带到。”内侍将她领到凤座前,躬身回话。
如愿踌躇了一下,硬着头皮跪下参拜。
“你就是如愿?”头顶传来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年龄,辨不出喜怒,但自有一股威严,“抬起头来!”
如愿缓缓抬头,这才看清了凤榻上的人。
裴后戴十二钿花树冠,着深青交领袍,通体无纹饰,仅双佩小绶,面容端肃,眸光深邃。
和鲜妍明媚的裴婧姝一比,愈发显得憔悴苍老。
“果然品貌不俗,难怪会得安王宠爱。”皇后面色无波,不咸不淡道。
如愿垂眸以示恭敬:“奴婢陋质,不敢当此赞誉。”
她本就风姿袅娜,玉音宛转,在华服宝钗的映衬下,更显得张扬夺目,皇后心下大为不快,忍不住横了眼身旁的裴婧姝。
“姐姐,把她晾在一边就行了。”裴婧姝讪笑,俯在她耳畔低语。她怂恿皇后赐锦绣罗衣,原是为了孤立如愿。
毕竟皇后不喜奢华,赴宴者投其所好,自是服饰素淡,妆容清雅,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皇后没有作声,冲那紫衣内侍使了个眼色。
如愿当即被带走,却未出正殿,也未和教坊司众人会和,而是孤零零站在末位。
以她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自然不配落座,自也没觉得多耻辱,泰然自若的样子,让高处的裴婧姝颇为不忿。
贵妇们的宴会,吃喝为副,闲话说笑为主。
但如愿离得最远,听不真切,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些。
终于,席上菜肴果品依次撤下,换上了茶点。
皇后像是才想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如愿的位置。
一边的宫娥慌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殿下叫你呢!”
如愿缓步上前,这回说什么也不想跪了,只叉手一礼,静听垂询。
“听闻你擅箜篌,可否为我们奏一曲助兴?”皇后审视着她,语声平静道。
如愿垂首应道:“遵命。”
宫娥抬来一架凤首箜篌,安放在她身边,又搬来月牙杌子,如愿在众目睽睽下落座,垂首检视着箜篌。
比她平日所弹的大了许多,弦也绷得更紧。
她稍微调试一番,起身朝凤座一礼,询问皇后想听什么曲目。
皇后想来应不喜音律,因此怔了一下,敷衍道:“弹你最擅长的。”
如愿暗笑,那可就太多了。
她弹的是一首西域新声,曲调不同于惯常的幽咽婉转,而是激越清亮,如驼铃摇过戈壁,风沙掠过绿洲。
臂弯的银泥镂花轻容纱帛随着动作微微拂动,步摇在鬓边轻晃,像是为弦上翻飞的指尖击节。
近旁的贵妇听得如痴如醉,只见她时而轮指疾扫,时而揉弦低吟,待到激昂处时衫袖滑落至肘,雪腕上那对暗金跳脱也跟着舞动。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各色目光到了最后,大都演变成了欣赏和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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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殿中不禁响起掌声。一瞬之后又顿住,继而零零落落,像是都有些迟疑。
如愿缓缓启眸,正对上裴婧姝不怀好意的冷笑。
她压下心头刚泛起的得意,有些警惕地起身朝凤座行礼。
皇后端坐主位,神情淡漠,沉吟道:“果真名不虚传,技艺不输善才,听闻你还擅长软舞?能否为我们舞一支《绿腰》?”
这样的情景,岂容她说个不?
尽管手腕酸乏,口干舌燥,还因裴婧姝那个眼神心生不安,可如愿也只得遵命。
皇后略一抬手,乐工们携琵琶、笙箫、羯鼓、云板等出来参拜,然后在两边柱子后落座。
她请求暂退更衣,随侍的宫娥却面露难色,低声道:“殿下说不必了,你这身衣裳最漂亮,正堪当领舞。”
如愿眼前一黑,颈后霎时腾起了一层薄汗。
她有些不敢置信,抬头望去,却见皇后目光泰然,裴婧姝则一脸幸灾乐祸。
这身衣裳繁复沉重,层层叠叠,如何能跳舞?她们是存心让她出丑吧!
