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光饲养》农村电台

4、盛夏标本

　　何初景的拇指按在输液管滚轮上，指尖能感受到塑胶被体温焐热的细微膨胀。他迅速将滚轮拨回原位，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调整实验仪器的参数。
　　不到几秒钟，监测仪的警报声就突然响起，刺破了病房的寂静。何初景后退半步，看着闻声赶来的护士掀开隔离帘，急救推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声响，让他联想起城中村理发店老式转椅的吱呀声。
　　不愧是最智能的监测系统，就连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何初景心里想。
　　“病人出现短暂室颤，准备除颤器！”
　　何初景贴着冰凉的瓷砖墙，目光扫过林泽涵垂落床沿的手——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就算这只手的主人现在躺在病床上，也不难能看出这是一双强而有力的手。
　　除颤的时间很短，林泽涵已经恢复了正常，等护士都走完后，病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他第一次来没有好好看过林泽涵，所以这次他打算向前，好好打量一番这个病床上的贵公子。
　　他微微俯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林泽涵的脸上。光滑的皮肤在病房的冷光下泛着瓷器般的质感，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得像用尺规画出来的。林泽涵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是蝴蝶停驻时微微颤动的翅膀。他注意到林泽涵左眼角周围有一颗泪痣，而自己右眼角下方也有一颗泪痣，这个细节让他有点莫名不爽。
　　何初景的目光停在林泽涵的唇上，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唇形却出奇的精致，上唇微薄，下唇饱满，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林泽涵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却依然清晰可见。
　　“长得倒是值钱。”他在心里冷笑，校服口袋里的硬币硌着掌心。
　　他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像是试探一般，慢慢靠近林泽涵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微微一怔——触感温热而细腻，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人。
　　“还挺热的。”何初景在心里冷笑，手指顺着林泽涵的脸颊滑到下巴，像是在抚摸一件精致的瓷器。他的指尖在林泽涵的下巴上轻轻捏了捏，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快感。
　　“原来有钱人的皮肤也是软的。”何初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手指继续向下，停在林泽涵的唇上。他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林泽涵的下唇，感受到那微微的弹性，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现在的何初景多了一个乐趣，就是每天放学的路上都去看望一下林泽涵，说是看望，倒不如说是“玩”。他像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一样，随意摆弄着林泽涵的身体。有时他会用手指轻轻拨弄林泽涵的睫毛，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指尖颤动，心里涌起一种隐秘的快感。也许这就是将有钱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感吧，何初景心想。
　　今天，何初景也和往常一样放学就准备去三医院。
　　下午六点的17路公交车像个移动蒸笼。何初景缩在最后一排，校服裤腿粘着座椅的人造皮革。车窗外的巨大榕树掠过斑驳光影，在他白皙的脸上织出一张流动的网。窗外蝉鸣依旧喧嚣，以往前排婴儿哭闹的声音经常让他头疼，但现在他却不在意，好像最近每次踏入这趟公交车，都有一种魔力将他和外界分隔开，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汗珠坠落在习题册上的声音。
　　物理力学大题的空隙里，他用铅笔写着：
　　“泪痣位置：距左眼睑3mm，易激发保护欲。”
　　“唇形：上薄下厚，矛盾型人格倾向。”
　　“耳垂厚度：7mm，福相，利于获取信任。”
　　“林泽涵的最佳接触时长=17分钟/日”
　　字迹被颠簸的路面扯得歪斜，他迅速擦掉了，但心跳却狂跳不止，他从书包的夹层中掏出一粒药丸，赶紧吞了下去。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太奇怪了。随即脸上便出现一抹红晕，应该是阳光太热烈的缘故，他想。
　　这是这周第四次推开1709的病房门，他也不知道林泽涵什么时候会醒来，但他觉得就维持现状就行。
　　他坐在病床旁的陪护椅上，双腿并拢如模范生听课。
　　“你知道吗？”何初景一边用手指卷着林泽涵的发梢，一边低声说道，“你父亲用二十万买断我爸的命。”接着他的指尖按在林泽涵颈动脉，感受到里面喷薄的血液，“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
　　他的手指滑到林泽涵的手腕上，指尖在那层薄茧上轻轻摩挲。何初景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看看这双曾经握着方向盘的手，会不会在他的掌控下颤抖。
　　房门突然被打开，何初景迅速扔开林泽涵的手，心脏跳个不停。
　　姜付蓉推门进来时，她看见何初景正在调整呼吸机湿度。她今天换了条孔雀蓝旗袍，翡翠胸针上凝着水珠，像是刚从某个拍卖会赶过来。
