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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日山行 上山找木匠 ...

  •   许延年夜里睡得并不好。

      雨,从黄昏时分落下,丝丝如金线般,打在灰黑的瓦片上,漾出湿沉沉的流光。夜里雨势渐大,淅淅沥沥、滂滂沱沱、绵延不绝,肆无忌惮地鞭打着硕大的芭蕉叶,发出滴答滴答的闷响,一声声,仿佛能把夜给敲碎。

      他辗转反侧,床板又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无比精准地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好不容易有进入深度睡眠的趋势,一声清脆的鸡啼划破长空——天亮了。

      许延年生无可恋地起床,简单洗漱后到堂屋和江益寿一块吃早餐。

      他在此地住了几天,发现江益寿确是厨艺上的好手,煎炒焖煮炖样样精通,做的饭虽不及大厨水准,倒也蛮合他的口味。要是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旁的不说,于吃一道实在是享福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懒,不愿意早起做早餐。

      为此江益寿振振有词:“少爷,让我早起,我会死的!”

      他毫不怀疑强迫江益寿早起,他真的能去自裁。

      早餐是从镇上闹街口的刘记早餐店买的,有鸡蛋、米糕、肉包子和豆浆,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蛋白质、碳水和脂肪搭配均衡,绝对是优质的中式早点。许延年吃惯了牛奶面包和新鲜果蔬,偶尔尝试别样的早餐,倒也不赖。

      他慢条斯理、极有教养地吃完早餐后,对许延年说:“我要进城。”

      “进城做什么?”江益寿好奇道,顺手往嘴里塞了块米糕。

      “买张新床。”

      “可你睡的床就是新的呀。”

      “睡起来并不舒服。”

      江益寿想起小时候妈妈讲过的豌豆公主的故事,藏在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鸭绒被下的小小豌豆折磨得公主整夜睡不着觉,原因竟是公主的肌肤太过娇嫩。

      少爷睡的床是爸妈专门托关系从外地买的进口货,一应床上用品也都是按最好的来置办,江益寿自认为平生没有睡过那样好的床,少爷却仍然觉得不舒服,可见他自小的生活是如何养尊处优,简直可以算是个......豌豆王子?

      江益寿被他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这一笑可不打紧,咀嚼过的米糕黏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格外难受。

      许延年见他面色有异,还以为江益寿在嫌他矫情,没由来地生气,起身想走,却被江益寿扣住手腕。

      江益寿用余下的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急得脸红脖子粗。

      许延年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倒了杯水来喂给江益寿。

      好在症状不重,江益寿总算将食物咽下,顺了顺气,自觉好了许多,见许延年一脸担忧,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呼吸急促,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许延年呆住了。

      难不成江益寿也有病?

      “江益寿!江益寿!益寿!你醒醒......”

      许延年单膝跪地,一只手掌贴在江益寿胸口处,另一只手掌则要覆上他的口鼻,探听是否还有呼吸。

      江益寿陡然睁眼,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病!他装的!

      许延年恼羞成怒,当胸一拳,捶得江益寿魂飞九天。他捂着胸口不可置信道:“少爷,练家子?”

      许延年微微一笑,道:“非也,非也,练过两年散打而已。”

      他胡诌的,他只练过两个月。

      江益寿被这笑容晃了神,把话当真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精神抖擞,眉飞色舞,跟吃了大补丸似的。凑到许延年面前,哀求道:

      “少爷,教教我呗。”

      “我不教骗子。”

      许延年无情推开他,上楼,找伞,他算是看透了江某人的不正经,指望他简直做不成事,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进城。

      他上次来坐的是几点的班车来着?

