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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孤的孤是孤独的孤 ...

  •   我听到楼原靠近了我。那浅淡的血腥味,在黑暗中竟然反倒失去了它的可怖。

      我抓住了他。

      “你每次都能想出办法的。“ 我说,声音平稳的可怕,“你上次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现吗?如果是一条单路径,那这里的主人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探索。更别说桌子底下的字,如果刻字的人被困住,为什么这里会没有他的尸体?”

      楼原扶住了我的肩膀。

      他沉默了很久。而我期冀的看着那片无边的黑暗。

      “我不知道。“ 他说,“或许你应该相信,叶倾会来的。真正强大的人,动手可以劈山裂海。”

      我嗤之以鼻,“那是传说。 ”

      “那可以不是传说。 ”

      我笑了起来,却只觉得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多么的可悲可笑。

      “那你能吗?你是弦的第五月,你能做到吗?“

      “不能。“

      “可是你已经很强了。 ” 我说,“弦的第五月,在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一人可敌千军万马,被正道群起而攻之都不落下风。”

      “比我强的还有很多。 ”

      “比如谁呢? ”

      “叶倾。”

      “你只是想让我好受一点。 ” 我喃喃的说。

      叶倾固然强大,却又能强大到何种地步?我虽打不过他、我虽害怕他,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终究和我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内力。他会流血、会受伤、会痛、会狂…先前他与玉千琼那般激烈的战斗我都能看清一二,他又如何会突然之间功力大涨,成为我完全无法触及之人?

      “你只是没见过。 ” 楼原说。他离我更近了一点。那血腥味更加浓了,浓烈的让人晕眩,可那不只是血腥味,还有一种如同火焰般的温暖。

      “他有多强?” 我问。

      “我给你讲故事吧。” 楼原低声说,“他刚去暗鸦那年,那时我还是第十月,我们弦的上三月觉得那是袭击暗鸦的好时机,于是派出了所有的上十月去杀他。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天空上没有月亮。叶倾一个人骑在他的黑马上,穿着黑衣服,脸上是那张恶鬼面具,噬鬼剑背在他的身后。马蹄在雪上敲下一串印子,那时我们所有人都躲在树梢上,屏息看着他靠近。 ”

      “他中埋伏了? ”

      “没有。 ” 楼原顿了顿,似乎是在追忆,“他停在了陷阱的一步前,慢悠悠的说‘都出来吧’。那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相信那是对我们说的,直到叶倾又说‘弦的诸位,为了杀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全军主动。’ 那个晚上很安静,连风的声音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们才一个又一个的显现出来,站在树梢上。

      那时的第一月已经是江湖里数一数二的人,可是叶倾竟然一点也不怕他,还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好像不是我们来杀他的,而是他来杀我们的。当时的第一月对他说,并不是我们想要杀他,而是有别的人希望他死。叶倾说,当然,毕竟是噬鬼剑可是那上面的东西。 ”

      “那上面?”

      “我不知道,听他们的口气,像是一个从古时遗留的神兵榜。 ” 楼原回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然后,第一月冲了下去。他的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叶倾的面前,当时我们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甚至没有想到第一月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出击。但是叶倾比他更快,我以为他当时坐在马背上没有动,直到我看到第一月狼狈的落到地面上,衣服撕裂,露出了他在里面穿的软甲。

      那时我们其他人才反应过来,从树上落下来围住他。那时第二月用的是一套阴毒的邪教功法,杀的人越多,内力就越强大。他来找叶倾之前刚杀了百余人,如今正是内力最强大的时候。他一出手,空气呼哧一声发出爆鸣,内力强的差点让我和第九月站不住脚跪到地上,连雪都被他的掌风带起,飘扬的满天都是。

      但叶倾只是轻轻伸了伸手,就抵挡住了那种强大磅礴的内力,反而是第二月表现的越来越痛苦,像是叶倾在夺走他的生命。于是我们其他人一起动手了,用剑的用剑,用刀的用刀,五花八门的内力五花八门的功法一起向他攻去。我们以为这次他必然不行了,结果他竟然一闪身,在这铺垫盖地的攻击,在他和第二月比拼内力的时候凭空消失了。被我们击中的马连哀鸣声都发不出来就变成了碎肉。但马肚子里都烂了,跑出来的是黑漆漆的虫,密密麻麻的像流动的水,把还没能站起身的第一月吞没了。

