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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谢衍真没有戳穿他。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守候的小厮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一碟热腾腾的馒头、一碗素面、一碟酱菜,被摆在了那张小小的方桌上。

      面是清汤,几点油花浮沉,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碧绿。

      馒头刚出锅,白胖松软,冒着袅袅白汽。

      酱菜是寻常的腌萝卜,切得细匀,淋了香油,在昏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驿馆的饭食,远不及宫中精致,却有股朴实的、暖人心腹的香气。

      “先吃。”

      谢衍真在他对面坐下。

      慕容归看着那碗面,忽然鼻子一酸。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有些坨了,汤也只剩温热。

      可他吃着,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埋头吃得很急,颊边沾了汤汁也不自知。

      谢衍真没有看他,只静静用着那一碟酱菜。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沉默也照得温软了几分。

      面碗见底时,慕容归放下筷子,抬起眼,正想说什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却不凌乱,由远及近。

      谢衍真眉峰微动,起身推门。

      暮色已尽,墨蓝天幕上星子初现。

      驿馆院中站定三人,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面容照得分明。

      当先一人劲装佩刀,面容沉毅,正是陈锋。

      他身后,双喜依旧那副机灵圆滑的模样,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青布包袱。

      最后一人,素衣简髻,低眉敛目,竟是纤云。

      三人见谢衍真出屋,齐齐跪地。

      “属下/奴才/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侍奉九殿下,听候谢翰林差遣。”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应。

      他负手站在阶前,晚风将他石青的袍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将那沉静如水的神情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慕容归从屋里跟出来,看见院中这三人,先是一怔,随即——

      他明白了。

      宫规森严,皇子近卫、贴身太监、侍寝宫女,无一不是有名册、经内务府、过帝王眼的。

      陈锋双喜纤云三人,若无皇帝亲口允准,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百里之外的驿馆。

      父皇知道。

      父皇不仅知道他追出来,还默许了。

      甚至,替他铺好了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惊喜与不真实感,如同暖潮轰然涌上,冲得慕容归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盯着那三人,又转回头,看向谢衍真的背影。

      那人站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可慕容归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了。

      沉默只有短短几息。

      谢衍真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阶下三人,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太复杂了。

      有了然,有无奈。

      有被步步紧逼、退无可退后认命的疲惫。

      还有一种慕容归读不懂的、极其深沉的——

      妥协。

      “殿下。”

      谢衍真的声音,在这初冬的夜里,清冽如寒泉击石。

      “陛下之意,臣已明了。”

      他没有说更多。

      但慕容归听懂了。

      父皇把这三人送来,是把选择权,也一并交到了谢衍真手上。

      他可以继续拒绝,将这三人原路遣返,上书请罪。

      可他若接受,便意味着——

      此行漳州,不再是独身赴任。

      他慕容归,将同行同止,四年为期。

      谢衍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灯火在他眼底凝成一簇细小的、稍纵即逝的光。

      “殿下执意随行,”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处挤出来的,“臣不能拦,也拦不住。但臣有些话,须说在前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归因为强压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臣此去漳州,是为官任事,不是游山玩水。驿馆尚能安寝,入闽之后,瘴疠、酷暑、蚊蚋、山匪、土蛮、疫病……能活生生要人命的,历历可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却比任何恫吓都更令人心头发寒。

      “殿下若执意随行,从这一刻起,便没有皇子了。”

      “只有谢衍真的仆从。”

      慕容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衍真没有看他的反应,继续道:

      “仆从要做什么?”

      “端茶倒水,侍奉笔墨。”

      “早起生火,入厨做饭。”

      “浆洗衣物,缝补鞋袜。”

      “辨识草木,谨防毒瘴。”

      “随行途中,马匹病了要会照料,人受伤了要会包扎,露宿时轮值守夜,遇险时听从号令。”

      他每说一句,慕容归的眼睛就亮一分。

      “最重要的——”

      谢衍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听话。”

      “我说走,不能停。我说退,不能进。我说住口,不能出声。”

      他直视慕容归,目光冷峻如刀。

      “没有商量,没有讨价还价。”

      “做不到,便趁早回宫。”

