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覆面］末日狂歌》Scumbag

9、Chapter9 SHELTER

　　半小时后，卢米娜安穿好衣服，拖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回装甲车。

　　维尔森正好从车厢里弯腰走出来，抬头和她对上视线，浅褐色瞳孔微微放大，躲闪的目光从她脸侧湿漉漉的棕发旁一掠而过，双手下意识抓紧战术背心。

　　“需…需要帮忙吗？”

　　他退到车门旁一米的位置，鼓足勇气轻声问道。

　　卢米娜安余光扫了他一眼，拖着发麻的左腿挪到车门边。她咬牙试了两次，受伤的腿怎么也使不上劲，顶多离地三四厘米，距离离地二十厘米的车门还远得很。万般无奈下只能向维尔森伸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维尔森直接扣住她的手腕，一个利落的旋身就将她打横抱起。

　　她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的战术面罩，呼吸间全是枪油和一股淡淡的糖果香味。

　　“当心脑袋。”维尔森的声音隔着面罩有些发闷，温热气息打在她的额头。

　　他弯腰钻进车厢时，作战服下的肌肉线条分明，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虽然只比凯隆矮半个头，但他抱着她的姿势透着种生涩的谨慎，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礼物。

　　车厢低矮的顶棚迫使他不得不弓着背。

　　当他把卢米娜安轻轻放在座椅上时，一缕晨光正好透过车窗，照在他棕色瞳孔上——那颜色让人想起初春时节抽出的第一枝嫩茎。

　　“冷吗？”他扯过医疗箱里的保温毯，仔细盖在她腿上，手指在碰到她膝盖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不。”卢米娜安还有些恍惚地眨眨眼睛，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巧克力香味。

　　“注意安全。”维尔森从她面前半跪在地，声音又脆又快。“我和队长都在驾驶室。有事让Canoe发消息。”

　　“好。”卢米娜安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洛尔凯。

　　后者微笑着挥挥手，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湛蓝瞳孔依然亮晶晶的看着她：“看来我们都是伤员了。”

　　维尔森扭头离开车厢。车门关闭。

　　空气中甜甜的巧克力味随之消失不见。

　　洛尔凯注意到卢米娜安困惑的神情，浅笑一声：“这是他的信息素。他还是个孩子，不太擅长控制这种东西。也可能是因为……”他猛地顿住话头，别有深意地凝视她。

　　后者不解地回看他：“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洛尔凯耸肩，打了个哈哈。

　　·
　　后来几天，他们一直都在赶路。装甲车宽敞的车厢里只有一扇小窗，窗户里外都加固了铁丝网，阳光和月光交替着从铁丝网间漏下来，一遍遍照亮车厢里越积越多的沾血纱布和空针管。

　　卢米娜安最后一次为亚当检查完身体后，全身酸痛地倒在另一边的座位上合眼睡去。

　　梦里，摇晃车厢成了一艘在汪洋大海里漂浮的小船，载浮载沉，载沉载浮，没有方向，没有希望。

　　偌大天地，无星无月，海洋又黑又深像巨人漆黑瞳孔。瞳孔中布满了白色菌丝。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车厢外又是一夜天明。明媚阳光照亮她的眼睛。

　　洛尔凯坐在她对面，目光专注地凝视她，笑容柔和，如沐春风：“做噩梦了？”稀松平常的关心像个交往日久的邻家大哥哥。

　　卢米娜安一刹那晃神，摇了摇头：“不。没有。”

　　“那就好。”对方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地勾起嘴角。

　　装甲车正好停了下来。

　　她听见驾驶座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响声，紧接着是军鞋踩上石子路的嘎吱嘎吱声。

　　洛尔凯平稳温和的声线像一双无形大手轻轻拂过她惊魂未定的心，“我们到了。”

　　装甲车后门打开，凯隆迎光站在门口，身躯高大挺拔。

　　他连日开车，几乎没合过眼，被光照得透亮的浅绿眼睛沉着一层浑浊的倦意，眼下一片青黑，眉间皱纹深如沟壑，嗓音低沉地喃喃道：“朋友们，我们到了。”

　　他抬眸扫了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卢米娜安，皱眉，问：“你自己能下来吗？”

　　“可以。”卢米娜安微怔，连忙收拾了一下汗湿的头发，看了眼洛尔凯，先弯腰走向门口。

　　直到她走到凯隆身边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很多人，一些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着担架，纷纷抬头好奇地打量她。

　　她突然紧张起来，脚下不慎踏空，差点从离地半米高的车门口跌落。

　　幸好凯隆眼疾手快，拦腰抱住她。她猛地撞进他坚实的怀抱，鼻梁碰上肩膀，当时痛得晕头转向，下一秒就被人稳稳放到地面。

　　“小心点！”对方语气严厉，嗓音沙哑，沉得像从沙堆里翻涌上来的热风。

　　“谢谢。”卢米娜安忙不迭道谢，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头看他。

　　凯隆布满厚茧的大手在她腰上收回来，一手撑着车门，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卢米娜安能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烈酒味道。

