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苦月亮 温 ...
-
温言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的他还是18岁的模样,他在梦中醒来,看见自己站在选手席上,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温言有些惊慌失措,扭头去看身侧的队友,同样是朦朦胧胧的一片。
可是对面的陈砚之的脸是那么的清楚。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温言却能清楚地看见陈砚之的脸,瞳孔,嘴唇,虎牙。蛇一般冰冷危险地凝视着他的瞳孔,一张一合吐出犀利言辞的嘴唇,像是要活生生将他撕碎的虎牙。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又变成了陈砚之那张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脸。
温言有点喘不过气,陈砚之的发言已经结束,他感到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可他甚至连论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大屏幕发出刺眼的白光,PPT上能看清的只有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温言大脑内一片空白,如同被上身一般磕磕巴巴地说出自己也理解不了的辩词。
周围似乎有人在叹气,或许吧,温言听不清。他浑身僵硬地坐下,耷拉着脑袋开始发呆,四周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面前的白纸上面什么内容都没有,手边放着找不到笔盖的中性笔。温言不自觉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提笔准备写点什么。
画下一个叉,轮到四辩进行总结陈词。
一个叉,评委开始点评两边队伍的表现。
又一个叉,人群彼此簇拥着离去。
礼堂恢复了平常的寂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场上的正方一辩。温言左手拖着脑袋,也不离开,在座位上握着笔涂涂画画,自得其乐。一阵脚步声响起,在空荡荡的礼堂中格外明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温言身前。
温言若有所感,抬起头,方才在他耳边吐着信子、紧紧缠绕欲将他绞杀的蟒蛇,变成了无辜礼貌的小绵羊。陈砚之挂着温和的笑意,把手机伸到他面前,薄唇似乎也变得柔软不少。温言听不见、也看不清陈砚之在说什么,他茫然地垂下头去看身前的手机界面——是社交平台的个人二维码。
陈砚之的话大概都已经说完了,他微微欠身,耐心地等待温言的回复。温言怔愣许久,神情茫然,陈砚之也不着急,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头顶,居高临下的姿态使他看上去有种奇特的漠然。
半响,温言总算有了反应。他提起笔,在手机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陈砚之勾起的嘴角落下,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温言却像是醉了一般,痴痴地看着陈砚之笑,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为什么?”陈砚之表现得很冷静。
温言只是一味地笑,笑得浑身骨头都软了,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地伏在桌面上,笑得陈砚之神情越来越冷。他像是察觉不到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暗潮汹涌,快活地张开双臂,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面前神色不虞的男人,等待一个拥抱。
没有抱抱,温言等来的是陈砚之青筋暴起的手掌。温言难以自控地向后仰,直视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他并没有感到呼吸困难,只是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周遭的一切都在融化,变成流动的液体。伤害他的凶器变成了支撑他的梁木,温言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挣扎着想去看加害者的脸,可是倒映在瞳孔中的只有白色的光圈。
再次睁眼,头顶的景象变回了熟悉的天花板。温言的床铺靠近窗户一侧,窗帘没被拉拢,缝隙中泄出一地月光,将房间笼罩在一层幽幽的白光之中。一旁的沈知意还维持着温言入睡前的姿势,上半身微微朝卫生间方向坐在床上,脸上挂着眼镜,盯着放在小茶几上的电脑,神情专注。
“抱歉,”温言醒来发出的声音不算大,但沈知意还是迅速注意到他那边的动静,立即调低了电脑屏幕的亮度,“是被我的电脑光晃到了吗?”
温言摇了摇头,他拿起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进行查看,眼睛被手机发出的白光刺得发酸,流出干涩的眼泪。电量已到达100%,而现在也是凌晨一点四十多了。“你在……追剧?”温言眯了眯眼,勉强支起软绵绵的身体往沈知意那边张望,“在看什么?”
沈知意答得干脆:“《苦月亮》。”
温言笑了:“大晚上不睡,看这部片子,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我不知道,”温言又是一笑,他重新躺下,懒洋洋地侧身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我只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一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在应该睡觉的时间看罗曼·波兰斯基。”
沈知意按下电影的暂停键,扭头看着温言认真问道:“换成《罗斯玛丽的婴儿》会好猜一点吗?”