　　“小景又在照顾泽涵呀？”她将爱马仕包扔在沙发上，“听王校长说，你联考进了全市前十？”
　　何初景也不知道姜付蓉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学校，甚至还知道自己的联考成绩。或许是王校长认识她吧，这也不奇怪，毕竟他可是全市最好的中学的校长，认识一些有权有势的人也是合理。
　　何初景垂下眼睫：“运气好。”
　　“哪所大学有打算？”姜付蓉笑着望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少年。
　　“我妈妈希望我读师范。”他抬起脸，姜付蓉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睛，“她说稳定。”
　　这句话半真半假。吴丽昕确实提过师范免学费，但真正原因是她付不起心脏手术后的康复费用。
　　“家里就你妈妈一个人工作？”姜付蓉问他。
　　何初景回答：“我爸和我妈分居五年了。”他指甲掐进掌心，语气却平稳得像在背课文，“我妈在家附近开理发店，勉强够维持生活。”
　　姜付蓉的手突然覆上来，冰凉翡翠镯贴着他发烫的腕骨：“以后有困难就找阿姨，泽涵的保险金够你们...”她的指尖突然抚上他发白的指节：“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
　　“贫血。”他缩回手，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乖巧笑容，“老毛病了。”
　　他的笑容乖巧地让人心疼：“还有，谢谢阿姨，但我妈说要靠自己。”
　　何初景在离开前知道医生通知过姜付蓉：林泽涵可能在这几天醒来了。他以为姜付蓉会让他以后不要来了，毕竟，林泽涵一旦醒来，他这个外人似乎就没有继续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
　　然而，姜付蓉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景啊，医生说泽涵这几天可能会醒。”他还记得姜付蓉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欣喜，“我这两天要忙着准备他醒来的庆祝仪式，可能没时间天天过来。你能不能多来陪陪他？要是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何初景以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她，姜付蓉似乎有点失望。但他没想到姜付蓉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更没想到她会如此信任自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硬币，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何初景抬头看了看逐渐阴沉的天，潮湿的空气似乎在宣告着一场暴雨即将来袭。他想起姜付蓉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有钱人的天真吧。”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枚硬币，“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活在阳光底下。”
　　这几天正式进入了雨季，天好像漏了个洞，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好像城市在哭泣。
　　今天是补课的最后一天，何初景在去三医院的路上买了罐茉莉干花。
　　他昨天注意到病房里原先放的几束花都枯成碎片了，何初景花了蛮长时间打扫，打扫完又觉得空落落的，于是他在来的路上用自己不多的零花钱买了罐花。
　　几乎整个医院都在关注着林泽涵的病情，林家独子毕竟是一个“大客户”。而何初景却不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天来探望林泽涵了。
　　何初景像往常一样推开病房门，窗外的雨猛烈地敲打着病房的窗，他将买来的茉莉干花放在林泽涵的床头，抬了张椅子，就像以往一样坐在床旁。
　　即使是下雨天，这座城市的温度也居高不下，何初景刚从外面进来，汗水顺着他的脊柱滑落。何初景解开两颗衬衫纽扣，锁骨处淡青血管若隐若现。他正在计算静脉滴注速度时，突然听见羽毛枕头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响。
　　林泽涵的食指在床单上划出焦痕，像条搁浅的鱼。何初景的镜片映出他缓缓睁开的眼睛，虹膜呈现出罕见的灰蓝色，如同暴雨前的海面。
　　“你...”沙哑的气音混着呼吸面罩的白雾。
　　何初景的拇指按住呼叫铃，指甲盖因用力泛白。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暴雨撞击着落地窗。
　　当医护人员涌入病房时，何初景退到窗帘阴影里。他看见林泽涵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掠过自己敞开的领口，最后定格在床头那罐茉莉干花上。
　　暴雨拍打着落地窗，何初景在喧闹中无声翕动嘴唇。他说的一句唇语：「Welcome to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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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蛋：
　　吴丽昕的病历单：
　　姓名：吴丽昕
　　性别：女
　　年龄：42岁
　　诊断：
　　1. 风湿性心脏病
　　- 二尖瓣狭窄（中度）
　　- 二尖瓣关闭不全（轻度）
　　2. 慢性心力衰竭（NYHA II-III级）
　　3. 阵发性房颤

　　治疗方案：
　　1. □□片 0.125mg qd
　　2. 螺内酯片 20mg qd
　　3. 辅酶Q10 10mg tid
　　4. 华法林 2.5mg qd（INR监测）
　　5. 定期心脏彩超复查

　　注意事项：
　　- 避免剧烈活动
　　- 限盐饮食
　　- 监测体重变化
　　- 警惕呼吸困难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