满殿命妇贵女都看着,她若推辞,便是忤逆中宫……
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她迅速打起精神,跟着宫娥走到了舞伎们候场的地方。
乐声渐起,舒缓、优雅,琵琶散板如流水般涔涔流淌。
如愿深吸一口气,旋身起势,披帛如云彩般铺开。
伴舞们跟着她轻盈舞动,水红长裙齐齐旋转,无需指挥,也无需排演,只要踩着节拍,就能找到各自的位置。
如愿心中稍安,有这些伴舞平分秋色,倒是替她减轻了不少压力。
乐声逐渐加快,如愿的舞步也随之加快,可她须得提防横飞的流苏甩进眼睛,还得避开腰间蜿蜒的彩绦缠住胳膊。
明明是手到擒来,却舞得比平时辛苦百倍。
羯鼓从舒缓的四拍变成了急促的八拍,琵琶拨弦如急雨骤至,笙箫的旋律也随之拔高。
这不是绿腰的正常节奏,如愿心中暗叫不好,难道这才是皇后的考验?
她来不及多想,只能拼命跟着节奏舒展四肢,旋舞如风。
舞伎们像是得了某种暗示,如散落的花瓣一样翩然退场。
如愿足下一个趔趄,差点被曳地的裙裾绊倒。
但一想到皇后姐妹的脸,她便咬牙挺住了,不能乱,绝不能给她们耻笑自己的机会。
她旋身而起,裙裾如碧涛翻涌,衫袖在银泥纱帛中如红莲初绽。
每一个回旋都之前更疾,每一次下腰都之前更低,繁复的裙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扫过脚下氍毹,带起细密的风声。
热汗濡湿了鬓发,眼前越来越模糊,心肺里那团火急剧膨胀,她呼吸沉重,舞步几近癫狂。
步摇、金钗、翠钿悉数委地,就连披帛也如羽翼般剥离。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全都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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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工席上,有人心生不忍,有人难掩愤懑,有人泪盈与睫。
“皇后这是想要她的命?”荀娘铁青着脸,转向监督的紫衫内侍,咬牙道:“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紫衫内侍袖手冷笑,阴恻恻道:“中宫的事,何时轮到教坊司管?”
杜娘实在气不过,暗暗朝琵琶手使了个眼色。
方九郎会意,右手不着痕迹地慢了半分,旁边的横笛手迟疑了一瞬,立刻跟着调整……
违背皇后的命令,轻则罚俸,重则逐出教坊司。
可是看着殿中那个濒临脱力的少女,又实在不愿助纣为虐。
乐工们心照不宣,从羯鼓到月琴,从觱篥到筚管,一个接一个舒缓了下来。
就在如愿精疲力竭的瞬间,鼓点也跟着慢了下来。她借着这个空隙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个回旋稳稳收住。
乐声适时而止,她像中箭的飞鸟般颓然扑倒,发髻散开,青丝云霞般罩落。
众人纷纷侧目,像欣赏一尾离岸的鱼,同时又抱怨上天不公,为何有人连痛苦的姿态都带着扭曲的美?
突兀的掌声打破了平静,皇后不悦地望了过去。
却见雕花巨柱后的乐工们纷纷起身,与退场的舞伎们一起用力鼓掌。
皇后心下一震,感到一股无名火,但不知是恨让她颜面大失的如愿,还是教坊司这群卑贱蝼蚁,抑或是出谋划策的亲妹妹。
她僵硬地举掌轻击,宾客们这才跟着拍手叫好。
“真是精彩,”皇后努力挤出一丝笑,瞥了眼旁边侍宴女官,“赐酒!”
女官应诺,斟了盏美酒,亲自捧到了如愿身旁,见她依旧蜷在地上无力地咳喘,便不耐烦地催促:“皇后赏赐,还不谢恩?”
如愿怒火中烧,颤巍巍抬起头,猛地一挥手臂,金杯“咣当”飞了出去,酒液泼溅在暗红氍毹上,刺目如血痕。
怎么更一章掉一个收啊,好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