　　刚刚他抱她下来时，她也从他脖颈间嗅到了淡淡的香烟味。

　　这么久的长途跋涉，不喝点酒抽点烟确实很难坚持下来。

　　不过，特种兵被明令禁止喝酒抽烟。

　　他们从成为哨兵的那一刻就不被允许接触任何可能削弱他们的意志力使他们难以自控的东西。

　　按照UW特殊研究所一开始的设想，他们只能成为没有任何偏好和感情的杀戮机器。

　　尽管凯隆现在看来只是累到了极点，一向目光灼灼的绿眼睛也变得无精打采，蔫了似的垂下眼皮，浓睫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但身为向导的卢米娜安敏锐察觉出他已经“感官过载”，需要立刻介入治疗。

　　“Mortal，你的意识海……”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他一把，但一名护士立刻插进二人之间，一把将她推开，仿佛她是什么不能靠近的脏东西。

　　“在接触任何UW特种兵之前，您必须接受全套的身份信息和身体检查。Chaos小姐。”

　　“你说什么？”卢米娜安一头雾水地看着护士眼镜框后极尽嫌弃和厌恶的眼神，一下子无名火起，刚想冲上前理论就被一双强壮手臂拦腰抱起。

　　她回头瞥了眼对方，鼻尖闻到熟悉的糖果香味。

　　“Echo，放开我！”她不服气地怒道。

　　“不行。”维尔森坚定地拒绝道，语气沉稳得不像以前的他，面罩贴着她的耳朵，低声提醒道，“不要冲动！会让队长难办的！”

　　凯隆看了眼维尔森，面无表情地命令道：“送她去做检查。有问题再联系。”

　　“是！”维尔森点头，抓着还想挣脱的卢米娜安的手就往外走。

　　卢米娜安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你别拽我！我要去做什么检查？”

　　“你是外来人员，必须接受检查才能进入野外基地。”

　　“野外基地？”卢米娜安心头闪念，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被一群士兵和护士团团围住的装甲车，不放心道：“但是你们老大……”

　　“他们都是专业的，你不用担心。”

　　“但是……”

　　这世上一切药物都比不上向导的精神疏导更管用。否则体能劣于哨兵的向导不可能有现在这么高的地位。

　　“你应该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维尔森打断她的话头，拨开眼前低垂的柏树树枝，指向前方。

　　卢米娜安看见林间小路尽头一排高耸陡峭的褐色山壁。

　　山壁里开了一个洞，一扇与周围融为一体的隐藏门缓缓打开，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正站在门后等着他们。

　　“他们检查什么？”卢米娜安瑟缩了一下肩膀，朝维尔森身后退了半步。

　　维尔森安慰道：“验血，查身份。老大已经为你做了担保。”

　　“查什么身份？”卢米娜安半信半疑地追问，并不太相信他所说的“担保”。

　　对方明知自己是雇佣兵而且故意隐藏真实等级还会为自己担保吗？她不知道这大门后的到底是身份检查还是人道毁灭？

　　“我不想去。”她实话实说道。

　　维尔森为难地皱皱眉头，看了眼从门口走出来的士兵，爱莫能助地耸肩：“抱歉。”

　　下一刻，门后的士兵们就走到了她面前。

　　“Chaos，是吗？”士兵堆里走出一名身着军装，佩戴着上校军衔的年轻女人。

　　她一头黑色浓密卷发盘在头顶，斜戴着军帽，身材高挑强壮，五官有种独特的东方气质，神采奕奕地打量她。

　　卢米娜安凝视她格外深邃的漆黑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这个检查很快就能结束，别害怕。”她侧身从士兵堆里让出一条路，直通向山壁上的大门，不动声色地说。

　　卢米娜安忐忑不安地看了眼身后，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年轻的女上校扫了眼看起来比卢米娜安更紧张的维尔森，促狭地眨眨眼睛，笑道：“别紧张，小黑。一会儿就把人原模原样地还给你。”

　　维尔森一直不满对方叫自己“小黑”就像叫一只家养的宠物狗，气愤地皱起眉头，鼻孔里冷哼一声。“你最好小心点。我们老大很看重她！”

　　“是吗？”女人眼底的笑意陡然加深，多了几份玩味，抬眸看了眼已经走进大门口的卢米娜安。

　　维尔森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懊丧地瞪着女上校：“别动歪心思！伊丽莎白！”

　　“我知道。”伊丽莎白不屑地白他一眼，踢着锃亮的军靴大步流星地走进大门。

　　机械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门后不大的石窟洞室里亮起十几盏白炽灯。

　　这里的陈设装置很简陋，有种在乱石中野蛮生长起来的怪异感。

　　杂乱的钢筋水泥和冰冷的金属表面在参差不齐的洞壁之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小房间和十几条四通八达的甬道。

