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没有宝宝吗？》NewAlice紫罗兰

7、不朽神躯

　　“小丫头，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女娲忽然停住云头，广袖拂过云霞，转身凝视着我，眼底似有星河流转，仿佛看穿了我心底的怯懦。

　　“我——”一时语塞，若只是无名小卒，镇元子于我而言早已形同虚设。可惜，他乃地仙之祖。况且，我除了皮糙肉厚，并无与镇元子抗衡的资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天心，你觉得，镇元子是个怎样的神明？”女娲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轻轻包裹住我紧绷的神经：“说吧，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我咬紧下唇——理智告诉我该说些场面话，自己应该也是个神族后裔，怎么可以在两个古神中间搅弄是非，引发嫌隙。但在这位集世间智慧与美丽于一身的母性神明面前，我不想说违心话。女娲见少女指尖紧攥云袖，垂眸避开她的目光，睫毛微颤，再抬眼时，眼底已燃起细碎的火光，“他很坏，会把误入五庄观的凡人拍成飞灰，他为人参果树打掩护害死了周边数不清的胎儿，他们狼狈为奸。可是——”我默默低下了头，“封神大劫后，鸿钧道祖下法旨，圣人归隐，不可再涉足三界。那五庄观正在人界，若您与镇元子打起来，动静必然不小，若被道祖知晓了去，只怕不能善了。”

　　“哦？这么说，小天心是在替本宫着想？”

　　我紧紧攥着女娲的衣袖，指尖泛白，“非天心怯懦，只是女娲妈妈对天心而言顶顶重要，我希望女娲妈妈一直都好好的，所以——”

　　女娲轻轻抱住我，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傻孩子，有妈妈在，谁也伤不了你。”女娲指尖划过少女发梢，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恢复平静：“修道，修的是念头通达，若不能，修行就会事倍功半。道家行事，不论对错，只论本心，想做什么就去做，先别管是否成功，做了再说。”

　　？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修行上去了，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女娲见我仍蹙眉不解，忽然话锋一转，指尖轻轻叩了叩云袖，似在斟酌词句：

　　“你可知本宫为何用昆仑镜看你过往？”

　　我彻底愣住——她之前明明说，是闲来无事，用昆仑镜打发时间的啊？

　　“你可知为何七百年前镇元子的掌风未能伤你分毫？为何你被巨石砸中却毫发无损？”女娲指尖划过少女的手腕，“因为你生来便是不朽神躯，按理说，稍加引导，修为应该一日千里才是。”

　　“不朽……神躯？”我心中一阵震荡，“何为，不朽，神躯？”

　　“不老、不死、不灭，只要天道尚存，便是永生。”

　　“那不是和圣人一样吗？”

　　“不一样。”女娲摇了摇头，“圣人虽不老不死，却非不灭。圣人，每三千年要经历一小劫，万年一大劫，扛不过去，就会天人五衰，身死道消。”顿了顿，“而你，凭这不朽神躯，强横肉身，若是近身肉搏，你自可立于不败之地，只是没有大法力，遇到如镇元子这般修为比肩圣人的存在，天心你自然要吃大亏了。”

　　“我知道。”七百多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镇元子轻甩衣袖，卷起的怪风像无形的巨手，将我狠狠扇飞，身体撞在石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当时只顾气愤人参果树孩魂漫地，伤生至此，根本顾不上身上疼痛。回想当时，是意志强迫眼泪不准滑落于奸人前。虽然当时也知道自己身体异于常人，但身体落地时那一瞬间筋断骨折的疼痛是那么清晰深刻入魂。

　　“女娲宫修行七百年，你修为近乎毫无进展，你即喊我一声女娲妈妈，我自然少不了要为你清除障碍。”

　　“那女娲妈妈，何为念头通达？”

　　“想不通的事情，暂且放一放。先把能做到的事情，去做到。”

　　“比如说？”圣人教诲，虚心求教。

　　“《道德经》读了几遍了？”

　　少女心虚地挠挠头，没底气地道，“一遍。”

　　“是一遍都没读完吧？”

　　“呵呵，什么都瞒不过女娲妈妈。”彼时一心钻研卜算之术，于其他术法，不过敷衍女娲娘娘，偶有涉猎。

　　女娲的声音如被风吹散的棉絮般轻柔，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抚平少女被风吹乱的额发，“修道者，修的是本心，若见路不平而不铲，见人不平而不管，那与凡夫俗子何异？”她指尖划过少女的眉心，“你是不朽神躯，更是我的孩子——你的念头，便是我的念头。镇元子打了你两掌，你还他一脚这是对你自己的交代，然后你还要怀着拍死他的心补给他一掌，这是对他的交代。第一次打他，是消除他对你下手的业，第二次打他，是为了消除他迫你打他的业。”

