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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联姻 严彻望着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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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苏城,中心写字楼21层
“完了完了要死了,阎王这趟办公室一进,我九成九要躺着出来了。”
一个个头不高、年纪三十出头的眼镜青年——堂堂项目部经理,竟然苦兮兮瘪着嘴,使劲揪着头发焦虑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汗都快出来了。
一人安慰:“这项目挺难,初版项目书不满意,阎王不会跟你计较......你是第一次给他看吧?”
这位经理刚升任不久,因为工作格外突出,被严彻破格提拔。
青年经理停下脚步,面如死灰地看着他:“第三次。”
“......”
那人顿时消声,过了好一阵,他才抬手拍拍经理的肩:“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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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经理在门外深呼吸了三十次,这才战战兢兢鼓起勇气敲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脚还没完全跨进,就远远对上了一双深黑的眼眸。
这双眸子又冷又深邃,眼瞳黑不见底,所有情绪通通湮灭在那黑暗里,无法探查到一丝一毫。
只有令人透心凉的冷漠。
一瞬间,经理无端一激灵,直觉自己和没有生命的无机质一般,毫无分别。
好在那道目光只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之后又回到了办公桌上。
经理重重松了一口气,脚有点软。
难怪全公司上下没人敢和阎王对视。
脑子里苦兮兮想着,经理抬手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跨过门槛,提心吊胆来到办公桌前。
“严、严总,项、项、项目书请您过目。”结结巴巴说完,他又双手恭恭敬敬将东西奉上。
眼前伸来一份文件,严彻从当前的工作中抽离,微微抬眼。
递交项目书的人,手在抖。
视线再往上,对方抖着嘴唇,目视前方。但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后方的墙壁。
严彻熟悉这张脸——毕竟三天内见过两次,不熟都熟了。
把人破格提拔后,让他接手项目,结果三天内连续提交两次项目策划,都不尽如人意。
严彻后靠到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面无表情盯着人看了会。
随后,他一句话没说,接过项目书,静静翻看。
那双眼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青年经理重重咽了咽口水,忐忑地站着。他用余光瞄着阎王的一举一动,翻页的手每停顿一下,一颗心总要来个七上八下一遭。
要是这次又被打回去,他这个刚上岗的新经理恐怕又要火速滚下岗了。
好在项目书被翻过一半,暂时平安无事。经理渐渐升起了勇气,眼珠瞄向对方。
一眼,立马又移开了。
就算不和阎王对视,对方身上那种杀伐气场也够吓人,尤其那张脸,光看上一眼都令人发怵。
想想也是。来公司六年了,好像从没见严总笑过。
这张脸就像焊上了冷漠面具,不止是笑,甚至连皱眉也很少见。
只有万年不变的冷漠。
有时他也困惑,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都没有表情的?
不过……好像……严总这颜值……如果公司那群年轻人敢大着胆子盯着他看,估计他光坐在这一言不发,他们都会自愿倒戈成迷妹迷弟吧……
一双冷漠又压人的眸子忽然看了过来。
……!!!经理陡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把眼睛放到了对方身上,瞬间一阵哆嗦,清醒过来,连忙把眼睛瞪向后方的墙壁,又噌地一下挺直胸膛。心里惴惴不安想揪头发,又想起这是在严总面前,勉强控制住了躁动的手。
正在他心中慌乱不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低沉简短的一句:“勉强过关。”
所有心理压力随着这四个字不翼而飞。
如释重负。
青年经理长长吐了口气。
但不出一秒,这口气又被吊了起来。
就见对方漠然盯着他,威压重重:“项目中途不许出纰漏,一旦出问题,你清楚人事部离职流程。”
语调平铺直述,跟说什么家常便饭似的。
经理艰难地应了一声,突觉后背微凉——原来是出汗了。
没待心情平稳下来,又听对方话锋一转:“做好了,奖金津贴绩效,一分不会少。”
这一下,他的心绪大落又大起。
公司待遇是全行业最好的,没有之一。
他没升任前,一年到头所有工资奖金加起来,是同行的二、三倍,何况现在还升职了。
这阎王,既是阎王,又是衣食父母啊。
