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蹈覆辙》十二时辰小药瓶

136、回忆录

　　“小朝，想跟我谈谈吗？”周舒瑾表露出想要深入交谈的兴致，点着一支烟放到嘴边。
　　小朝坐到他对面的椅子：“当然了。”
　　“说点最近的感受吧。”周舒瑾微笑道，“在你看来，我最近的脾气是不是特别不好？”
　　小朝出于对他真挚的爱意，不但不觉得他脾气暴躁，反而心疼他所忍受的痛苦。
　　“小朝。”周舒瑾意味深长道，“从我这里出去，你要记得，所有表现反常的人想必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苦难。苦难会让人面目全非，即使是我。这是为什么我会让晋军学长尽快离开我，唯独把你留下来。他还年轻，我不要他替我分担这样的事。而你是我的爱人——或者说是曾经的爱人，我想把仅剩的一点精力和感情都给你。”
　　“苦难消磨了我，也在消磨贺昭。难道他不知道我每天经手的尸体数以万计吗？难道他不知道不断有人因为我的决策失去生命吗？他知道我心里难过，可他知道我每时每刻都想向上天跪下乞讨放我们一条生路吗？每一天，每一刻，我无数次希望死的人是我，也不愿意再看见无辜的活人变成死人。我好像一下子变得无比软弱，我害怕，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每天晚上独自流泪。除了少数几位朋友，几乎所有声音都在指责我。如果我的前途建立在这么多无辜生命的代价上，那么我要终止我的前途了，如果我的生命是建立在那么多无辜生命的代价上，那么我要终止我的生命了。我为我的软弱感到羞耻，但我也没有向弱者挥刀。”周舒瑾深吸了口烟，“你知道的，他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陪我在难民区生活，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他不那么爱我了，就在我最艰难最软弱的时候他爱上了别人，他对我说话的声音那么冰冷，像别人对我说话那样。这些一起发生，像刀子一样时刻扎到我心里，我透不过气来。你永远不知道，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使我受伤，日常琐事那么多，像天上不停地坠下毛针尖大小的毛刀子打在我身上，我活不成了！！在那个时候，感情或许不是至关重要的，可我的身体状况越发糟糕，感情或许是我养病闲暇时候唯一能品味的事情。”
　　“看起来很多时候是我比较蛮横，实际上只是一种声厉内荏，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留住他了，准确地说这种状态发生在几乎所有的事情上。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掌控，我也逐渐放弃了相关的念头。我只想以一种对他、对我的伤害都比较小的方式处理自己。”周舒瑾笑了笑，“我又实在担心我的好朋友会因此迁怒于他，伤了和气。”
　　他说话期间，小朝脸色愈发难看。
　　周舒瑾因此中断了谈话，无奈地笑笑，一味抽烟，决定收回袒露心声的勇气自己舔舐伤口。
　　小朝抹掉脸上的泪水：“继续吧。”
　　周舒瑾体贴地说：“说完了。”
　　小朝道歉说：“不要因为我不成熟的表现而中断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机会能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说话。”
　　“我在想是不是人性如此，任何人无法避免。”周舒瑾艰涩一笑，“我曾经以为我有机会得到真爱，真爱所向披靡，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如果一个人丧失对自己所有的爱和期待，随即而来可能会丧失更多的爱，得到更多的厌弃，能提供支持的少之又少——实话实说，是几乎没有。如果还有人无条件支持着我，那一定是我尚未放弃我自己。万一，万一我没有力气了呢，等待我的就是万丈深渊吗？我一直在往下坠，突然不害怕了，我活不成了。”
　　小朝无声流泪。
　　“先生，我相信我们的感情不是您唯一的寄托。”周舒瑾说，“即使有朝一日我不在您身边了，您要振作起来，对付生活的难题。没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只是我欠的血债太多，无可奈何。”
　　小朝默然起身出门，离开周舒瑾身边才放声大哭。
　　因为爱人无力承担的痛苦。
　　他离开了很久。
　　周舒瑾独自一人凝视着小朝的座位，像一座雕塑，哪怕烟已经烧到他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