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12、起雾

　　星期四，乔苒查过课程表，确定下午有体育课，她趁乔连成没注意，将中药放进保温杯里，等着到学校偷摸拿给许宣。

　　体育课上，老师宣布解散后，乔苒对林安黎谎称要回教室喝水，实际是为了拿着保温杯去教学楼下面等许宣。

　　可惜，下课铃都响了，她也没等到许宣出现，只能抱着保温杯蔫巴巴地回教室。

　　放学前的自习课，乔苒借着请教许宣数学题的名义与陆起川调换了位置。

　　许宣拿着试卷全神贯注地给她讲解步骤，完全没发觉她幽愤的目光。

　　乔苒双手搭在保温瓶上，语气冷冷地打断他：“我在教学楼下面等了你一节课，你怎么没来？”

　　许宣不明所以，“你等我干什么？”

　　“……给你喝中药啊，”乔苒微微一噎，“你不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吗？除了体育课，平常哪有机会偷偷给你。”

　　许宣：“你带来了？”

　　“嗯，你还喝吗？”

　　“喝。”

　　乔苒绷着脸给他倒了一小杯。

　　许宣凝视着杯中液体那黑红的色泽，有些犹豫，乔苒瞧出他脸上有退缩的意思，说：“你可以先抿一口试试。”

　　许宣依言照办，嘴唇刚碰到杯沿，一股浓郁的红枣香令他呼吸一滞，他狠狠心，闭着眼猛灌一口，嘴里尝到了一阵甘甜。

　　他眼睛一亮，味道显然比他设想的要好很多。

　　她瞧着许宣的侧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轻声问：“好喝吧。”

　　“嗯，好喝。”他又抿了一口。

　　接下来，乔苒一连给他倒了三杯，差点给他喝饱了。

　　她收回杯子，问：“你下次还喝吗？”

　　许宣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道：“不了。”

　　“你不是说好喝的吗？”

　　“是，是好喝，但它是那种……不想喝第二遍的好喝。”

　　“……”
　　乔苒想起他这个人平时都是喝果汁或者碳酸饮料的，补药这种既不刺激也不新潮的饮品确实没办法令他感兴趣，偶尔的一试，也就图个新鲜。

　　许宣拿起笔，继续低头解题。

　　乔苒坐在陆起川的位置上，也不写作业，掏出三明治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宣，场面诡异至极。

　　时间一长，许宣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抬头看了她三回都想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他问：“……你有事？”

　　“……”乔苒脑子一转，立马找好借口，“手指抽筋。”

　　许宣放下笔，“你怎么天天抽筋？”

　　乔苒：“你对我不耐烦了？”

　　他扯起一个又假又苦笑容：“……没有，随时恭候您。”

　　说着，许宣牵过乔苒的手腕，先给她揉了揉手，算是放松。

　　她的掌心软绵绵的，手指与他相比不算长，好在又直又细，圆圆的指尖泛着浅粉色，可爱得紧。

　　许宣这次找了好几个角度给她正骨，可一直没听见骨头归位的脆响声，为了不影响自家的招牌，他只好更加仔细地调整手法。

　　拉扯感一阵一阵从指间传来，乔苒心头却异常踏实，只想将眼前的画面牢牢记住。

　　少年稍稍低头，额前碎发盖住眉毛，瞳若点漆，薄唇微抿，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态。

　　正当他捏着乔苒的手指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乔苒问：“许宣，你谈过恋爱吗？”

　　许宣回答：“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乔苒追问：“以前呢，以前有吗？”

　　“没有。你今天怎么了？净问些没用的问题。”

　　听了他的话，乔苒笑意不知不觉攀上了嘴角，她垂下头，拼命掩饰内心深处的悸动。

　　陡然攀升的欢喜使她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蜷起，许宣没反应过来，手指就这么被她握在手心，他一时动弹不得。

　　许宣：“……你干嘛？”

　　“……”
　　乔苒双颊一阵发热，她松开许宣的手，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握着笔开始装模作样地写题册。

　　许宣眨了眨眼：“……你没事吧？”

　　“……”
　　好失态，连话都说不出来。

　　许宣：“？”