      第三月是当时江湖中号称轻功最好的人。他想跑,但是还没跑出几步,头就被一柄剑插中飞了出去。第四月和第五月发现跑不掉,联合了剩下几月一起向他攻击,却没想到第二月这个时候竟然惨叫一声,爆体而亡了。叶倾强大的内力炸飞了他身边所有的雪和碎肉,简直像一场雾,顿时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只听到刀剑的声音,惨叫声,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叶倾像一只恶鬼、一个修罗…那是我唯一次觉得我要死了,因为我知道叶倾可以悄声无息的出现在我身旁的任何一个地方杀了我。而叶倾从始至终都没有用过他的功法。

      雪下落的时候,我听到第一月用尽了所有的生命燃烧他的内力,那冲击波把我炸飞了出去,要不是我闪避及时,我会嵌进山壁里。但是叶倾,我看的清楚,他连衣角都没有动,踏在虫群上,没有用剑,就这么伸出手,简简单单的插进了第一月的胸膛,好像那不是肉,是一块豆腐。然后,他就这么用手挖出了他的心脏。第一月一生所有的武学造诣,都只是在生命的最后那他那只剩下白骨的手打掉了叶倾的面具。

      我不会忘掉那个时候叶倾的样子。他很平静,就好像他杀的不是和他一样的人,就是几只连蚂蚁都不如的虫子。 ”

      我感到楼原紧紧的抓住了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有跑,因为我没法跑。他慢悠悠的走过来,我的腿没法动,心里也没有战斗的意识。哪怕是叶倾让我自己送自己上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但他没有要我死,他只是让我回去告诉弦,只要有他在,他们一辈子都动不了暗鸦。”

      楼原的故事在他几乎毫无波澜的讲述中结束了。

      “那是叶倾?“ 我忍不住低声问。

      “是。 ” 楼原回答。

      于是我明白了,那日叶倾根本没有用出全力。他只是故意给我看,让我好明白我和他们之间的差距。

      如果他当真那样强大,那我确信,我用尽一生或许也无法达到那样的高度。

      “他很强。 ” 我低声说。

      “如果你想要安慰的话,就相信他会来吧。 ”

      “你呢?你从哪里获得安慰? ”

      楼原没有回答。

      “相信只有他才能来救我不会让我好起来。 ” 我于是说,“我以前曾相信会有人来救我。那时候我师父刚死,我突然就独自一人了。我和师父的小家被烧毁,药材没了、饭也没了。那时候以前师父帮过的邻居收留了我,但是当我说是叶岚杀了师父之后,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挨家挨户敲门过去,终于有一个之前我救过的大姨和我说,叶岚事叶家人,而叶家,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当时我在的小镇已经是边陲地带,但竟然还是无法逃脱叶家的魔爪。那时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再也不会有人不求回报的对我好了。 ”

      我低低笑起来,却觉得温热的泪几乎溢出眼眶。楼原将我搂的更紧。我摸索着,同样抓住了他的手。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饥饿感灼痛着我的胃。黑暗是那样漫长,仿佛几百年都不会终结的长。

      我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又饿又清醒。楼原始终没有动过,但我却已经觉得全身都僵硬了。我于是站起身,凭着那点可怜的能见度活动着身体,却还是碰的一声狠狠撞到了床沿,痛的我眼尾冒出了泪花。

      我狠狠的用力内力一脚踹碎了床角,却觉得头晕眼花,差点摔倒在地。

      霉运总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但我突然就累了,我突然无比厌倦这片黑暗,我突然无比想念外面的阳光。

      我突然,突然好绝望。

      我回到了楼原的身边,在他的身上靠了一会儿。脑中越来越乱,手也越来越冷。

      我抱住了自己,却还是好冷。

      我想念温暖了。

      我想念那曾经轻易就能得到的自由了。

      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也不想在这里无休止的等待死亡。

      像是过了很多很多天,时间又像是从没度过。

      但我知道,一定已经过了那个夜晚。

      一定过了我答应回去的时间。

      叶倾会来吗?

      他不会来的。

      “过了多久?“ 我发现我的声音有些哑,“你觉得过了多久?”

