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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悖光共生 ...

  •   调解室的日光灯管嗡嗡震颤,沉重的死亡氛围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这是您丈夫的尸检结果,死者血液中的乙醇浓度远高于正常水平,初步判断为严重醉驾而导致的交通事故。”警察将桌上的死亡报告递给吴丽昕。
      “脑干挫裂伤,为直接致死原因。”
      “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约350ml”
      “肋骨骨折刺破左肺,胸腔积血约800ml”
      “肝脏破裂,腹腔积血约1200ml”
      “血液乙醇浓度为187mg/100ml,参考值:<20mg/100ml,属于严重醉驾。”
      “左心室肥厚,符合长期酗酒特征。”
      “肝细胞脂肪变性,符合酒精性肝病。”
      吴丽昕看着何耀的尸检报告,心脏隐隐作痛。
      何耀酗酒成性,酒精是他最忠实的伴侣,机车则是他放纵的坐骑。他总爱在酒后跨上那辆改装过的机车,引擎轰鸣声划破城中村的夜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他管这叫"追求刺激",仿佛酒精与速度能填补他空洞的人生。看守所的铁门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酒馆,进进出出,习以为常。
      吴丽昕早已麻木。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听见机车的轰鸣由近及远,却从未起身查看。只要不撞死别人,她懒得过问;若是何耀自己出了事,她甚至觉得那是解脱。可如今,当何耀真的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法医室的铁床上时,吴丽昕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般。
      她站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手里攥着染发剂斑驳的衬衣,耳边回荡着何耀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机车轰鸣。那声音曾经让她厌恶至极,此刻却像一根细针,刺进她早已结痂的伤口。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夏夜,何耀也曾载着她飞驰在空旷的马路上,那时的风里还带着年轻时的温度。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吴丽昕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恍惚间仿佛看见何耀的机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永远不再回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衣上的染发剂污渍,那些斑驳的色彩像极了他们破碎的婚姻,再也无法洗净。
      "吴女士,后续的司法程序还需要和肇事者协商。您丈夫的尸体现在在法医室,如果您想见他最后一面的话,可以跟我来。"警察的声音将吴丽昕拉回现实。
      “不用了,麻烦您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仿佛拒绝的不是见亡夫最后一面,而是拒绝一份无关紧要的推销传单。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更何况何耀在她心里早已死去多年。那些深夜里的机车轰鸣,那些酒气熏天的争吵,那些带着情人上门要钱的羞辱,早已将她的心磨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终于可以彻底沉入海底,再也不会被掀起波澜。
      她早些年经历过父母相继死亡,早已失去了直面死亡的勇气。
      何初景的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渗出的汗水将校服布料浸出一小块深色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文件夹上——那里面装着何耀的死亡证明,也装着他等待多年的审判书。
      "我想去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调解室里凝滞的空气。吴丽昕猛地转身,染发剂斑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什么也没说。
      法医室的走廊比想象中更长,惨白的日光灯在何初景的镜片上投下冷光。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那些年被何耀打翻在地时,鼻血滴在瓷砖上的场景。那时的何耀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酒精和尼古丁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病秧子,养你不如养条狗。"
      推开门的那一刻,何初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何耀躺在不锈钢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那些曾经狰狞的表情凝固成了永恒的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
      何初景走近几步,镜片后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何耀的尸体。他注意到何耀的右手露在白布外,指节粗大,手背上还留着一些不起眼的针眼。就是这只手,曾经无数次将他推倒在地;就是这只手,曾经掐着母亲的脖子,直到她咳出血来。
      "需要我掀开白布吗?"法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初景摇摇头,他的视线落在何耀的太阳穴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撞击时留下的。他突然想起自己往何耀酒杯中放普罗帕西林的那个夜晚,窗外的月光也是这般惨白。
      "不用了。"他轻声说,转身离开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吴丽昕已经趁何初景出去的时候吞了几粒螺内酯片,用于减轻心脏负荷,她现在承受不了情绪的大幅度波动。
