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狐在野(十九) 万历十四年 ...


  •   万历十四年仲夏,浮戏山地裂。

      先霖雨数昼夜,是日辰时,忽闻地底鸣如雷,南崖崩颓,裂罅阔丈余,绵延半里,落石塞南北隘口,谷内松摧竹折,禽走兽奔,尘雾蔽日。

      是时,山民有樵于近麓者,言震前闻谷内有金戈交击声、喊杀声,震后寂然。官差入谷搜检,亦无死伤呈报,时人异之。

      三日后。

      唐珠儿拎着两壶烧刀子,蹦蹦跳跳行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落在后面的晏回。与玄鼋一战,晏回受伤不轻,今日才能下榻,便带着众人来给赤狐上坟。范凌舟和楚庸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行得小心。

      “其实要我说啊,西楼你重伤初愈,还是不宜行走,不如——”范凌舟关切地看着脸色泛白的晏回,“我背着你走吧?”

      晏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

      范凌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脸,倒是丝毫不觉得尴尬,转而将话头抛给楚庸:“楚兄,你说是不是?”

      楚庸和范凌舟关系好,又心知范凌舟对晏回存的心思,张口便欲说“是”,却觉搭在小臂上的手一沉,那声“是”便重又咽回肚里。

      楚庸无助地朝范凌舟看了一眼,满脸写着:你知道我想说是,但是我又不敢说是,你能体谅我的,是不是?

      范凌舟龇牙一笑,点了点头。

      楚庸心中一叹,与范凌舟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早已将范凌舟的心意瞧得明明白白。晏姑娘虽然嘴上不说,但范道长这般俊俏温柔人物,她又岂能坐怀不乱呢?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为何偏生憋着不讲,任由范道长猜来猜去,日日长吁短叹呢?

      哎,也不知道何时,无鱼兄才能得偿所愿,赢得魁首的芳心……

      心中这般猜度着,四人行至一处向阳的缓坡。坡上起了一座新坟,旁边挨着两座小小的坟茔,坟前无字无碑,长生观诸人却心知肚明,那是属于赤狐和他妻儿的。

      珠儿跑得最快,人早已扎在坟包前,脆生生地嚷了起来:“晏回姊姊,你快来瞧,有人比咱们到得还早哩!”

      喊完了又觉得不妥,忙不迭地添了一句:“慢点儿瞧也来得及!”

      待三人登上缓坡,便见坟旁空地上栽着三株半人高的树苗,枝头上点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苞,似乎不日就要盛放。

      “这是紫薇花啊!”范凌舟一眼便认出来了,“戒通大和尚有心了。”

      唐珠儿闻言,眉毛一挑,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大和尚?”

      范凌舟笑而不语,只垂着头将篮中的素斋点心一一摆开,燃起三支香。众人恭谨地拜了拜,唐珠儿便是平日再淘,也知道此时不是闹腾的时候。她不敢吵晏回,只是凑到范凌舟身旁,压低声音道:“大苍蝇你快说啊,你是不是又和阿姊瞒着我做什么去了?”

      他们的确是瞒着唐珠儿做了些准备。除了埋在隘口的轰天雷、隐藏在悬崖的弩机、布设在罗震玉棺椁下的精铁索网外,范凌舟与晏回还去了一趟水月寺。

      他们给还寓居于此的小沙弥们带了不少衣物和点心,趁着小沙弥们开心地分发衣食的当口,晏回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彼时,戒通大和尚沉吟良久,终是摇了摇头:“晏施主,水月寺能留存至今,全靠你周济照拂,贫僧深知无以为报。可施主所言之事……”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贫僧业障深重,余生只求守着师弟们长大,不愿再深陷杀孽,还望晏施主……成全。”

      范凌舟还想再劝,晏回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戒通大师心意已定,西楼自是不会强人所难。”

      接下来的时间,方才的对话就仿佛全然没有发生过于一般,晏回与范凌舟还应明心的盛情邀请,和一众小沙弥玩闹了一阵,直至暮色渐深,才启程下山,返回长生观。

      戒通一路相送,在三人即将分别之时,晏回转过身,回望水月寺的断壁残垣,轻声道:“前几日,西楼整理观中旧籍,偶然翻到一册元刻的禅师语录,其中有一句话,还请大师帮忙参详参详。”

      戒通自少年时便发病,心性如同孩童,直到再次见证无尽灯境的腌臜丑恶,亲手处决万恶之源的智空禅师,混沌数十年的神识才骤然清明,纠缠半生的痴病一朝痊愈。因此,除了日日诵念的佛教经典,戒通读的书少之又少,哪里有能力替晏回参详呢?

