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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 惺惺作态 ...

  •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车身轻微的起伏像是母亲轻晃的摇篮。午后阳光透过蓝色窗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光影,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清洁剂味道,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若在平日,这般舒适的环境足够让温言脑袋一歪就沉入梦乡。

      现在……

      温言紧紧闭着眼睛,斜后方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座椅黏在他身上,灼得他浑身发烫。

      这人该不会打算盯全程吧?温言暗自咬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东西上,努力尝试让自己睡过去,只可惜适得其反,温言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困顿的清醒。

      “哗啦——”

      身侧突然传来物品坠地的声响。温言下意识睁眼,正看见邻座的沈知意弯腰去够滚落的深蓝色笔记本。那本子恰好停在他脚边。

      “C大学生证?”温言拾起本子时,内页夹着的证件滑落出来,摊开在地上,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清俊,笑容温和,“真巧,我也是C大毕业的。”

      “也?”沈知意接过学生证反问道,他说话时总带着种奇异的停顿感,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掂量过一遍才肯放出。

      “嗯,我是中文系的,”他乡遇同学,温言一下子倍感亲切,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不过已经毕业工作好多年了,这些年也没回母校看过。”

      “温学长好。” 沈知意没温言那么激动,不过改口倒快,讨巧的很。

      温言不自觉凑近了些:“你是哪个系的?”

      “心理学。”沈知意隐晦地朝斜后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与陈砚之对上视线。陈砚之的眼神近乎警告,被陌生人这样不友好地注视,沈知意却不介意,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心理学好像是C大的王牌专业之一,对吧?”温言问是这么问,却不真的要求一个回答,紧接着又开口了,“那你……”

      还未说完,导游举着扩音器的通知打断了他:“我们马上要进服务区了,大家都尽量上个厕所,10分钟后集合。”

      呆坐许久,众人都乐意下车活动活动筋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温言于是也不再与沈知意交谈,大巴刚一停稳,温言就站起身。刹车的惯性让他踉跄着抓住前排椅背,挤进下车的人流。

      由于担心和陈砚之碰上,他一边缓慢移动,一边偷偷观察陈砚之的动态。陈砚之身边的座位空了,他本人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冷白的面孔被蓝光映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暂时没有下车的打算。

      温言放下心来,不再警惕地观察陈砚之的一举一动。他自以为隐蔽,殊不知自己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陈砚之眼里。

      初春的风扑面而来。这是个随处可见的收费站,并没有什么稀奇,但温言的天赋就是对万事万物都抱有最本真的好奇心。温言站在便利店拐角处深呼吸了几口气,直到肺叶浸满了潮湿的凉意。他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地砖缝隙里冒头的蒲公英,正要用鞋尖去踢绒球,阴影忽然笼罩了头顶。

      一个陌生男人冲温言点了点头,同时将烟蒂碾在脚下,火星在水泥地上划出猩红的弧线:“我们一会换个位置,你坐我那。”

      “什么?你坐哪里?”温言对此人毫无印象,感到很是莫名其妙。

      “右边最后一排。”

      那不是陈砚之旁边吗?温言大惊失色:“不是,为什么啊?”

      男人答得爽快:“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你朋友说要你和他坐一起,给我转了一笔钱,让我和你换位置。”

      温言一时无语,他想问男人“陈砚之让你换就换啊”,不过陈砚之给了钱,这倒也情有可原,又想质问他怎么见钱眼开,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有钱不赚王八蛋。纠结半天,温言不想让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奇怪氛围,最终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选择了最窝囊的一句“那好吧”。

      重新上车时,温言几乎要把台阶踩出火星。他的双肩包可怜兮兮地蜷在陈砚之身旁,活像被扣押的人质。陈砚之从容地收起长腿,真皮座椅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昂贵的手工皮鞋纤尘不染,越发衬得温言沾了灰的运动鞋狼狈不堪。

      温言愈发不爽,他气势汹汹地瞪着陈砚之,暗骂自己怎么又上钩了。只是这时候再走未免太输气势,况且那个男人也已经在他的位置坐下了。

      陈砚之已经为温言让出一条路来,但温言还是颇为不客气地踢了踢陈砚之的小腿:“让让。”

      洁白的裤腿就这样沾上灰,陈砚之也不生气,他含笑看着温言,默默将身子转向右边。温言慢吞吞地挪过去,大腿难免蹭到陈砚之的膝盖。温言没由来地更加生气,不知道是因为他又被迫与陈砚之有了身体接触,还是陈砚之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温言重重跌坐进座位,安全带金属扣撞在塑料框上“咔嗒”作响。陈砚之身上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涌来,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言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余光瞥见前座大爷好奇后仰的耳朵,又压低声音补了句,“阴魂不散。”

      陈砚之好整以暇地看过去:“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温言气极反笑,原本硬邦邦的语气此刻拖长了尾调,生怕别人听不出他在阴阳怪气,“我一个无名小卒怎么会有认识陈大律师的荣幸呢?”

      说完,温言重新戴上耳机,上半身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转向左边,只给陈砚之留了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陈砚之不禁失笑,眉眼柔和不少,多少冲淡了些身上的阴郁气质。

      温言明确摆出一副不想理人的姿态,陈砚之的态度反而柔和下来,回想起温言方才的质问,他低声解释道:

      “我喜欢的人在和他的丈夫闹离婚,我是来追求他的。”

      温言恍惚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在法学院荣誉墙前驻足,照片里的陈砚之穿着笔挺西装,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方,眼神却透着股要把世界烧穿的野性。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人是属502胶水的?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温言充耳不闻,仍旧双手抱臂,身体微微蜷缩,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陈砚之并不意外,他半支起身整理衣摆,再坐下时顺势往前挪动了一点。温言可以选择不理他,但是他没办法控制陈砚之不去看他。

      温言蜷在座椅里的身体微微发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吹,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他却固执地不肯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真的睡着了。

      陈砚之的视线从温言的发梢逡巡到脚踝。温言右脚鞋带松了,白色鞋舌上沾着服务区的泥点,裤脚缩上去一截,露出纤细的踝骨。“还是不会装睡,睫毛抖成这样……”陈砚之无声地勾起嘴角,指腹摩挲着手腕的表盘。

      温言在想什么呢?大概是“烦死了他是不是有病啊”之类的吧。陈砚之被自己的猜想逗乐了,还没来得及扯出一个轻笑,温言猛地翻过身来,眼睛闭着,抱在胸前的双臂不再那么紧绷,放松了一些,虚虚滑到了腰间。

      陈砚之清楚地看见,那张脸上,温言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咬合的牙齿,接着嘴唇嘟起,舌尖短暂抵住上颚——脸庞重归沉寂,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陈砚之的幻觉。

      陈砚之盯着他柔软的嘴唇发愣,好半天才恍恍惚惚地琢磨出,温言说的大概是——

      “惺惺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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