严彻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严厉,解雇人数行业内其他公司望尘莫及,但由于工资高、奖励丰厚、发展空间大,仍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同时,严彻也是业内威名远播的工作狂。
全公司到得最早的员工进门时,他已经在办公室了。
全公司加班到最后一个的员工离开时,总裁办公室还亮着灯。
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只有外出应酬的时候例外。
因此,员工们都不需要问,只要往他办公室一瞧——哦,关灯了,阎王应酬去了。
领导加班时没人陪,员工加班时领导陪,这就是这家公司最为奇葩的工作生态。
不但如此,除非任务紧急繁重,严彻从不会主动让员工加班,而且一加班,必定三倍工资加宵夜。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尽管严彻不要求加班,员工们却主动加起班来。
这便是这家公司另一为人津津乐道的奇葩生态了——
顶头上司对工作的疯狂以及令同行望尘莫及的薪水,让全体员工内心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内疚感,觉得自己太咸鱼了,不加点班对不起老板。
总而言之,员工们虽惧他,但更爱他敬他。
爱他,看他们远超同行两三倍的工资就知道了。
敬他,因为他来得比所有人早,走得却比所有人晚。
真是让人爱惧交加。
青年经理摇摇头,怀着高兴又沉重的心情抱着项目书出门了。
办公室门合上,周围安静下来。
严彻的目光在面前这张几乎已经空了的办公桌上扫过。
最近各个部门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展开,进展顺利,该处理的文件也全处理完毕,手头上没什么需要他把关的重大事项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无事可做。
搭在扶手椅上的手指用力搓揉着,心里无端升起焦躁。
一贯面无表情的人这下罕见地皱起了眉。
严彻抬手支住额头,他想,该考虑再谈个合作了。
在脑子里无声思索了一会,他拿过手机,准备联系前段时间提出合作意愿的企业。
突然,余光里出现一点红色。
严彻转眼一看,是一张照片的红底,被压在文件堆的最下方,露出边角。
显露在外的部分,是半张冷淡的脸。
严彻忽然想起来,一个月前,他应下了一门联姻。
*一个月前,严家祖宅
庄园别墅群灯火通明。
侍立在大门口的佣人偷偷打了个哈欠,不经意瞥见驶来的车辆,立马浑身一紧。在从车上下来的男人即将经过时,紧着声音规规矩矩说了声“少爷好”。
男人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迈过门,径直朝里走去。
书房内。
“连我想喊你过来一趟都不容易啊。”满身威仪的老者见到来人,威严尽消,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来,语气也满是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宠溺。
严彻在书桌前站定:“公司事情太多,让您久等了,爷爷。”
老者靠在檀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几月不见,这孩子周身的冷漠感依旧不动如山,脸上仍是那副长年累月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明明眼里写满疲惫,却仍旧不肯停下来歇一口气。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叹。
“听说你昨晚又通宵工作了?”老者问。
对面没有回答。默认了。
见状,严老爷子没好气地说:“全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严彻无法解释什么,只转移话题道:“您喊我来什么事?”
说到这,老爷子一顿,随后把早就备好的一叠文件递给严彻,示意他看。
严彻接过,漫不经心往下一瞥——
一个唇红肤白、面容冷淡的男孩照片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严彻的视线瞬时顿住了。
这是一叠个人资料。
“还记得他吗?”老爷子问。问完,想了想,又笑道:“你可能不记得了,毕竟那时才六七岁。”
“他小时候来过我们家。”
“就是和你定下婚约的那个小孩。”
“我记得,你当时还挺喜欢他。”说到这,严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放大,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惊讶又有趣的事。
严彻低头望着照片,一声不吭。
老爷子继续开口:“我看你年纪不小了,公司的事也接手得差不多了,这个婚约,我们总不能一直拖着……”
说到这,老爷子特地停顿了一下,等着严彻开口拒绝。
毕竟,一个连相亲都不肯抽出丁点时间的人,要他从“单身”摇身一变为“已婚”,怕是能要了他的命。
他只要等对方拒绝,抽屉里那堆辛苦搜寻来的相亲资料就能大大方方亮相在这方办公桌上了。
严彻仍盯着照片没有抬头,半晌,他低低出声:“他同意了?”
