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作树木》张寻绎

2、第 2 章

　　06
　　回公寓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毛巾牙刷，退掉下周回国的机票，简宇有些忐忑地跟着李梒回家。
　　李梒的公寓收拾得相当整齐干净，灰白的色调、简洁的陈设家具，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应该是电脑桌旁边挂满照片的那面墙。简宇借助轮椅小心翼翼地靠近，目光从那些布满颗粒质感的照片上一一扫过。
　　“哥，你这些照片是用胶片相机拍的吗？”
　　“对。最近胶片机又火起来了，连胶卷都变贵了。” 李梒正在收拾自己的衣柜，打算腾出空间给简宇挂衣服。
　　“那这些你出镜的照片，是朋友帮你拍的？”简宇也不知道这个转折听起来会不会很生硬。
　　“肯定啊，胶片机又不方便自拍……朋友里喜欢用胶片机的也很多。”
　　“那这张呢？”简宇指着张一看就相当法国风情的照片问，“塞纳河，跟当时的女朋友去的？”
　　李梒愣了一秒，接着傻笑：“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地点，场景，以及你看镜头的这个眼神。”
　　“不是女朋友，”李梒低头收拾衣服，声音沉沉的，“男的。”
　　简宇心头一紧。
　　不知是为了逃避尴尬还是真心想要分享这段故事，李梒若无其事地接着叙述：“念研究院时候的同学，也是中国人。因为一个交流项目所以一起在法国待了一学期，那时候一起喝了酒、亲了嘴，所以——你这么猜倒也没错。”
　　“你们……还在交往吗？”
　　“毕业他就回国了，之后就没联系了。”

　　拒绝了李梒帮他洗澡的提议后，简宇独自笨手笨脚地在浴室磨蹭了近一个小时才洗好，无奈之下，还是请李梒帮他洗头发。
　　李梒进浴室来的时候，简宇已经在洗手台边坐好，佝着脑袋要去开水龙头。李梒嘀咕着“你这样脖子酸”，毫无预告地抄起他的膝弯，一把把人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公主抱使得简宇只能用剩下的那只没受伤的手慌忙搂住李梒的脖子，除此之外，却相当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动作，任凭李梒安排。
　　李梒把他放在浴缸旁边，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往后仰。简宇就放心地倒下去，靠在浴缸边缘，等李梒用水浇湿他的头发。
　　李梒进屋时就脱掉了那件黑色的夹克，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只罩着件灰色开衫卫衣。怕衣服打湿所以把袖口挽高，简宇看见他小臂上微微凸起的两道青筋。
　　他跪在简宇身侧，费劲儿地举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冲水，卫衣敞开着垂下来，像是把简宇整个包裹进怀里似的。他的手也很大，抹洗发水的时候慢悠悠的，用指腹在弟弟头皮上轻轻地按，用十根手指慢慢地梳，反复数遍后——用沾满泡沫的手掌捏简宇的后颈。
　　简宇原在百无聊赖地盯着哥哥的鼻梁发呆，被这意外的触碰激得缩起肩膀，手不自觉就攀上李梒的腰侧，抓住他T恤的下摆。
　　李梒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像逗弄小猫小狗似的用指尖挠他的后颈。闭上双眼的时候，简宇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如果真是只猫，恐怕早已经呼噜出声。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给他吹头发的时候，李梒问道。
　　简宇抬眼望着李梒，睫毛在湿漉漉的额发下轻轻扇动：“你怎么判断爱情呢？”
　　“判断爱情？”李梒伸手帮他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撩开，“就是心跳加速，想待在一起，分开了会天天想，这样的吧。”
　　“那朋友，还有……亲人间，也会有这种感觉的吧？比如这位，”简宇指了指贴在墙上的那张塞纳河畔的照片，“都是男人的话……他跟你其他的朋友比，有什么不一样？”
　　“也不是一来就确定的，”李梒认真回答，“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通过接吻。”
　　“接吻？”
　　“想不想跟对方接吻，接吻之后感觉怎么样，通过这些来判断吧。”李梒似乎只把这问答当作兄弟姐妹间常见的恋爱咨询，“你这衣服背后都湿了，换一件再睡吧。”
　　简宇刚想说自己只带了这一件睡衣来，李梒已经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件白T恤：“穿我的。”
　　抬着简宇无法活动的右手帮他把湿衣服脱下，李梒看见简宇背上小小的纹身。简单的线条勾勒的是个云朵的图案。
　　“云？”他边问边伸手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只是因为好看。不过——以前有人说我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云一样，我还蛮喜欢这个形容。”
　　李梒笑他：“说这话的人肯定暗恋你吧？”
　　“是吗？”
　　“当然了。简直像是写在情书里的话。”
　　简宇不以为然：“我肯定不会把喜欢的人比喻成那么遥远的东西。”
　　“那你把喜欢的人比作什么？”
　　“我？”他抬头看向李梒的眼睛，沉思片刻后，又低头对着地板，“我会把他，比作树木。”