      “几个时辰。 ”

      “我现在真的想相信他能来救我们了。“ 我说,却不知为何,发现有泪划出了眼眶,滴落了。

      楼原动了动,我听到他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他抱住了我。

      “我很抱歉。“ 他说。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样久。仿佛一个活着的人渐渐死去了那样久。仿佛一个死去的尸体逐渐腐烂了那样久。

      “我真的不想死。 ” 我听到自己说,“我得活下去。”

      那无数的愿望,那无数曾以为可以实现的诉求,如今在这个黑暗而狭小的石室里都显得是那样可笑。

      “孤。 ”

      我将头抵在了他的肩上,再也忍不住,感到自己的泪那样烫的滚滚落下,“我欠了这么多债,我以为我能还清的。我欠师父的、我欠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我欠百里山庄的,我欠了那么多的债,我以为我能还清的。我说我要为师父报仇雪恨,不管我要付出怎么样的痛苦,不管我要遭受怎样的折磨我都一定要做。

      那些百里山庄死的无辜人,我说我一定有一天要讨伐那些冷血的家主,那些什么叶家、什么苏家,那些所有所有的视平民如草芥的人。但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说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做这些是为了师父,为了报仇。可是现在呢?现在我没有办法受到折磨、也不是死在叶岚的剑下,我过去的六年都没能找到害死我师父真正的凶手,而我现在就要这么死了,叶岚却都不知道在哪个地方逍遥!”

      楼原将我抱的更紧。

      “要把希望寄托在叶倾,那个叶岚的弟弟身上,这太可悲了,楼原,这太可悲了。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愿意来救我的人,除了你,还有师父。 ”

      楼原不知为何,僵住了。

      “孤,小孤。” 他低声唤。

      “以前师父也叫我小孤。” 我抓紧了楼原的衣襟,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脖子攀上了他的脸颊,抬头想要找寻黑暗中的、楼原的眼睛,“小菇小菇,我以为是…蘑菇…的菇。 ” 我断断续续的说,眼泪汹涌而下,划入了我的嘴中、一路掉进了我的嗓子里,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苦涩难明?

      “但后来我知道了…从来没有什么蘑菇…小孤的孤是孤独的孤,不然为什么我的父母会抛弃我,师父会离开我,最后连这个世界都不再需要我,把我囚禁在这里默默的死去?楼原,为什么?为什么就是那个陷阱,为什么刚好坍塌到这里?”

      我绝望到痴狂的盯着他,盯着黑暗,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有无尽的孤独,无尽的空洞。

      而楼原,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炽热的,那样的炽热,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头埋到了我的颈窝。我不知道为什么,楼原忽然破碎了,那是一种无声的破碎,连我都意识不到的破碎,像什么被崩到极限的东西悄无声息的裂开了,就这么,忽然的,有什么消失了。

      我听到楼原说:“对不起。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而他听上去,竟然是那样绝望。

      “这不是你的错。 ” 我空洞的说。

      “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孤,对不起。 ”

      “不,这不是你的错。楼原,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我依旧是这么说,目光空洞的凝视着那片黑暗,却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被困在悬崖底下吗?那时候你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毒,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伤口的血也是黑色的。你高烧不醒,但悬崖外还有搜索我们的追兵,我身上的药都快用光了,我们被困在了那个悬崖的洞里。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要一起死了。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的血滴到了你的伤口上。第二天,我发现那个伤口流出来的血没有这么多了。我就开始割腕喂你血,每天都喂,喂到我没法再喂为止。悬崖底下还有一条河,有一些草,有一棵树。那时候,我就喂你一点血,喂你一点水,喂你一点被撕碎的树皮。你有时候清醒一点,我就给你讲讲故事,讲讲未来。你有时候听到了,有时候也没有。然后,你好转了。楼原,那时候我觉得我好幸运,在我血流干之前救活了你,让你能够把我带出去。但其实不只是我救了你,如果不是师父在过去每天都给我灵丹妙药,如果不是他教会了我这么多种毒草解药,我的血也不可能在日积月累的浸泡下变成药。”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 楼原低声说。

      “是啊。杀的人多了,就不觉得自己在杀人了。遭遇的危险多了,自然而然也就不危险了。 ” 我喃喃的说,“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出去的话,我们以后一定什么都不会怕了。”

      楼原握住了我的手。

      “没有办法都活着出去了,孤。如果还有机会走出这里,我希望活下去的人是你。 ” 楼原说。

      “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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