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锈骨》小绵Hoyiman

6、刺杀

　　船舶慢慢驶离上海，程望舒站在甲板上摸着衣襟，忽然想起大火的那晚，陈妈曾经来到他的屋里低声叮嘱：“船票泡水，真图才会显形。”

　　程望舒摸向腰间悬挂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船票边缘。船票遇水后浮出了一层细密的鳞状纹路，之后又浮现出几行小字，和母亲常哼的闽南渔歌一模一样。

　　“涨潮鱼跃三更火，退潮蟹走七星门。”程望舒轻轻念着上边的小字，正在思索着什么意思 。

　　“阿舒，过来坐坐。”林金麟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周围的沉默，他掐灭了烟，冲程望舒招手。

　　程望舒迟疑了一会，收起船票，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接着！” 林金麟丢给他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程望舒疑惑地松开细绳，油纸里装着几块凉透的蚵仔煎，边缘微微发焦，散发着鸡蛋的香味和牡蛎的鲜味。

　　他想起六岁那次母亲难得精神好，亲手下厨做给他俩吃。“阿舒，你快看！”母亲指着锅炉上滋滋作响的蚵仔煎，牡蛎在蛋液里鼓起小泡，“要煎得边脆芯软才好吃，你看这个形状像不像月亮抱着星星啊？”

　　母亲用筷子夹起一块来喂他，烫得他直哈气，嘴里就好像火山喷发一样。阿诺也想吃，于是她疯狂拽母亲的袖子：“我也要月亮星星！”把母亲笑弯了腰。

　　“你娘七岁的时候，居然往蚵仔煎里藏鞭炮吓我。”林金麟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结果把锅都给炸穿了，被爹罚洗一个月的甲板。”

　　“后来她学乖了。”林金麟从怀里摸出酒壶抿了一小口，笑着说：“改成往我鞋里丢青蟹，说是青蟹涨潮的时候自己爬进去的。”

　　程望舒听到这，笑出了声，他从来不知道那么端庄的母亲还会有这么顽皮的一面，或许是病久了，病气藏起了她的鲜活。和舅舅聊到母亲，他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上船以来的紧绷感也渐渐消散。

　　见外甥放松了下来，林金麟长叹了一口气，笑意逐渐收起：“你娘是被程镇峰骗的。”

　　“被骗？”程望舒眉头紧锁，身体一下子坐直，心跳也跟着加速。

　　“那年你娘回来的时候在马六甲遇险，被程镇峰救了。这其实是他勾结海盗做的局。”林金麟轻轻挑眉，笑出了声。“他胳膊上的伤是故意让铁锚划伤的。”

　　“他在林府养伤的那三个月，白天教你娘读书写字，晚上带她翻墙去灯塔看星星。”林金麟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声说道，“你娘从小就被当成男儿养，哪见过这种把戏？”

　　“等你外祖父发现真相的时候，你娘已经陷进去了。”说着说着林金麟的语气变得寒冷。

　　林金麟眯起眼睛，“那天她跪在祠堂，你外祖父把祖宗牌位都摔了一地，咬牙切齿地说：‘今天踏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林家人。林家的船、林家的银、林家的祖坟，你一粒沙都带不走！’”

　　程望舒声音变得沙哑起来：“那她还是走了吗？”

　　“她拿剪刀抵住脖子说：‘要么让我跟他走，要么把我扔进海里喂鱼。’”讲到这林金麟喝了口酒。

　　“后来呢？”程望舒哑着嗓子问。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直到半年前我收到她的信，我才知道她成你病怏怏的娘。”林金麟垂眸，脸色黑沉，程望舒也不再谈及这个沉重的话题，主动的说：“舅舅太晚了，我去睡下了。”

　　在船进入东海中部海域的时候，甲板上的船员老刘头上一秒还叼着烟杆子哼闽南小调，程望舒听出调子里混着半句《滕王阁序》，正想问老刘头，却见到他一脚踩灭烟头，往地上淬了一口：“老子年轻时背烂了这些酸文，如今倒成了催命符。”