      何初景回到了调解室,警察对他们说:“肇事司机在第三医院,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他的家属上午已经来过了派出所,让我给你们留了个电话,对方希望能和你面对面协商。”
      吴丽昕拿出手机,存入了电话,带着何初景离开了派出所,少见地打了个车去第三医院。这个城市的夜晚人流量巨大,母子俩堵了很久才到第三医院。
      母子俩从侧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繁忙的急诊部,消毒水味有点刺鼻,但多年的看病经历让母子俩早已习惯这个味道,只是何初景觉得亮晃晃的白炽灯照得有点刺眼,护士站的呼叫器此起彼伏,噪音让人心烦。
      穿过长长的走廊,坐电梯上七楼,烦人的噪音逐渐消失,也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淡淡茉莉花香。
      这里是VIP病房,环境与普通病房完全不一样。吴丽昕在出租车上就给对方打过电话了解病房的具体位置,对面温软的女声听起来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母子俩慢慢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走去,何初景觉得吴丽昕的脚步声突然变得谨慎了。何初景数着每间病房前的门牌号,这些门牌号每个都是用的烫金浮雕,母子俩最终在走廊尽头的1709室门前停下。
      吴丽昕敲了敲门,何初景一点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这里的隔音真好,他心想。
      开门的女士裹着雾霾灰羊绒披肩,腕间翡翠镯滑过门把时,何初景注意到她无名指戴的是医院统一发放的硅胶戒。原来富人也会在消毒间摘下婚戒,他默记下这个细节。
      "快请进。"姜付蓉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温软。
      这间病房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玻璃温室,恒温系统将温度恒定在25度,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正在缓慢流淌。病床居于房间正中,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泛着幽蓝的光晕,屏幕上的波形如同深海鱼群游弋,在病床右侧的移动医疗塔上,各种导管和传感器像藤蔓般垂落,连接着林泽涵苍白的手腕。医疗塔的悬浮屏突然波动,林泽涵插着留置针的手指微微抽搐。病床上的人何初景看不清他的脸。
      此时,林泽涵陷在智能护理床里,纳米纤维被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一缕黑发垂落额前,在呼吸面罩上结出细密水珠。虽然已从重症监护室中转出,但还是处于昏迷状态。
      落地窗旁,一个男人陷在小牛皮沙发里,面前的实木茶几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釉面在暖光下泛着雨过天青的色泽。茶汤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金骏眉的残叶,像凝固的琥珀。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间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珠子表面已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包浆。
      “你好,是吴丽昕女士吗?快请坐。”男人开口说话。
      吴丽昕一开口就向面前的夫妻道歉:“林先生、林太太,实在是对不住。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都是我丈夫他酒驾,连累了这么好的孩子...”
      她的声音带点哽咽,看着病床躺着的人:“这么好的孩子...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这辈子都...”吴丽昕话还没说完就要向夫妻俩鞠躬。
      姜付蓉在吴丽昕鞠躬的瞬间就靠了起来,翡翠镯子磕在茶几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快步上前扶住吴丽昕的手肘,羊绒披肩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
      "吴姐,别这样..."姜付蓉的声音依旧轻柔,还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口音。"这件事不是你们母子俩的错,我知道你和你丈夫..."姜付蓉突然收声,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吴丽昕的眼眶还泛着红,指尖却已经停止了颤抖,她的脊背微微僵直。吴丽昕其实并没有惭愧,只是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太熟悉这种场合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而且姜付蓉说漏的这一嘴让她忽然意识到对面可能已经调查过自家里的情况了。那些看似体贴的举动,都成了无声的示威——他们连自己和何耀早已分家的事都了如指掌。
      本来还愣在原地的何初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有点发毛。他看见姜付蓉的翡翠镯在暖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原来自己极力掩饰的窘迫在对方眼里无处遁形。也是,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处破绽都无所遁形:洗得发白的校服,磨损的帆布鞋,甚至于手腕上那块破旧的电子表。他下意识将手藏进口袋,却摸到里面放着的几枚硬币,格外有点硌手。
      校服口袋里的硬币被体温焐热,其中一枚边缘刻意磨得锋利——这是他在化学课用硝酸腐蚀的,为了必要时能划开药瓶铝箔。此刻这枚凶器正抵着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乖顺的表情。 ———————————————————————————————————
      彩蛋:何初景的药
      药物名称:普罗帕西林(Propaxilin)
      特性:
      ? 治疗心律失常的β受体阻滞剂
      ? 正常人服用后产生轻度致幻和定向障碍
      ? 与酒精混合后分子结构改变,常规毒理检测无法识别
      ? 半衰期仅4小时,代谢产物无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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