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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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一毕，众人各司其职，墨家几位统领仍在商议后事，无非是阴阳家与秦王之事。他们的到来是为必然，恐怕下次不会如此方便脱身。顾御诸自觉碍事，便推门外出透风。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舒心，这里的人很有心思，还种了些香花在房侧。自她回来还是首次到山地里，呼吸着草木泥土的气息让她有些想追忆了。这平凡朴素之地却能让她想起在桃源、在云梦山时的日子。
她虽不欲回屋，但初来乍到，乱逛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罢，她如此想着，向墨家为她安排的屋舍的方向走去。
“阿云…姑娘。”正要走，却被人从后面叫住了。不过既是他的声音，她却也不能推脱。
她回料：“盖聂？”
仍是有些生疏，但心底有种痒意。
“怎么了？”天色很晚，盖聂也不是爱叙旧之人，能让人想到的莫不是卫庄或天明二三事。
盖聂缓缓向她走来，高大的影子渐渐挡住了胧在顾御诸身上的月辉。他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摇曳。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她等盖聂先开口。
“盖某来是想同姑娘聊聊，有关天明之事。”果不其然。
她一想到十几年前那面瘫小呆子如今莫名成了一个十岁少年的单亲老爹就想笑。然而她仍是遏制，毕竟盖聂面色欠些轻松。
顾御诸答应着，随盖聂到了一处屋檐下，这所屋子与自居倒不远。
顾御诸缓缓坐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过于礼貌了。
“姑娘对天明，了解多少？”
顾御诸思忖：“大致听子房说过，却也只是近期信息。如生父母与巨子相关。只是……”
只是他的身上，被人种下了一种熟悉的阴阳咒印。
“姑娘猜的不错，”盖聂知道她感受得到。
就在天明拽住顾御诸的衣角，藏在她身后时，她怔了一下，想是那时便已察觉。
盖聂似乎斟酌：“恐怕天明被下了一种叫做六魂恐咒的阴阳咒印。”
顾御诸一怔。她垂下眼眸，顿时呼吸不畅。
三载、又或更久，她终是未寻得。许是着手点不对，又或本就虚妄，在外岁月，只是多看了几本书、多死了几回。韩非已死，今是昨非，眼前之人她定要攥住。即使单为荆轲丽姬旧情，天明又凭何承受此般种种？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找到解除方法？”她明知故问。
盖聂的沉默预示了答案，接着他摇了摇头。
她哑笑一声，听不清情绪：“……你怎么想？……”
“盖某会带着他，直到找到救他的方法。”他望向远空，“天明会长大，而盖某就是他平安长大的保障。”
听子房说起天明时并无甚感觉，只觉得乱世之中这样的孩子何其多。
她亦抬眼，迎着皓彩。
此番她归来的目的除理些旧事外，便是拿他作锚。她自弃过久，连念端和“含光”的托付都忘了，太自私、又蹉跎。
她心知这世间纷扰自有其律，她曾是逍遥的看客，说自在，亦是凉薄。
直到遇见盖聂，遇见韩非。
两人近乎狂热的觉悟极深地令她追忆，让她不自知地想要看着这些追逐梦想者的背影。
她欣赏他们孩子一般的执着。想看他们追逐时一次次跌入深渊、从淖泥之地一身血污地爬起，对所谓‘天下大势’却兴趣寥寥。她骨子里总有些泥泞的事物，是逝者给她的、也是她自愿传承的。
可后来，眼前景致渐渐变了。秋收时田垄上的笑脸，病榻前被她拭去的眼泪……她忽然懂得，这便是那人执剑的缘由，立法的初心。她自嘲一笑：人间百年，原是蹉跎。
于仙山中寻死，只为一件缥缈的谜题，她自知不慧，仍是执迷自毁，想疼先生的痛，哭先生的泪。
只是时常忆起那深棕眼眸，故而暖意蔓延，想起居云梦时那朴素的青草香气的日子，仿佛又与“先生”策马四野，观云海汹涌。
血污中拾起昔日春花雪月，竟是因他。她便有意利用自己深埋的情根，一次次死而复生。
归来前仿佛因何指引，只是越发想见他。尸骸也好、生人也罢，只想见见他是否还在那条望不到头的路上飘着、或奔着。她实在好奇，便归来见他。如今也得了肯确答案，又不由分说地想他继续奔着。或许她还拿他当昔日少年，他想要的，她都想给一些。
况且天明不也还是孩子。
“虽说不能贴心，”她轻笑，“然而孩子们的往昔与未来，总是珍贵。……”
顾御诸微微颔首，神态间疏离尽褪，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纵横家讲合纵连横，谓之‘势’。你为那孩子争一个未来，是你的势。”她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他，“而我亦有我的势要造。恰巧我们的势同向而行。你剑所指之处，或许恰是我欲探寻之地。”
“……多谢你，阿云姑娘。”他仍是淡淡的，却是由衷之言。
“…什么？”
从方才就是这二字，她却才反应过来。以前他总顾姑娘来，顾姑娘去，也没想他的。然而一声“阿云”，远要亲近…
“多谢你…。”盖聂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莫非是有何不妥？他又对上了顾御诸那双眼睛。
她的眼从不浑浊，虽是暗金，却干净如澄空，这天空很远很远，正如她不能被轻易洞察的心思。
口口声声不贴心，只是怕自己不够温柔。盖聂总知道。
“你叫我什么？”
……？
但也不乏他不知道的时候。
“阿云姑娘。…”他看着顾御诸，只看到她有些泛红的脸上是明媚笑，在月辉的照耀下她的脸显得更为干净细腻。
顾御诸突然凑近至盖聂身旁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姑娘’去掉！”她眨着眼睛，满眼期待。
白发从她的肩上滑落。两人隔一柄木剑，而这般距离，已能捕到她的香了。盖聂微微侧头，如此距离，他未感不适，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垂眸不再看她。
“阿云。”
“好！”
温暖。二字在他唇齿间变得格外温润，轻淡如烟，却似携着春晖与溪声，直直撞入她心底一角，惹起一阵无声的悸动，再难平息。
他也在笑呢……
你云烟般缥缈，又这样清晰地映在人眼里。唤那几字会让你舒心么。……
仔细一看，确是同昔日相别许多。脸的轮廓更有棱角，鼻梁也更挺了，就连她最喜欢看的下唇也和以前有了些分别。
方才所言是否过于锐利了？那些沉重的软我不乐意让人看见，却又希望你微微了解。
若形同往昔，吻在你的脸上，你又会是何种反应？…再和你看看花晨月夕，游荡山水间、跨越千万山。…然而……
若我非是此身、若你非是此身…
顾御诸远离他，轻轻站起身来，轻松道：“不早了，你歇息罢。”
“噢，阿云，”
“怎么了？”
“盖某的屋舍，就在旁边。姑…阿云如遇麻烦，可来寻盖某。”
……这里原是盖聂居所。…
“昂？嗯，那便叨扰了。”她突然客气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