“千万别,”温言被逗乐了,夸张地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你还是看《苦月亮》吧。”
沈知意也笑了,温言这才发现他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为他清秀的面容增添了些许可爱的意味。聊了会天,温言清醒许多,他翻过身平躺下来,内心被一股奇特的激动所充盈。
“你什么时候睡?”温言小声问道。
“差不多还有20多分钟,看完就睡,”沈知意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改口,“啊,是不是打扰到你了?那我现在关了。”说着,就要退出页面合上电脑。
温言急忙阻止:“没有没有,你继续看,都快看完了。”话音刚落,温言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一起看好吗?”
沈知意当然应允,打开床头小灯,把电脑往温言方向推了一下。温言顺势直起身,坐到沈知意身边。埃玛纽埃尔?塞纳的美貌无论欣赏多少次,都如同头一回看一样极具冲击力。温言与沈知意静静挨着,明明灭灭的光影流转,咪咪和菲奥娜紧贴着彼此起舞,极尽暧昧。
温言长舒一口气,这是他第二次看这部电影,第一次是刚毕业那会。彼时,温言广撒网,四处给出版社投简历,好不容易被一家小型出版社看上,招去做了编务。陈砚之大温言一岁,工作、住处都早已安排妥当,于是,理所当然的,温言把行李搬进了陈砚之的出租屋。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夜色沉沉,灯光昏暗,只不过没这么晚,身边人是还没有忙到已经坐不下来和他看完一部完整电影的陈砚之。那时的温言和现在的温言都是一样的腼腆害羞,看见过于艳丽的镜头会不好意思地微微侧头往同伴身后躲。
陈砚之看得很认真,温言最开始只是半靠在他肩上,后面不知道怎么就被他抱进怀里。温言小声叫陈砚之松开一些,他也没有听见。
温言不自觉叹了口气,沈知意转过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温言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部电影,嗯,挺压抑的。”
沈知意点点头,表示理解:“确实,波兰斯基的电影总是这样沉重。”
温言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你觉得,爱情是苦涩的吗?”
沈知意双眼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温言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思索片刻后说道:“唔,爱情本身不应该是痛苦的。不过爱得太深太满,就会成为一种枷锁,我是这么认为的。”
温言若有所思:“如果说极致之后是无尽的厌倦,那我们难道应该永不登顶吗?可是你怎么判断那个界限在哪呢?”
“控制不了的,所有的疯狂都是后知后觉。”沈知意的回答有些云里雾里,温言虽然没怎么听懂,却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
电影在印度小女孩的新年祝愿中结束,沈知意合上了电脑:“终于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温言笑了笑:“还是那么让人感慨。不过,和你一起看,感觉不太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沈知意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审视着温言问道。
“说不清楚,”温言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很平静。”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他起身把电脑放到电视柜上充电,然后重新坐回床边,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你还不睡吗?”
温言摇了摇头:“现在反而没那么困了。你呢?”
“我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沈知意耸了耸肩,“要聊聊天吗?”
温言表示赞成:“好啊,聊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旅行?是因为工作太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温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算是吧。发生了一些事情,想出来散散心……你呢?你是因为什么出来的?”
“我啊,”沈知意靠在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日照金山。”
“那你觉得这次旅行怎么样?”温言问道。
“还不错,”沈知意转过头,看着温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尤其是遇到了你,感觉挺有意思的。”
温言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地板上,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你明天有什么计划吗?”温言随口问道。
沈知意伸了个懒腰:“还没想好。导游说明天随我们自由活动,我可能就在附近随便逛逛吧。”
温言迟疑地开口:“那要不……我们一起?”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我都可以。”
温言点了点头:“行,晚安。”
“晚安。”
沈知意关掉了床头的小灯,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温言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砚之的脸。那张脸依旧冷峻,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温言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脸从脑海中赶走。旁边传来沈知意均匀的呼吸声,温言渐渐感到困意袭来。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夜,温言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