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多病》简漱

12、廉颇老矣

　　府邸一片狼藉。

　　谢念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进贼了。侯府的侍卫都是北境军里的退役老兵，哪能让贼进了宅子。地上什么都有，划烂的字画，破损的美酒，连门口的几盆吊兰也无法幸免。仆从们视若无睹地从这些狼藉里走过，瞧见谢念扶江楼月有点吃力，还问要不要搭把手。

　　“师父，师父醒醒，府里好像进贼了。”

　　还是进的一个会隐身的贼，不然怎么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吹了一路冷风的江楼月脑子清醒了大半，轻轻挣开谢念的搀扶，让她去睡觉。

　　是到睡觉的点了，可这一听就是把自己调开的托词。谢念不说话，江楼月以为是不开心了，随口许诺说明天给她带好吃的。

　　那师父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一定一定。

　　江楼月目送着谢念消失在房间里，伸了个懒腰，旁边侍卫很有眼色地上前说，那个人已经等在书房了，她微微点头，走出几步，想了想又退回来，让侍卫仔细盯着谢念的房间。

　　清明这个日子，保不齐有什么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小孩子阳气弱，晚上做噩梦的话，也能有个依靠。

　　“可算回来了。谢家人每次砸，你也当真就让他们砸。”

　　一开门，就是一股点心和药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感觉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江楼月连忙把窗户打开，靠在窗沿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虚弱。

　　“是我有愧。”

　　所以他们怎么做，都是我活该。

　　江楼月大喘几口气才缓过来，叶溪舟连忙咽下嘴里的糕点，手在裙子上抹了两下，连忙把上她的脉，没好气地放开，嘴里抱怨：

　　“侯爷这身体，可是康健的很，何必做这姿态骗我？”

　　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不少。江楼月听了她这话，短暂地放下了心，至少这几个月的命，还是保住了。江楼月扫过桌上甜点，见怪不怪地问：“这又是你从哪位前辈那嫖来了贡品？不会还是你师父吧。”

　　叶溪舟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嘴里却是正事。当初江楼月在边境病地昏沉，还是师父给她吊了一口命，不然都回不到京城。可惜这寒毒在她体内多年，几乎已经与她一体，要说治疗，谈何容易？而且不用把脉就知道，江楼月肯定又喝酒了，一身的酒气盖都盖不住。叶溪舟每次都唠叨让她戒酒，不然又像上次一样大病一场，江楼月笑笑就过去了，她那个身体情况，喝不喝酒其实都没差。

　　今天是祭祀的日子，总要靠点东西才能过去。

　　“当时我师父说，要活命只能从战场上下来，你怎么说的？说满朝文武只有你有经验，只有你能打赢。”

　　是啊，下毒和坑杀，她都不记得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要发生的，无人说北桉国不义，就像没有人说江楼月残忍。

　　“百越之地，不过是些鼠辈，成不了气候，去那无用。”

　　还是一样的倔性子。认识几年，叶溪舟也算是摸清了她的脾气，别看表面温温柔柔好说话，什么事情都能谈着来，一碰到原则性问题就让人跟撞了南墙一样，不仅不回头，还要把墙拆了继续走。

　　江楼月听从她的安排，坐在位子上等她的全面检查。叶溪舟师父的话不对吗？太对了。那里气候温热，虽无法根治，好歹能多活两年。

　　“还能活几年？”

　　这话说的残忍，不过是江楼月说出来的，就显得很正常了。叶溪舟把脉，一直不说话，可把江楼月的心拽到了上空，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砸的粉碎。叶溪舟抽出腰间折扇，装模作样地甩了两下，江楼月就知道，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叶溪舟的师父只留了三年的药方，可把江楼月吓坏了，后来才知道，神医是要出去云游，把她直接丢给了叶溪舟。

　　…………

　　“只要不念叨你那个北境，再活三年没有问题。”

　　叶溪舟高深莫测地说，毕竟寒毒主要是让人体温降低，免疫力下降，得各种并发症更加容易且严重，这些都抛掉，还是一个很温和的毒，哦，还要加上一个，没有解药，只能压制，无法根治。

　　叶溪舟想的是比较好的情况，毕竟如果江楼月决定去南方定居，十年也许也不是问题，可惜了，她绝不可能去。

　　“如果去呢？”

　　“两年。”

　　廉颇老年，还有人问他能否为国出战。如今自己不过弱冠，却是要犹豫一下了。

　　就像早就知道她要这么问一样，叶溪舟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答案，这让她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叶溪舟为了活跃气氛，强撑着微笑打趣，说有她在，绝不会让江楼月就这么砸了他们伴月阁的招牌的，再怎么说，也要撑到两年半。