　　乔苒这番莫名其妙的逃避行为实在是让许宣摸不着头脑，想来女孩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脾气怪异，于是深知自己无能为力的许宣选择赶紧写作业，不然晚上回宿舍还得接着写。

　　察觉许宣不再理自己，乔苒羞怯的心情收敛了点，开始认真算题，时不时会在他的打草本上列几个式子，不动声色地刷存在感。

　　许宣见乔苒这次的确没带打草本过来，主动将自己的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十分大度。

　　乔苒想起之前，她万分霸道地希望许宣的注意力能一直在自己身上。

　　现在这个愿望倒是实现了，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在意是不长久的，是出于礼貌的。

　　乔苒隐隐觉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许宣这个人，她不会真正满足了。

　　下课铃响，乔苒收拾完纸笔，正准备回座位，阮在攸猛然从位置上蹦起来。

　　她站在许宣旁边，伸出手对他说：“看你挺专业，刚好我最近手指也难受，你给我掰一下。”

　　许宣：“行啊。你是哪根手指不舒服？”

　　阮在攸：“无名指。”

　　许宣对着阮在攸的无名指掰了半天，过程中她疼得受不了，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正骨结束后，阮在攸的脸色比治疗前还差，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许宣回头，发现乔苒正单手撑着脸颊瞧自己，他问：“怎么了？”

　　乔苒黯然落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喃喃道：“……许宣，你离我好远哦。”

　　他挑了挑眉：“咱俩位置还不够近？”

　　“不够啊。”

　　“……”

　　“够了够了！你赶紧回去吧，我和林安黎一秒钟都相处不下去！”一边说，陆起川一边揪着乔苒的衣领将她提起，那力道几乎是打算将人抛回原位。

　　林安黎道：“明明是你耍赖，两个手里都没骰子，还一直让我猜，我的零食都被你坑光了。”

　　“那你也不能踩我啊，我的鞋可是限量款！”陆起川抬起右脚，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

　　“切，你能买到的东西算什么限量款？”

　　陆起川憋了一口老血：“你……”
　　歹毒啊！

　　乔苒回到自己的座位，在坐下前轻飘飘地把陆起川手里的一大包零食扯了回来。

　　陆起川没防备，乔苒都拆开包装了他才懵逼地叫了一声，显然是刚反应过来。

　　林安黎大笑，拍着乔苒肩膀说：“干得漂亮！”

　　此刻陆起川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手指着两人，一手拉着许宣的袖口控诉：“……许宣，她们两个欺负我。”

　　许宣还没开口，乔苒已经递了块雪饼给他，算是贿赂。

　　许宣接过雪饼，很上套地没管这件事。

　　陆起川：“……”

　　-

　　接下来的几天，许宣总感觉乔苒怪怪的，经常一声不响地拿走他的东西，搞得他每次都得找半天。

　　这次他打球回来，第一反应就是用眼睛搜寻自己的桌面，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他原本放在试卷上的中性笔不见了。

　　他抬眼巡视四周，罪魁祸首正嚣张地把笔夹在耳朵上，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许宣单手夹着篮球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敲了敲某人的桌面。

　　“喂？”

　　乔苒抬头，那神态分明是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可她仍然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干嘛？”

　　许宣被逗笑，也不废话，直接拿走她耳朵上的笔，临走还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乔苒低头笑了一会，笑完又拿着保温杯去找许宣。

　　现在的她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一把将陆起川从位子上扯开，霸占他的座位。

　　陆起川只能可怜兮兮地从乔苒手臂下抽出自己的试卷，自觉将自己暂时安置在她的位置上。

　　许宣面对一脸期待的乔苒，试图反抗：“一定得喝吗？”

　　“嗯嗯。”
　　乔苒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补药。

　　许宣接过杯子，对着里面的东西蹙眉：“这得喝到什么时候啊？”

　　乔苒低声道：“陆起川都想喝好几回了，我一直没给他，他到现在都以为这是红茶。”

　　“我宁愿是红茶。”说完，许宣仰头，几口就喝光了杯子里的东西。

　　等他喝完那满满一壶补药，乔苒收拾好东西，像是完成了每日固定任务的NPC，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了。

