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日落》桃木珍珠

2、模仿爱 但不是爱 林束禹刚走

　　林束禹刚走出门外，就看到实习生何余站在一旁，看她停住后表情有些不自在，笑着抬手打招呼：“束禹姐。”

　　何余假装整理领口，灰色翻领毛衣在他手中几次拉拽，看起来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束禹大概察觉到什么，两人在响起的风铃声中一同向后望去，看到白衬衫都跑得有点乱的柳漾，三个人陷入沉默。

　　柳漾大大咧咧地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实习生吧？提前祝你读研顺利哈，如果毕业之后回国发展，记得来喝一杯。”

　　何余点点头，凑到柳漾身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他小声说：“能加你个微信吗，漾漾姐。”

　　柳漾似乎察觉到什么，嗤笑一声，“要是把你当客户，加下微信也正常。但你小子。”

　　她抬手拍在何余脑门上，“你是平时被傻X领导打压太多，才会看到有个人能出头反驳，就觉得真神降临然后开始心动。抱着这种心思加微信的话，我可不会同意。”

　　林束禹缓缓开口问何余，“打车了吗？”

　　“嗯。”

　　何余还没从被拒绝的尴尬中缓过来，连带着对林束禹的关心也十分冷漠，甚至有些不耐。

　　这种微妙的情绪变化自然落在柳漾眼中，她语气冷硬，“你是不是觉得，奥莉对林束禹大呼小叫毫无尊重，你也能够把她当作食物链底端的人随意看轻？”

　　何余显然没想到柳漾的战力蔓延到自己这里，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只是......”

　　“只是你不承认。”

　　林束禹拉住柳漾的胳膊，试图打断她对一个在校生的质问，又望向何余，轻声说：“太晚了，早点打车回家，到家后记得说一声。”

　　何余慌乱着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今夜”。

　　“何必呢”，林束禹轻靠着门口的巨型酒瓶模型，眼神没有焦点，只是向前看着浓重的夜色，“小孩子不都这样，会和团队大多数人的态度和立场保持一致，你怪他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他没有坏心，但我没办法对你受委屈视而不见。”

　　柳漾整整衣领，“我的车在附近停车场，我去开过来，你在这等我会儿。”

　　黑色的沃尔沃疾速驶来，稳稳在店门口，柳漾扶住方向盘谈起叹气，在开过来时她就没有看到林束禹的身影，但仍然抱有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林束禹坐在门口露营椅等着。

　　但这儿一片空空荡荡，就像是林束禹五年没有响起的微信消息一样。

　　今晚也没有再响起。

　　柳漾想了会，在“今夜”的微信群发消息。

　　【柳柳】：我先下班了，辛苦大家打扫下卫生。明天见。

　　她又随手发了个群聊红包，在一片欢庆的表情包中踩下油门，驶入林束禹刚刚一直注视的黑夜中。

　　柳漾不断加速，像是要横冲直撞又一次闯进林束禹的视线一样。

　　次日，延京集团总部。

　　柳漾面带微笑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着林束禹向自己走在的身影，忙不迭地挥手示意。

　　“林束禹，这儿！”

　　林束禹穿着黑色鱼尾裙，小跑起来裙摆随着规律摆动，一截雪白的小腿时隐时现，柳漾笑得更加灿烂。

　　“给我电子发票就能报销，你们店只提供纸质票？”

　　林束禹接过信封，仍旧是没什么表情，扔下一句话就打算回公司。

　　“就是电子票，我打印出来拿给你。”

　　“你有毛病？”

　　柳漾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晚上几点下班，我接你去吃饭。”

　　“不用了，我在公司餐厅吃晚餐。”

　　“食堂的饭菜有什么好吃的？之前你从来不肯去餐厅吃饭的，怎么现在转性了？”

　　柳漾越凑越近，鼻尖蹭上林束禹的脸侧，气息极轻：“你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林束禹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昨天你也听到了，平面拍摄有问题，奥莉要求重拍。我和团队都要重新策划拍摄方案，今晚需要开会定稿。”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之前的拍摄方案也经过奥莉确认，只是现在她心情不好，又不肯承认自己认可过这版策划。”柳漾冷笑，“如果新方案再次在确认后被推翻，你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无所谓。”

　　林束禹的回答显然出乎意料，柳漾皱眉，“你从不会对自己的作品说出无所谓。”

　　“我要纠正你。”林束禹终于正视柳漾，语气平淡，“这不是我的作品，只是一个工作，好坏与否都和我无关。”

　　“可是你明明把商业平面策划当梦想，你......”