　　“他，迫我，打他，的业？”

　　“他那两掌，不只是攻击了你的肉身，还是害你犯了嗔怒争斗之心，罪在他，你当然要一一奉还。只是一脚怎么够？”

　　“女娲妈妈，听你这么说，我感觉心头轻松不少。”

　　“至于人参果树，比空心杨柳资质稍差些的灵根，荒古时期便已存在，同样经历巫妖大劫，侥幸存活至今，它亦是从血雨腥风中走来的，那时，人们称之为‘鬼树’。因其果实受巫妖二族喜爱，二族为取胜，无论明里暗里，皆做过不少过激之事，故而，吸魂气，也算不得什么大恶。”

　　“可现在不是巫妖二族的时代”少女眉头蹙起，语气中带着些急切。

　　女娲凝视着少女眼底跃动的火光，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你可知那人参果树为何被称为‘鬼村’？它扎根的土地下，埋着三朝婴儿的骸骨——巫妖大战时，它靠吸食婴魂存活，如今却仍在人间作祟。镇元子正是靠着人参果树吸食婴魂，修为突飞猛进，才坐稳了地仙之祖的位置。”

　　我仿佛看到那些婴孩空洞的眼神，他们在树根下蠕动，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尽的痛苦。一股恶气在胸间萦绕，让我恨不得立刻砍倒这棵树。

　　“女娲妈妈，这人间能硬接我拳脚而不死的生灵寥寥无几，天心对战经验尚浅，镇元子修为深厚，正好给我练手。不如女娲妈妈且在云头上看着，让天心带着红绣球下去降服这镇元子。”

　　女娲沉吟片刻，道：“也可，”然后视线似漫不经心朝着下方瞥了一眼，那人参果树扎根于云海之下，树冠如伞，枝叶间流淌着莹莹绿光，却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与周围的仙气格格不入。而果树所在的五庄观上空，似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金光闪过。她轻掐指尖推算，眉间微蹙：“本宫观这树与西方有些因果，今日不可动它，且将方圆百里封为禁地，让凡人无法入，便可。”

　　“不处理这树了？”我望着那棵参天大树，心头像压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明明都到了这步，怎么偏偏不能动手？

　　女娲望着人参果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非不处理，是时候未到。此树与西方教有缘，今日动它，恐引发量劫提前，天道不允。”看着少女不甘心的眼神，“你若不信，自去砍杀试试。”说着，她拿出一柄手掌大小的玄铁尺，“此乃矩尺，创世之初便为天地定规矩之物，随心意变幻，可作锯、斧、刀，任你驱使。”

　　无功不受禄啊，我望着那柄玄铁尺，指尖微蜷，这等神级宝物，分量也太重了。这为天地立规矩的创世神兵，能定天条律法，辖三界行止，唯有在女娲大神手中，方能尽展其威。这权杖般的神物，置于谁手，皆是重负难当。

　　女娲见小丫头迟迟不接，了然一笑，“放心，只是借你一用，时间久了，它自己就会回到我手中的。”

　　“好吧，”我接过矩尺，行了一个道家的揖手礼，“那女娲妈妈可在此看仔细了，这回，我定要打得镇元子那老小子满地找牙。”

　　看着少女又恢复了初见时明媚张扬、无法无天的架势，女娲欣慰地笑了，挥挥手，“去吧。”

　　凡间，万寿山，五庄观，跟七百多年前来时一样，若不是整个万寿山不见一个活人，只这龙吟鹤舞，鹿出鸾鸣，山茂泉幽，也当是个好人居所。五庄观熙熙攘攘约莫有三四十名弟子在各个院子各自执事，一名淡鹅黄宫装羽衣，梳着可爱双丫髻，髻上簪着凤尾流苏的十四五岁少女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人参果树所在的院子里。脚踏实地，感知越发明显，人参果树扎根的土地下，隐约传来婴孩的啼哭，似有若无，与周围的仙气格格不入。树冠流淌着绿光，却在夕阳下泛着血光。灵树所在院子进了外人，不少弟子都看到了，一时间，众人皆放下手中活计，纷纷朝此处聚集。而镇元子，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刹那，便瞬移到了离少女五丈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少女落地站稳，方才开口，“小姑娘七百多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些，不知七百年未见，可是找到自己父母了？”

　　少女并不回答，而是说明来意，“我今日来，是来打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