老爷子一愣。
事情的发展似乎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严彻这番问话根本不在他的设想范围内,他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照片上那个男孩。
难为成了人精的老爷子费尽全力才勉强控制住诧异的表情。
他只思索半秒,便道:“对。”
严彻点点头:“知道了。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
老爷子正处在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时候,就听严彻说:
“那我回去了。”
见对方抬脚准备离开,还处在混乱中的老爷子立马回过神来,连忙喊住他,反复叮嘱:“早点回家休息,别工作了。”
严彻没应,只说了句“您早点休息”,便拿着那叠资料转身出去了。
听着对方同往常如出一辙油盐不进的口吻,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
书房门关,里头安静了。
严老爷子在位置上坐了会,想起刚才那番短短不过一分钟、却让他心里翻天覆地的对话,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南伯。
两人互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还没消化完的惊诧。
“这......少爷是答应这门联姻了?”两人对视许久,还是南伯率先开口发问。
他仍不敢置信。
严老爷子的手慢慢搭上书桌抽屉的拉环。
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堆向世家大族问来的适龄子女资料——只是没机会拿出来了。
他喊严彻过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让他答应相亲,至于联姻,就是个噱头。
之所以把多年前他们几个家长开的口头玩笑拿出来说道,只是想方设法让他的宝贝孙子答应相亲罢了。
夏家对他的救命恩情,这些年他一直在以别的方式偿还。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才提出联姻,宝贝孙子竟然就答应了。
短短一分钟,事情的发展急剧变化,竟从相亲变成了结婚。
这么大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严老爷子,还是被如此戏剧般的发展打了个措手不及。
良久,他笑着摇摇头,对身后的人说:“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下来罢。”
“是!”得到老爷子的首肯,南伯顿时喜不自胜。
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些年少爷经历了多少,自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终于有件事或许让少爷从当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南伯心里欢喜。
“南伯,去告知夏仲山吧。”
“哎!”南伯领命,喜滋滋转身离去。
“对了,”走到半途,老爷子又将他喊住,“你把夏洵的资料重新调查一遍,拿最详细的给我。”
虽然婚事已定,现在了解似乎也晚了些,但他盼了好几年的事,竟然一分钟不到就成了真,还是临时抱佛脚把把关罢。
“是,”南伯回复,“我马上让人去查。”
说完继续转身往外走。
“对了,还有彩礼和之后的婚礼规格......”南伯手已经握上了书房门把手,又被喊回来吩咐一通。
“好的老爷。”等老爷子交代完毕,他再次转身离开。
“等等,我忘了还有件事......”
南伯停下脚,回身,笑着对老爷子说:“老爷,少爷答应结婚,您肯定很开心吧。”
严老爷子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自己这一会一个嘱咐的,只有年轻时刚接手家族事务那会,因为手忙脚乱,才偶尔发生。
现在当了几十年家主,没成想反倒活回去了。
他缓缓靠到椅背上,有点哭笑不得。
这么大一把年纪,居然还有像小孩一样激动的时候。
他和南伯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末了,安排好一切,老爷子挥挥手,南伯退了下去。
书房门开了又关,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余老者一人。
不知想到什么,刚才的笑声明明还回荡在耳边,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过了会,他摘下老花眼镜,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半开的窗户边。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
夜色太深,近处的路灯在黑夜里显得暗淡无光,不远处的喷泉落幕,平静的池水静候在灯下,沉默无声,远处漆黑一片,只有些芝麻大小的光点稀稀疏疏。
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
但他还是出神地看着,略带浑浊的眼珠在背光处显得幽深,又莫名有点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