      “能做到,便留下。”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庭院里静极了,连火把燃烧的噼剥声都清晰可闻。

      双喜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锋依旧沉默如石。

      纤云敛着眉眼,将自己缩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影子。

      慕容归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多、太杂、太烫,几乎要从他胸腔里冲出来。

      师傅说,要他做仆从。

      要他会生火、做饭、洗衣、缝补。

      要他在毒瘴里辨识草木,在夜露中守更轮值。

      要他听话,无条件地听话。

      这不是折磨。

      这是准许。

      准许他留下。

      准许他跟上来。

      准许他以另一种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师傅身边。

      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宫墙,没有那些该死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规矩。

      只有师傅,和他。

      慕容归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

      那不是层染阁里精雕细琢的、讨好的笑。

      也不是宫中刻意维持的、温润得体的笑。

      那是一个明亮的、灿烂的、毫不遮掩的笑。

      像终于钻出石缝的幼芽,劈头撞见了太阳。

      “师傅说的这些,”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轻快得像在许诺一件顶顶快乐的事,“学生——不,我都能做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郑重地改口:

      “不对,不是‘能’,是‘会’。”

      “我暂时不会的,就学。”

      “学不会,就拼命学。”

      他迎上谢衍真那冷峻依旧的目光,没有躲闪。

      “只要能跟着师傅,怎么着都成。”

      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儿的天气真好”或者“这馒头真香”。

      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去换。

      而此刻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学做饭、学洗衣、学伺候人。

      这算什么代价?

      层染阁里,他十岁开始便要学着察言观色、揣摩恩客的每一丝喜好。

      那些恩客们给的赏钱再多,他也清楚,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

      只是一件趁手的、漂亮的、用完即弃的玩意儿。

      可师傅不同。

      师傅要他学会这些,不是为着轻贱他、使唤他。

      是要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能在险恶之地活下去,能帮上忙,能不成为负累。

      这哪里是惩罚?

      这是——

      慕容归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谢衍真看着他,沉默良久。

      少年的笑容太灿烂,灿烂得几乎灼眼。

      他不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不知道漳州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仆从”二字,在那种地方要承受怎样的劳苦甚至危险。

      他只是因为能留下,便欢喜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谢衍真移开视线。

      “既如此,”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日卯时启程,今晚早些歇息。”

      他顿了顿,对阶下三人道:“陈锋,你带殿下——带他去西厢安置。双喜,去把殿下的马牵进马厩,喂饱刷净。纤云……”

      他看了纤云一眼,没有再说,只道:“去收拾西厢的被褥。”

      三人齐声应喏,各自忙碌起来。

      慕容归还站在原地,像一棵刚刚扎根、还舍不得离开阳光的小树。

      谢衍真已经转身,往东厢房里走。

      走到门槛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晚,”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面好吃么。”

      慕容归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意识到他背对自己看不见,又连忙应道:

      “好吃!是学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谢衍真没有应声。

      他迈进门内,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黄的灯火边缘。

      慕容归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夜风渐起,带着驿馆老枣树枝丫摇曳的微响,和远处林涛的低吟。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

      真好。

      真好啊。

      西厢比东厢更小,只有一榻一桌。

      纤云正在铺床,将驿馆粗硬被褥之外,把自己从宫里带出的一床薄衾铺在最上层。

      双喜拴好马,提着热水进来,兑成温汤,伺候慕容归洗漱。

      陈锋抱剑守在门外,沉默如影。

      慕容归洗了脸,洗了脚,换上干净的中衣,躺进那床带着宫中熏香余韵的薄衾里。

      被褥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窗外驿道的风声也是陌生的。

      可他躺在这里,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方才谢衍真站在阶前,火光映照下清冷侧影。

      和他那句,轻得像被风吹散的——

      “面好吃么。”

      慕容归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师傅。

      我终于追到你了。

      窗外,初冬的夜空辽阔而深邃,星子如碎钻撒满天鹅绒的幕布。

      驿馆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东厢那扇窗,还透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很淡,很远。

      却足够照亮少年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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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年啦,存稿已耗尽,玩去了,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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