      好不容易找到一把油纸伞,转身,江益寿在靠在门口眼巴巴瞧他。

      江益寿:“我并非不想带你进城,只是恐怕城里也买不到比家里更好的。要是你不嫌弃,下午我带你到木匠那新做一张床,保管不比进口的差。”

      他记得整理许延年送来的东西时,看到很多精美的椰子雕刻品,加之听说有钱人都喜好手工定制、独一无二的东西,或许少爷也对此感兴趣。

      事实上,许延年的确很有兴趣。

      他到底还年轻,难以抵抗新鲜事物的诱惑,加之闲来无事,很想欣赏下民间手艺人是如何打造床具的。

      上篁古镇匍匐在山脚下,木匠家则住在半山腰。

      午后没有雨,风朗气清,江益寿和许延年走小路进山,山中树木蓊蓊郁郁,荫天蔽日,十分凉爽,时有归鸟唧唧啾啾,伴着山间溪流声,如闻天籁。许延年东张张西望望,似乎觉得一切都格外新鲜。

      江益寿一直在逗许延年说话,蘑菇埋在层层枯枝败叶下,夏季水边的蛇最多,溪里能捡到各种颜色的矿石,整座山的果子树在哪儿他都知道......哦,对了,长在坟头的果子最甜。

      许延年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小时候和乔乔他们上山爬树,下湖摸鱼,没心没肺逍遥自在,开心极了,可惜长大了——”

      江益寿蓦地顿住,只顷刻又变回原先悠哉悠哉的模样。

      “长大不好么?”许延年敏锐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忧愁之色。

      对许延年来说,除去阿爷不在外,长大和小时候没太多区别,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甚至因为长大,他拥有对自己财产的绝对支配权。

      江益寿叹了口气,用手拨开疯长到遮盖前路的灌木丛,心想下次来要带把砍刀砍掉多余的枝桠,否则以后上山的人容易迷路。

      “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小时候的烦恼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吹散了,但是长大后的烦恼就像是、就像是感冒,来得快去得慢,总让你疲惫不堪,而且每次你以为痊愈了,当免疫力下降的时候又会卷土重来。”江益寿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是没关系呀,人体的防御机制是很强大的,即使有感冒,我们也能自愈。”

      “感冒,自愈。”许延年想了想,道:“有点道理。但——”

      “每个人的自愈能力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自愈能力强修复得快些,而有的人自愈能力弱恢复得慢。因而同样的烦恼,对自愈能力强大的人来说像是初春的风,料峭但也让人看见解冻的希望,而对自愈能力弱的人来说,就如冬日里的寒风一样刺骨,春天还很远呢。”

      “现在已经是夏天啦,少爷。”江益寿温柔道。“就快到了。”

      像是在刻意转换话题,江益寿谈起木匠来。

      木匠姓张,因是长辈,江益寿不知其名,五十多岁,无儿无女,原本也是住在镇上的,只因数年前妻子去世,葬在半山腰的墓群里,他便也在墓地不远处搭了三间木屋,一来看管墓群,二来守护山林,担起守墓人和护林员的双重职责。

      山林中物产丰富,他平日里也养鸡喂鸭,种些果蔬,足能自给自足。镇上每年付给他一笔酬劳,他花得很少,大多接济了镇上人,哪家有难事急事,他听说了总是要帮上一把,因此还得了几个干儿女。

      上山祭拜祖先的人总要到他的木屋歇脚,讨碗茶喝,说说山下的事情,他亦每月下山一到两次,或采买物资,或拜访旧友,因而生活并不孤独。

      算起来,木匠已经很多年不做木匠了,手艺却还是在的,三间小木屋是他一个人搭起来的,家具是他一个人打的,无不结实而舒适。镇里人看在眼里,求他出山,他只推说年纪大了,做不动了,然而私下里却同江家人说——他存了上好的楠木,预备将来给江益寿做东西的。

      张木匠和江家是从江益寿爷爷那辈就开始的交情,自然是和别人不同的。江益寿小时候睡的木摇篮、木玩具,都是这位张伯伯亲手做的,到现在依然没坏,还好好收在库房里。

      继续往前走,视野渐渐开阔,光线也愈加充足,二人终于看见没有遮掩的、明亮的天空,和挺立在其之下的灰褐色木屋。

      院门挂了锁,透过竹篱笆,有只橘背白腹的肥猫在懒洋洋晒太阳。

      “我们到了!”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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