      他脸色一讪,正欲推辞,晏回却恍然未觉,自顾自道:“那本书叫做《天目中峰和尚广录》,书中有言——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大师是禅门大德,若是为了恪守清戒,不造杀孽,而任由鹰巢走狗为祸人间,将浮戏山下的百姓,山上蒙女塾中女童置于险境,这般独善其身,究竟是善,还是恶呢?”

      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凝在戒通的脸上,似是审视,又似是等待。

      “明日,我等将于浮戏山设伏候敌,大师若参透此中真义,尽可赴会。”晏回终于移开了那道让戒通如芒在背的目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说罢,也不待僵在原地的戒通做出反应,转身便飘飘然下得山去。

      果然不出晏回所料,第二日,想明白的戒通终究是如期赴约,将玄鼋立毙掌下。

      范凌舟一向以通查人心幽微为傲,此番也不得不佩服晏回的笃定与果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文人如此,对武人亦当如此。晏回给予了曾经是敌人的戒通全然的信任,而戒通大和尚也终不负所托。

      可惜,晏回还是算错了一个人。

      眼瞧着众人挨个敬了香,唐珠儿也将自己编的草蚱蜢端端正正地献于墓前,范凌舟道:“西楼,楚兄,小猪,你们先行回观,我同赤狐兄还有几句闲话,说完便来。”

      晏回和楚庸点了点头,倒是唐珠儿拿眼睛扫量了一下墓前摆放的祭品,嘟着嘴对晏回道:“阿姊,我得看着他,我老觉得他要偷贡品吃!”

      唐珠儿的声音脆生生,亮堂堂的,范凌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笑出声来。晏回也笑了,安抚地拍了拍唐珠儿的手背,扯着她下了山。

      唐珠儿走得不情不愿,频频回头,冲范凌舟威胁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扬了扬拳头。

      待众人走得远了,范凌舟才好整以暇地盘腿坐下,笑眯眯地望着面前的三座坟茔。

      “赤狐兄”,他悠悠开口道,“你我二人接触不久,但若论心意相通,长生观中贫道自是最懂你的那一个。”

      “自打知道你的身世后,贫道便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你我二人易地而处,贫道定然比你更不择手段,这没什么可介怀的。”

      范凌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谎,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一身是汗的惊坐而起,梦中赤狐惨死在草席上的妻子,早已幻化成晏回的脸,双目赤红的向他呼救。这是他心中的隐忧,也是他不愿分享于旁人的秘辛。

      是啊,如若是玄鼋戕害了他的西楼,只怕他自己都难以预估会做出如何可怖的事情来。所以,在复仇一事上,他对赤狐可算得感同身受。

      “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那玄鼋的尸骨被我扔去了山北的乱石堆,任由秃鹰老雕分而食之;罗震玉的尸身则以火烧了,骨灰顺着寒桥下的小溪奔腾入海,一个天上,一个海中,这对儿父子啊,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碰不着了。”

      “而你答应我们的事——”他语调沉了沉,盯着最中间的坟茔瞧了半晌,似是要把想象中的那人瞧得低下头去,方朗朗笑了起来:“其实,事成过半,我同西楼也猜到了,你手中恐怕没有关于蜮公真实身份的信息,即便有,也是隐晦细微,难以拼凑。你身死之后,我们擅自拆开了你的包裹,果不出所料,除了几封不痛不痒的密信外,你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报酬。”

      范凌舟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颇为郑重地拍了拍那耸起的坟包,“不过,你给的佣金的确价值连城”,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救了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相交,素来不问亏欠。你那句‘对不住’,就给贫道憋回去。”

      他端起酒壶,半壶倾倒于地,半壶一饮而尽。

      此正是: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

      (第六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狐在野(十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关闭
    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