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九歌，我的大司命》夜深笙

2、2 精英变酒鬼

　　车子一路向西，直达舒威赫港。
　　登船之前，戚漪拿到了十九年来梦寐以求的身份证明，上面用中文写着她的名字，出生年月，以及住址。
　　她觉得一切都像是梦，他站在梦的顶端，像她抛出了橄榄枝。
　　“邹先生，您是怎么办到的？”
　　邹尔翘起嘴角，望向大海，“对我来说，这并不困难。”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以她浅薄的审美观来分辨，她想他应该是好看的，甚至是完美的。
　　她一定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个叫邹尔的男人带她离开异国他乡，回到中国，那里有他的家，他对她说，将来那里也是她的家。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家喻户晓的小提琴家，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
　　在中国，他备受欢迎。
　　他送她去读书，虽然是旁听生的身份，但她已经很满足。
　　傍晚，只要他无事便会来接她。
　　她照例会给他读九歌，还有九章，天问，他似乎偏爱楚辞，或者说他甚爱屈原。
　　她知道他仍酗酒，而且越来越严重。
　　每一次酗酒后，他都会出现酒精戒断的症状，人鬼不分。
　　她不敢轻易询问他的过去，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他躺过的睡椅上去感受他的气息，仿佛被他拥抱着一样。
　　七月盛夏，学校放假前夕，要举办一场文艺汇演。
　　戚漪不知那些领导和老师们是怎么打听到她是著名小提琴家邹尔的“亲戚”，硬要让她邀请邹尔来学校参加他们的文艺演出。
　　戚漪推脱不掉，惶然应承下来，却始终没有对他开口。
　　眼看着日期一天天临近，终于到了汇演当天。
　　她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忐忑不安地说出邹尔不能出席的消息，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过街老鼠，仿佛在无声地凌迟她以往的狐假虎威。
　　她并不介意那些人对她身份的恶意揣测，她只担心他的名声是否会受到影响。
　　她笑着周旋在人群中，承受那些奚落嘲笑的目光，终于捱到演出开始。
　　她坐在角落，无心台上的热闹。
　　直到大幕再次拉开，她听到观众席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顺着大家惊讶的目光朝台上望去，那一瞬间她快要忘记呼吸。
　　台上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致的燕尾服，以傲然的姿态在微笑着，他拿过话筒，不疾不徐地说：“承蒙厚爱，但我今天只为一个人来。”
　　他的目光锐利地穿过人群，在角落捕捉到她，居然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场面顿时失控了，尖叫声此起彼伏。
　　她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夜色沉沉，像是一杯浓郁芬芳的酒。
　　他今天没有开车，同她一起走路回家。
　　他始终走在马路外侧，护她在内。
　　今晚没有月光，她却觉得他的眼睛清亮如斯，让人不敢直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已经很谢谢您了，不能再给您添麻烦。”
　　他蓦地停下脚步，她的余光瞥见他在默默地注视自己，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你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的少司命。”
　　她想她的脸一定红透了。
　　他微一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如她所想的那样，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宁。
　　“戚小姐，您能从学校回来吗？”
　　她偷偷溜出教室接通电话，没料到竟是邹尔的助理。
　　她心脏猛地一缩，知道必是他出了状况，急急忙忙去请假打车回家。
　　到了门口，他的助理还有家里的阿姨都守在外边，见到她像是见到救星。
　　他又喝酒了，酩酊大醉，清醒过后就是漫长的酒精戒断，而且这一次比以往都更加严重。
　　她拉开门，满地都是碎玻璃，而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沙发一角，手臂蜿蜒滴着鲜血。
　　她迅速找出家里备用的酒精和纱布，坐在沙发一端，去抬起他的胳膊。
　　他一挥手，怒声斥责：“别碰我！”
　　“别这样，好吗？”她柔声劝慰，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代他承受不为人知的痛苦，以解脱他。
　　他缓缓抬起头，弥漫的酒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懊悔，他伸出手，却克制不住地颤抖，连他自己都厌恶。
　　她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心，轻声说：“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剜心的疼痛将他击中，他感受到掌心的湿热，那是她的眼泪。
　　“抬起头来。”他以命令的口气要求她。
　　那一双眸子蒙着一层水雾，让他怜惜。
　　他缓缓俯下身子，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别为我哭，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看到你流泪。”
　　她马上擦掉眼角的泪珠，挤出一个微笑，“给你包扎。”
　　他点点头，很配合地伸出胳膊，“再给我背一段九歌吧。”
　　“为什么喜欢九歌？”她捏着棉签在他的伤口处轻轻擦拭。
　　他虚弱地笑了笑，竟开起了玩笑，“你想听什么答案？因为我喜欢九歌里的少司命？”
　　他轻易地一句话就能让她神魂颠倒，再不敢抬头看他。
　　自那天后，几乎所有亲近邹尔的人都知道，戚漪是他的软肋，只要她在，他就不会太过分。
　　九月他又要去战乱后的国家公益演出，临走时，特意去学校和她告别。
　　在车上，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不再把他当作遥不可及的神。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羞怯地说：“我等你回来。”
　　他微翘了一下嘴角，听得出她话里的甜腻，毕竟是战火下存活的女孩，连说爱他都是隐晦的，带着对生命的敬意，遵守一个承诺。
　　他不想被短暂的离别弄得伤感，调侃她：“一个酒鬼，值得你这么喜欢？”
　　她白净如瓷的小脸刷地红了，软软地应了声：“值得。”
　　后来的事情，戚漪不敢想，她觉得一定是上天嫉妒她，才会让邹尔从万人瞩目的荣耀顶峰跌入万丈深渊。
　　他的演出在中途出了问题，她没有看到实况转播，只是在两天后的报纸上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
　　他甚至没有拉完一首曲子，拖着小提琴下台的那一幕被有心人照下来贴到了网上，他的手指明显变形，并且毫无力气。
　　紧接着便是他酗酒的消息传出来，一时间声讨无数。
　　人前这样优质的小提琴家，人后却是名副其实的酒鬼。
　　他的名声一落千丈。
　　戚漪不顾学校里那些奚落嘲讽的目光，坚持每一天的学业，变故让她清楚，将来或许该由她来守护自己，还有他。
　　终于在焦灼等待了一周后的深夜，她听到开门声，来不及穿鞋便跑到门口，扑进他的怀里。
　　大滴的泪珠砸下来，很快把他胸前的衣服湿透。
　　他从心底生出一丝绝望，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她对他的感情，这一生仿佛都不会改变，如她这样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