　　07
　　虽然简宇说了“现在再来当兄弟已经晚了”这样的话，随后两人的同居生活却非常顺利。
　　李梒供职于一家游戏公司，手头上的项目正处收尾阶段，时常加班晚归。正处假期中的大学生简宇就待在家里养伤，学习之余还得给这不靠谱的工作狂哥哥洗衣做饭。
　　“本来是想照顾你才带你过来的，结果都是你在收拾家里。”
　　“也不是，你也每天帮我洗头来着。”
　　“应该早点让你过来一起住的，”李梒说，“要不你之后也申请这边的研究生吧？”
　　简宇耳根子发烫：“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要是能一直一起住下去也不错。”

　　休养了大概两周，简宇的脚踝就拆了绷带。刚确定能正常下地走路了，隔天李梒便开车带他去了海滩。出发前李梒还特意给他拾掇了半天，说要给他这不解风情的工科生拍点儿人生照片。
　　“海边真好啊！在国内的时候我一直想去弦岛玩儿，三十岁之前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一趟。”李梒对着海面感叹道。
　　“美国都来了，去弦岛有什么难的，”二十岁的简宇不太理解他的逻辑，“等你回国，我陪你去。”
　　“你可别鸽我。”
　　简宇点点头。

　　“哥，你站那儿去，那儿，”简宇用能活动的左手扯着李梒的袖子指挥他，让他面向大海站在自己跟前，“相机借我用用。”
　　“你要给我拍照吗？”被夺走相机的李梒困惑地问道，“都到海边了，不拍海，拍后边做什么？”
　　“你别管。”简宇说着后退几步，走向被浪打湿的沙滩边缘，慢吞吞地蹲下。

　　把李梒和他身后大道上的棕榈树都框进胶片相机的取景器，简宇郑重地按下了快门。

　　08
　　“你要出门吗？去哪儿？”休息日清晨就被吵醒的李梒睡眼惺忪地问。
　　“回宿舍收拾东西，还得问下管理员什么时候能办退宿。毕竟下周就该回国了。”
　　“好，”他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等我换身衣服洗个脸。”
　　简宇连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说了我要照顾你，哪儿能让你一个人。”

　　简宇的宿舍在他受伤前就已经基本清空了，只剩下些零碎的东西需要整理。李梒坐在床边对着门口慢悠悠地收拾装箱，简宇就留他在那儿，自己下楼去找管理员。等半小时后他回到楼上，远远地就看见李梒正倚在门框上和隔壁住的法国人相谈甚欢。
　　从巴黎来的金发碧眼的Vincent，在附近法餐厅兼职服务生，隔三岔五会带不同的男生回来过夜。简宇在这里住了近一年，跟他的交谈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虽然一向清楚李梒的社交能力，但到了亲眼见证的时候，还是难免讶异。
　　“回来啦，”李梒笑意盈盈地朝简宇喊，“问清楚了吗？”
　　“问好了。走吧。”
　　“你再进去检查一下吧。”李梒侧身让他进去，又扭过头继续和金发邻居英语法语夹杂着闲聊。
　　简宇莫名感到烦躁，大致扫视一圈后就回到门口：“哥，让一下，我要锁门。”
　　“啊，好……Vincent, see ya. ”