　　……

　　课上，语文老师正抽查学生的背书情况。
　　许宣见前排的同学因背不出课文而被老师训得狗血淋头，后脖颈一阵发麻，生怕老师让后排的他站起来继续背。

　　紧张之余，许宣恍惚感觉鼻腔内有股血腥气，抬手一摸，指尖果然一片鲜血。

　　一旁的陆起川自然是第一个发现情况的人，他故意大造声势，举手对老师喊道：“老师，许宣流鼻血了。”

　　许宣：“……”

　　一时间，班上的同学纷纷回头，许宣万分尴尬，只能尽量堵住冒血的鼻子。

　　台上的老师最先发话，用拿着书的手指了指门外，对许宣道：“快去洗一洗。”

　　陆起川积极得不行，仿佛许宣受了多么重的内伤，“担心”之际，他友爱地扶着不适的同桌一起离开了教室，甚至在跨出门的那一刻还笑出了声。

　　太好了，不用背书了！

　　许宣：“……”

　　乔苒看着这一切，心虚地抿了抿嘴唇。
　　不用想都知道，许宣这是补药喝多了。

　　可明明她喝了那么久都没事……

　　下课后，乔苒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许宣鼻子上塞着一团卫生纸，恰巧他也正抬眼往她的方向瞅。

　　乔苒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许宣靠着椅背：“……你还好意思笑？”

　　乔苒捂住嘴，“我以后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陆起川拍着他的肩膀，调侃：“许宣，年轻气盛啊。”

　　许宣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少来，要不是我，你早就被语文老师训了，没让你磕头就不错了。”

　　陆起川：“回头我陪你去操场上跑两圈，你这人就是平常太懒，火气没处发泄。”

　　许宣：“……滚。”

　　陆起川调侃的话还没说够，乔苒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习题册再次将他肘击到了一边，说：“许宣，我有道题不会，你教教我吧。”

　　“嗯。”

　　两人一唱一和，成功将陆起川踢出了群聊。

　　乔苒坐下前偷偷瞄了一眼许宣的习题册，找了一道他解出来的物理题请教。

　　许宣照着自己的过程给她讲了一遍，问：“听懂了吗？”

　　乔苒十分坦直，回答：“没有。你再讲一遍。”

　　刚刚，她单手撑着脑袋，全程没在意许宣讲的内容，只注意到了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许宣的嘴唇不算厚，微笑时亲和力十足，像一只热情可爱的大狗狗，现下他一步一步地教她解题，神色内敛认真，严肃低沉的嗓音在她脑海中绕来绕去，恍得她脸都红了。

　　顶着这样一张脸，哪个女生能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第二次许宣讲得细致了点，完事又问：“懂了吗？”

　　“嗯，懂了。”

　　“……真懂了？”许宣默默观察着乔苒，见她一脸的心不在焉，认定她是在逞强。

　　“真懂了。”乔苒胡乱把习题册推到一边，“许宣，我爸也有降火的药方，你要不要试试？”

　　许宣：“……我不要。”

　　乔苒：“其实这样反而说明你身体好，你看我，我都喝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流过鼻血。”

　　许宣斜她一眼：“你是从小喝习惯了吧。”

　　“……我小时候住在舅舅家，所以没机会喝。”乔苒弱弱地解释。

　　“为什么？”

　　“因为……国家政策。”

　　“哦。”许宣大概明白，继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

　　他又强调了一遍：“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到父母身边的？”

　　“哦。”乔苒搓了搓自己的大腿，“上初中的时候。”

　　“有点晚啊。”

　　“……”

　　许宣：“父母不在身边，你会难过吗？”

　　乔苒闻言顿住，她没想到许宣会这么问，在此之前好像从没人关心过她那时的感受。

　　心尖上泛起了点暖意，乔苒大致回想了下从前。

　　舅舅一家工作很忙，每次放学，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接送，她只能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

　　那时候年纪小，重要的人不在身边，她偶尔会觉得无措，但并不会放在心上，加上记性差，解闷的方法多，在外面随便疯跑个几天，那点郁闷也就散了。

　　回忆结束，乔苒对许宣憨气十足地笑了笑：“不会，刚有点难过就回来了。”

　　许宣转着手里的笔，点头道：“那还好，没有错过很多。”

　　乔苒：“是啊，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