　　柳漾的急切陈述被打断，林束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认识的时候，我20岁。那时候我可以说梦想，聊创作，认为我的工作是为了思想和创意服务。可是我28岁了，柳漾。”

　　她指着工牌，上面是一张穿着黑色西装裙，留着三七分波浪卷发的照片，林束禹的笑容看着很官方，也有说不出的疲惫。上面的文字简短刻板：平面企划经理——林束禹。

　　“我28岁。”林束禹一把将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蓝色绳子和工牌的连接卡扣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但她浑然不觉，将工牌举到柳漾眼前，“现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平庸、普通、无力，我没办法反抗不专业的领导，也不能随心所欲去视线我的创意。因为我做任何人生决策，都将付出巨大代价。”

　　“行业内没几家公司接得住延京管理层的年薪，更何况现在到处都在削减预算，就算是能开得起薪资，也未必可以给得了资源。”

　　“至少我现在还能做不喜欢的执行方案，如果离开这里，那我可能连做项目的机会都没有。”

　　“你......”柳漾没能说完，因为她看到林束禹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眼睛里却满是倔强。

　　“我说我不喜欢，因为我复盘从实习到现在的8年职场生涯，提炼出的关键词就是‘我不喜欢’，你能理解么？”

　　林束禹把工牌牢牢攥紧，掌心传来的疼痛感让她找回一点安全感。她看着柳漾的眼睛，又一次开口。

　　“我不喜欢总监让我陪财务总监喝酒，说漂亮小姑娘撒一下娇就能少被为难一点。”

　　“我不喜欢永远改不完的方案，明明没有任何错误，但必须为了领导的个人喜好买单，永远都陷在被否定和重复工作的怪圈。”

　　“我不喜欢从我的私人生活、个人观点到工作内容都被全方位的批判和点评，不喜欢一直忍气吞声。”

　　“我不喜欢听到不符合常识的任何建议，在长期压抑的环境中，我已经完全处于应激状态。”

　　“我不喜欢所有的一切，但我还是要走回那里，迎接我所厌恶的人生。”

　　林束禹匆匆抹掉眼泪，“我说真的，新策划案必须今晚确认，我没时间继续和你叙旧。就这样吧。”

　　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柳漾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庆幸早早打破桎梏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但又觉得坚持梦想以至于被困在病态职场的林束禹并没有做错什么。

　　那么自己究竟该庆幸什么呢。

　　手里的咖啡逐渐冷却，柳漾仍然坐在车里，望着车库中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呆。

　　其实她更想知道，五年前那一次漫长的日落里。林束禹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可是看到被现实逼得焦头烂额的女孩，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被谋生逼进命运墙角的人，又有多少精力能够分给爱情呢。

　　可是柳漾不甘心。她停留在和林束禹的对话框，一遍遍打了又删。

　　指尖向上滑动，一连串大段绿色背景的文字陈情串联起从未收到回应的五年。柳漾的思绪很乱，她想过林束禹不爱她甚至厌恶她，但从没想过林束禹的精神落俗至此。

　　思来想去，柳漾终于按下发送键，本以为又要迎来漫长的沉默，但亮起的屏幕上“林束禹”三个字让她的心不自觉颤动起来。

　　林束禹的回复仍旧死板，她引用柳漾发的“五年前那一次出逃计划，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简短回复。

　　【Suli】：我们在模仿爱，但那不是爱。

　　柳漾把手机狠狠摔在副驾驶位，有些虚脱地趴在方向盘上。

　　模仿相爱，就不能是真的爱过吗。

　　林束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