　　“说起来，是不是去年的门派大比里，你们好像还有个人输给了药王谷来着？”

　　江楼月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叶溪舟果然一点就爆，说明明是因为药王谷有人使诈，绝不是他们弟子的问题。

　　“你一封信，我可是从百越跑断了腿跑来的，你就这么答谢我？”

　　伴月阁本就不是靠医术发家的，自然不能跟药王谷比，它最擅长的还是情报买卖，江楼月之前就从里边买过不少消息。

　　“那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叶溪舟收了调笑的神色，罕见地摇摇头：“他们杀完人以后，全被北桉境内的人接应走了。”

　　那天在场的人不多，论起来，哪个都跟北桉没关系，哦，除了她自己。但是她的命就那么难取吗？在战场上没要到，来了京城还要？

　　“冲着你来？那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就算中了毒，江楼月的身手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停了一瞬，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一个人身上。

　　“你徒弟。”

　　“阿念？”

　　江楼月的脸色有点难看，谢念最大的身份不过是她徒弟，难道是要用她来要挟自己吗？当时的停战条约可是有十年的，现在就来？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你再去查查，总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至少，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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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念的衣服还在吗？”

　　江楼月想起了上次坏掉的祭祀服装。礼服坏了是小事，可会被那些御史用折子埋死的，也不能让皇上知道，所以江楼月本是想直接扔掉一绝后患，奈何谢念对这件衣服喜欢的紧，愣是不愿意，江楼月也没办法，能怎么办呢？孩子喜欢就让她留着吧，不过私下里还是打听了不少宫里绣娘的手艺，打算送到哪里去缝一下。

　　今天难得的休沐日，每旬的最后一天都是休假，江楼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把随手拿的书往脸上一盖就开始补眠。谢念自然是在旁边好好看书，等江楼月醒了，是要提问的。不过有一点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宁静。

　　“侯爷，王二小姐来了，说是为上次酒楼的事情道歉。”

　　王静？

　　那样一件事，也需要王家的小姐亲自登门道歉吗？江楼月不觉得，不过人都来了门口，也没有赶回去的道理，于是她点点头，让人把那位小姐放进来。

　　“上次酒楼的事很抱歉，这次给侯爷带了些赔礼，还请笑纳。”

　　一转眼，江楼月已经带着王小姐坐下了，谢念意外地没主动回避，站在她身边。难道是对礼物感兴趣了？江楼月了然，想着等会就让人把东西搬到谢念房里。江楼月没感觉出来不对劲，是因为她总共没和世家的闺阁小姐待在一起多久，根本没想过王静为什么频频借口来找她。谢念可太熟悉了，毕竟同类之间总是格外容易认出，她和那位王小姐一对视，就明白对方都是千年的狐狸，也不玩聊斋了，而是专心地观察着那个“宁采臣”。

　　江·宁采臣·楼月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嘴说就是感觉气氛有点古怪，以为是小徒弟不怎么见生人，害羞了，当即决定关门送客。

　　“侯爷，我和郡主一见如故，不知可否和郡主单独聊聊？”

　　？？？

　　这是什么情况？

　　江楼月拿一只眼瞥了一下王静，又看看谢念，感觉谢念好像不是很抗拒，又想起之前的出门都是自己强拉着的，不禁反思，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果然小孩子还是要和同龄人在一起才比较好啊……

　　“那阿念你就跟人家好好玩吧，没背完的书先不用背了，放假就该好好玩。”

　　我可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江楼月美滋滋地走了，浑然不觉身后的两人已经开始了眼神的交锋。

　　“你喜欢她？”

　　“你不也喜欢她？”

　　“你可是她的徒弟，这师徒恋，可是□□。”

　　“看看清楚吧，师父是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不会武的弱女子的。”

　　侍卫看看不远处的两人，看看江楼月，欲言又止；“郡主似乎和王小姐……”

　　“聊地很投机对吧，我知道，阿念总算有一个知冷知热的朋友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投机吗？

　　侍卫擦擦眼睛，又绝望地闭上了。

　　侯爷说不是就不是，她们俩聊地很投机，非常投机。

　　不过是谢念微笑着捏碎杯子，看王静说着她们之前的美好回忆罢了。你问不熟回忆是从哪里来的？非也非也，殊不知，这感情啊，单向的也是可以茁壮成长的。

　　陛下过两日就会给侯爷办赏花宴，郡主不如猜猜，哪位人会入侯爷的府邸呢？

　　我要是能让你进来，我谢念的名字倒着写。

　　江楼月难得在谢念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以后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