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纸》北京时间七点整

17、决定和靠近

　　夜深。
　　圆子爹听完，粗粝的手指久久摩挲着那块坚实的鹿肉干。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柴火熏过：

　　“鹿肉，留下。”

　　四个字，斩钉截铁。徐巧巧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松。

　　“圆子得识字。” 他用力磕了磕烟锅，火星溅在泥地上，“我砍一辈子柴，不能让我儿子也只会砍柴。这肉……也是那鸭子拿命换的。咱不能退。”

　　接着，他看向柴房方向，眼神复杂：
　　“那鸭子…… 先救。救活了，再看。”
　　‘再看’两个字，意味深长。是观察，也是审判。

　　“但规矩要立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绝不能让圆子再跟病鸭子一块儿睡。二，它要是再敢偷——甭管偷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妻子脸上：
　　“巧巧，你得盯紧了。它要是‘好’，咱就当多了个灵性的畜生养。它要是‘坏’……或再招祸，你知道该咋办。”

　　他把日常监督和最终裁决权，交给了徐巧巧。这既是对她持家能力的信任，也将一份沉重的责任压给了她。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
　　“明天我去镇上打听束脩的事。鸭子……你多费心。好歹，它为了圆子拼过命。”

　　（次日清晨，柴房外）
　　圆子扒着门缝，眼巴巴看着里面。徐巧巧正用木勺小心地给昏迷的 996喂清水，动作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她额前碎发被汗水粘住，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圆子小声地，像怕惊动什么：“巧姨……小九会死吗？”

　　徐巧巧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低了下来：
　　“它在扛。发热退了点。”
　　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赶圆子走，而是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昨天做得对，发现它不对，立刻喊我。但下次，不许直接碰不明不白倒下的家禽，记住没？”

　　圆子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别的原因：
　　“它……它是为了我。”

　　徐巧巧沉默了一下，伸手——略显生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所以，你更要好好的。去，把灶上温着的粥吃了，然后……”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颗圆子最爱吃的野山楂：
　　“……去后院，边吃边帮它看着日头。要是太阳太毒，你就喊我，我们给它挪个阴凉地儿。”

　　她没有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圆子攥着那两颗还带着体温的山楂，愣愣地看着继母转身回去照料 996的背影。那一刻，这个总是利落、有时冷淡的女人，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和晨光一样微暖的光晕。

　　他第一次觉得，“巧姨”和记忆里模糊的“阿娘”，或许可以重叠成同一个让人安心的影子。

　　三天后，柴房。
　　高烧的潮水终于开始规律性地退却。996（或者说，暂时由鸭子本能主导的身体）大部分时间蜷缩着昏睡，但体温降至低烧时，那双眼眸会偶尔睁开——眼神是不同的。

　　鸭格上线时：眼神呆滞、警惕，对靠近的人发出虚弱的“嘶哈”声，只对水和白菜泥有反应。徐巧巧在这时会稍稍放松紧绷的肩线，喂食换药的动作也更干脆。“这才像个畜生。”她偶尔会低语一句。

　　人魂短暂夺回时（往往只有几分钟）：眼神会骤然变得清明、复杂。她会立刻搜索圆子的身影，看到他完好无损地跟在徐巧巧身边，甚至会试着对圆子眨眼。而圆子总能精准捕捉到这短暂的“小九回来啦！”的时刻，然后笑得像朵向日葵。

　　家庭氛围的转变，成了最好的疗愈环境。

　　徐巧巧和圆子之间，建立起一种围绕“照顾病鸭”的新默契：

　　圆子负责 “守望” ：他坐在柴房门口的小凳上，负责报告“小九在发抖”或“太阳晒过来了”。

　　徐巧巧负责 “执行” ：根据圆子的“情报”，熟练地添减旧棉絮、调整位置、喂药。她甚至默许了圆子把识字用的沙盘搬到柴房门口，边陪鸭子，边用树枝学写徐巧巧刚教的“人”、“口”、“手”。

　　有一次，圆子写“手”字时，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昨天被柴火刺扎到、被徐巧巧小心挑出并敷上草药的小手。
　　圆子小声地，像分享秘密： “巧姨的手，和阿爹的不一样。阿爹的手力气大，巧姨的手……嗯，会‘知道’哪里疼。”
　　徐巧巧正给 996换药布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傍晚时，圆子那碗粥里，多了一小勺珍贵的猪油。

　　这一切，被时醒时睡的 996看在眼里。

　　在高烧的间隙，当她的意识浮出水面，看到的不再是猜忌与隔阂，而是：

　　圆子脸上越来越多的安定和依恋。

　　徐巧巧虽然依旧话少，但看向圆子时，眼中那层冰封的疏离正在融化。

　　这个简陋的柴房，因为两人的共同存在，竟有了“家”的稳定感。

　　对996 来讲，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慰藉。她对这个世界最初、最深的联结，就是圆子。圆子安好，被爱，便是最值得欣慰的事。这种安心，甚至比草药更有效地滋养着她虚弱的灵魂。

　　“或许……就这样当只鸭子，守着这孩子长大，也不坏。”
　　在高烧退却的某个清凉片刻，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她的心间。这是她第一次，不那么执着于“变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