　　老刘头收起烟杆子，冲着桅杆上的男人喊：“阿浪！盯紧西南角！”

　　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金麟身后跟着一名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刻着“林”字的弯刀，刀刃泛着光明显是淬过毒。

　　林金麟掀开帘子冲进舱房，袖口还沾着鲜红的血迹：“抄近道被盯上了。”林金麟和程望舒介绍身旁的男人说：“这是阿水。”他将一柄短刀塞进程望舒手中，刀柄还缠着一条粗麻绳，转头冲着甲板喊：“阿昆带人封紧货仓！”

　　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西南方向有两艘快艇包抄过来，蒙面人甩出铁钩挂住船舷，顺着绳索往上爬。

　　林金麟眼睛紧紧盯着，身后的阿水拿起铁链就缠住钩索狂拽，三名攀爬的杀手随即重心不稳一头栽进海里。阿水用脚踩上栏杆，他反手甩出三枚蛇形镖，精准刺向杀手喉咙，分毫不差。

　　林金麟大吼：“留活口！”却已经迟了，他接着从腰间抄起手枪，瞄准扑来的杀手。子弹射过对方刀刃，寒光刺进程望舒眼底，他瞳孔一缩，杀手的手腕处居然有一块熟悉的刀疤，他是家丁王老三！

　　在程望舒一阵翻滚躲避之后，他抓起甲板上的渔网，对着老刘头大喊：“刘叔！左舷的灯！”

　　刚说完却被一个高大的杀手堵住了去路，千钧一发之际，阿浪顺着杆子滑下，手中的人骨螺号狠狠砸向杀手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小子厉害吧，这螺号是你娘当年从海盗手里缴的！”

　　老刘头抄起渔网兜罩住了船侧的煤油灯，整片海顿时陷入黑暗，蒙面人没了照明，走的很谨慎，却还是一脚踩中甲板上散落的木桶，‘扑通'一声摔进海里。

　　“接着！”老刘头扔来缆绳活扣。程望舒心领神会，解开的铁锚，铁锚“哗啦”地坠下，将刚爬上船的杀手砸回水里。

　　“臭小子倒是机灵！”目睹了这一切的林金麟大笑，反手一枪打中蒙面人的膝盖，血液溅在程望舒脸上，温热的触感令程望舒瞪大了眼睛，随后一阵干呕。

　　海水正在以诡异的方式快速褪去，水下的礁石如同猛兽一般一一裸露出来。

　　“一、二、.......六、七，七星礁石！”程望舒盯着海面上的礁石，立马直起了身子，他突然想起船票上的小字：退潮蟹走七星门。

　　身后突然响起大家声，“嗖！”一支箭擦过程望舒耳畔，刺进了船身，木板滋滋冒烟。林金麟的声音混着血腥味从远方传来：“发什么呆！”

　　程望舒回头，见到阿水和杀手们缠斗。阿水用手臂锁住杀手的咽喉，膝盖用力往他后背一撞，随后反手捅穿对方心窝。

　　“小少爷！抓紧！”老刘头的吼声从头顶上方传来，货船突然剧烈抖动，七块礁石就像北斗七星列阵，在列阵的中间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是林家祖先造的'隐潮道"！”林金麟瞳孔放大，他曾经在族谱中见过这一记载，传说南洋林氏为了躲避海盗，借潮汐之力在海底凿出一条密道，只有退潮的时候以七星礁为引子才能开启。

　　追击的快艇猝不及防地被巨浪绞成碎片，程望舒所在的货船却被一股暗流托起，顺着漩涡边缘滑入一条幽暗水道。两边的石壁上爬满了海藻，海藻映出的光影浮现出妈祖踏浪的图像。

　　“是娘妈在引路！”刘老头惊奇地喊道，说完双手合十。

　　船舶被卷入暗道的时候，程望舒死死抱住残木。他隐隐约约地听见老刘头在船尾大声喊：“抓紧绳梯！”但是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海浪就迎面劈来，将程望舒拍晕，在拍晕前，母亲的呓语突然在脑子回荡：囝儿毋惊，海会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