　　卢米娜安看得出来这里是专门开辟出来的审讯室，还有可能有现成的洞窟监牢。

　　如果被关在这里，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伊丽莎白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向她伸出手：“请将你的姓名牌交给我们暂时保管。我们需要调查一些东西。”

　　每名超级士兵的姓名牌上都有一张记录自己身份信息和行程轨迹的ID卡。这是他们接受UW基因改造时一同得到的东西。

　　即使后来他们并没有加入UW成为一名正规军，他们也不能随意抛弃自己的姓名牌。

　　卢米娜安取下姓名牌递给她，两名士兵立刻上前，领着她走进石窟更深处的甬道。

　　她先被引进一间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房间，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为她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确认身上零星的几处擦伤和淤青都没有菌丝寄生的痕迹后，抽了她的一管血便让她离开。

　　紧接着，她又被两名士兵带进另一间完全就是石窟的小房间。

　　木门一合上，室内就陷入了完全的昏暗。

　　伊丽莎白坐在室内唯一一张木桌前，拧亮了桌子上的台灯，伸手招呼卢米娜安坐到对面。

　　“不好意思。这里是临时规划的地方，还没开始装修。你知道的，现在条件艰苦。我们都必须学会忍耐。”她漫不经心地将军帽脱下来，散开一头乌黑长发。

　　卢米娜安谨慎地坐到她对面，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脸色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白。

　　伊丽莎白似笑非笑地打量她，问：“你看起来年纪不大，第一次外出吗？”

　　“不是。”卢米娜安回答得很干脆，神色凝重地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有亏心事？”伊丽莎白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用手指卷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握在手心揉搓。

　　卢米娜安瞳孔微缩，摇摇头：“不是。”

　　“除了不是，你还会说什么？”

　　“你还想问什么？”

　　伊丽莎白微笑，慢条斯理道：“你不太会伪装是不是？”

　　卢米娜安莫名其妙地皱眉，眼睫微颤：“你到底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卢米娜安拉菲。”

　　“来自哪里？”

　　“羊城。”

　　“你什么时候接受了基因改造？”

　　“我七岁的时候，在羊城。”

　　“羊城？”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捏起下巴，点了点头，“难怪你的ID卡信息从十年前就已经停止更新。”

　　羊城是距离这里数万公里的偏远小城。因为地处偏远，人口不足，科技落后，没有多少驻地军队，十年前被黑潮入侵，已经成为一座鬼城。当时流离失所者有几万人，大部分走入丛林后再也没有活着走出来。小部分幸运儿如卢米娜安，在不同城市与探险队之间游走还能勉强苟活。

　　“你之后没有再在任何一座城市登记过吗？最近的一条进城记录是在一年前。这中间的九年你在做什么？”

　　“流浪。”

　　“流浪九年？”

　　“羊城附近有一座城市叫朝歌。羊城城破以后，我在那里住过几年，当时他们害怕我们身上携带菌丝，不准我们进城，只是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扎了帐篷。”

　　“这之后几年一直没有遇到黑潮吗？”

　　“黑潮到来之前朝歌会有预警。我们会先离开。”

　　“看来，那段日子应该过得很辛苦吧。每天都要担心会不会被黑潮突然袭击？”伊丽莎白饶有兴味地点点头，一手扶额，掀起眼皮盯着卢米娜安惨白的脸庞，微笑道。

　　卢米娜安嫌弃地白她一眼，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你九年的时间都耗在那里。”

　　“我说了我在流浪。”

　　“那你又去了哪里？”伊丽莎白顿了一下，一根手指敲敲桌面，“你应该注意一点。我们不可能让任何身分不明，形迹可疑的陌生人进入野外基地！”

　　“……”卢米娜安沉默一瞬，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接着说，“我们在朝歌附近生活了三年多。黑潮来来去去，把剩余的幸存者几乎都杀光了。我知道朝歌永远不会接受我们。所以我带着最后十几名幸存者穿过丛林，找到了一个以前荒废的避难所。我们在那里又住了几年。”

　　“你们徒步穿过丛林？”伊丽莎白哑然失笑。

　　卢米娜安神情严肃地盯着她：“剩下的都是向导和哨兵。我们只要注意躲避沿途黑潮，再靠一点运气。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寻求其他城市的庇护。”

　　“那几年是黑潮规模最大的时候。我们手里没有地图，无法与外界联络，根本不知道哪里还有大型城市可以接受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先在避难所里等待机会。”

　　因为危险的菌丝布满丛林。现在的山野如同危机四伏的浩瀚汪洋。

　　人们在丛林里不敢自由行走，因为随时都有“溺毙”的危险。

　　他们能够找到的唯一一所避难所就像海洋上的孤岛，成了他们那段时间唯一的指望。

　　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地盼望着，避难所前的小路上某一天会出现一只正好路过、可以搭救他们的“小船”。

　　“那一年前，你为什么又进城了？”

　　“他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