　　“你倒是跟那法国人聊得来，”刚上车简宇便嘟囔，“初次见面就换电话号码，还拥抱告别。”
　　“因为真的算有缘！Vincent在法国的家就在之前我去交流学习的那所学校附近，我那时候经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是他亲叔叔开的。巧吧？”李梒相当兴奋，“换电话是因为我想去他工作那家餐厅吃饭，我一直想找家地道点儿的法国餐厅。”
　　“哦。”
　　“怎么啦？”李梒看他一眼，“你从刚才就开始不高兴了。”
　　“没怎么，”简宇伸出食指在车窗上乱划，“就是，有点想喝酒。”
　　“喝酒？”这意外的话语让李梒不禁失笑，“也是，你都满二十了。哥带你喝一杯？”
　　“买瓶回家喝吧，”简宇说，“去酒吧肯定又有人管你要电话。”
　　“说什么呢。”李梒傻笑，伸手揉他的头发。

　　在超市买了酒和速冻牛排，回到家李梒就进了厨房。简宇也不等他，单手拧开瓶盖就给自己倒上。

　　还真是幼稚啊，简宇。他不禁在心里吐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看见李梒跟别人多聊了几句而已，就开始跟个小孩儿一样闹脾气甩脸色，现在还在这里喝闷酒。
　　其实他也未曾料想到自己会困扰成这样。明明不久前还是连见一面都不敢奢望的状态，短短半个月的相处便使自己成了小气的贪心鬼。
　　这半个月里他所见的李梒，是个公司家两点一线的工作狂，生活里除了工作就只剩他这个受伤需要照顾的弟弟。今天的那一幕提醒他在他来之前李梒是怎样生活的，同时，也让他幡然醒悟，在他离开后，李梒也会马上回到那样的生活。他曾经同别人在巴黎塞纳河畔留下的遗憾收尾的故事，总有一天会同新的人在加州海岸线公路上重写，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所谓弟弟，却很快又会与之相隔万里，可能再难在他的人生里出现。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喝这么快，小半瓶都给你干没了，”李梒把盛着牛排的盘子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别喝醉了。”
　　“坐下一起喝呗。”他显然已经喝多了，用手支着下巴，红着脸颊嘟嘟囔囔。
　　李梒笑，边坐下边拿过一旁的手机看消息。
　　简宇斜眼看他：“谁找你？”
　　“Vincent，说下周六他们餐厅有特别菜单，问我去不去。”李梒低头对着屏幕打字，“下周六得送你去机场，肯定不行。”
　　“想去就去吧，不用你送。”简宇伸长胳膊去够刚被李梒放远了的酒瓶。
　　李梒拦他，把字打了一半的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你今天好像一直在闹脾气。”
　　“没有。”
　　“你是不喜欢Vincent，还是我跟他聊太多，会让你觉得很尴尬？”李梒问，“他人看起来挺好的啊，你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这样？”简宇小声复述一遍，“他看上你了，你看不出来？”
　　李梒愣愣地盯了他几秒，之后回过神，自己拿过酒瓶，给他满上。
　　李梒放低声音，略显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个我这样‘不太正常’的哥，你觉得丢人？”
　　听完这话的简宇无语到笑出声来。
　　面对一脸困惑、不知所措的李梒，简宇只能摇头：“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之前怀疑过，以为你是装不知道，现在看来——你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李梒问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更好，”简宇又去拿酒，“反正都是醉话，不算数的。”
　　“不算数就更该说清楚，”李梒夺过酒瓶，“咱兄弟间，敞亮点儿。”
　　“没必要。反正我下周就走了，我们很快又会回到以前——一句话也不说，一条消息都没有。”
　　“就为这？”李梒叹口气，“之前我已经道过歉了嘛，以后我会好好当大哥的。你在我心里已经是亲弟弟了，跟李栎一样……”
　　“谁要当你亲弟弟。”简宇打断他。
　　李梒像是被这话剜了一刀似的，茫然地看向他。
　　“我不想当你亲弟弟，”简宇也扭头，用因酒精上头而迷离的眼睛直视他，“我喜欢你，李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