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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urch grandm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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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雨,我在教堂门口看见她。
她缩在门廊的角落,浑身湿透,赤着的脚上沾满泥。我举着烛台走近时,她猛地往后一缩,像只受惊的兽。
“别怕。”我用蹩脚的闽南语说。
她不答话,只是盯着我胸前的十字架。那眼神我见过——在战场上,在废墟里,在将死之人脸上。
我让她进了教堂,给她毯子和热汤。她捧着碗,手指弯曲得厉害,怎么也握不稳。我想帮她把碗托住,她整个人一抖,汤洒了一半。
“对不起,神父。”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接下来的日子,她帮我打扫教堂、整理圣坛。从不多言,只是干活。有时做弥撒,她就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月后,她突然问我:“神父,人做过的坏事,能洗干净吗?”
“主会宽恕真心忏悔的人。”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阿嬷说,身子脏了,洗洗就干净。”她顿了顿,“可是神父,要是洗不干净呢?”
那晚,她第一次说起那些事。说她那年十六岁,说是去做护士,说那个地方叫“慰安所”。说的时候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一天十几个,有时二十几个。”她说,“后来我学会数窗外的鸟叫。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听不见为止。”
她抬起手,那弯曲的手指:“有个兵,想看我写字。我手抖得厉害,写不出来。他就把我的手一根根折断,再接上,再折断。”
雨打在彩窗上,五颜六色的光碎在她脸上。
“神父,我每天祷告,求主让那些事没发生过。可是每天早上醒来,这双手还在,那些事就还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了二十年神父,那一刻我只觉得所有的话都苍白。
后来战争结束了。她没离开,就住在教堂后面的小屋里。每天清晨来点蜡烛,黄昏来打扫。日子久了,镇上的人渐渐忘了她是谁,只叫她“教堂的阿嬷”。
她活到九十三岁。
临终前,我给她行傅油圣事。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神父,”她说,“我这辈子一直想,要是那天没去车站,要是晚一班车,要是我阿嬷多留我一会儿……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我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我握着她弯曲的手指,那双手,一辈子没能好好握过东西。
“阿嬷,你的路走完了。现在,可以放下了。”
她看着窗外的光,轻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低下头去听。
她说的是:“今天的鸟,叫了三声。”
那是她一辈子学会的事——把无尽的痛苦,数成可以承受的数字。
(2026年)
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陈默。"
"你可以叫我……周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