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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储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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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点灯,窗前斜照进的丝丝缕缕的月光勾勒出男人的侧影。
余光里男人没有任何动作,春霁悄然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肩颈,两块火石相撞发出沉闷声响,桌上的烛火摇曳起来,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柔和的眉目隐在阴影里,像刚爬出修罗地狱的恶鬼。
春霁心里打鼓,她被安插在南陆皇宫数年,今日才有线人叫她去东宫监视,她好不容易绕过侍卫宫女蹲守在书房外头半个时辰,听到的都是不该听的不说,似乎走的时候还被太女发现了。
当然这件事她没告诉主子。
她蒙着面,就算太女看到起疑也该先算到二皇子身上,若太女实在聪慧知晓二皇子绝无做此事的脑子,便是怀疑到主子头上,那也干系不到她——她这身形的女子宫里多的是,她还特意仿了太女身边侍奉的那个刻薄丫头;她与主子今日还是初见,从前都是与朱太妃宫里的嫲嫲接头。
事不关她,春霁心里放松,除却站得有些久,腿累得很。
“你……”男人刚开口,春霁脑子一热,以为是到了休沐时候,抬腿欲走,忽地觉察氛围不对,再回来时空气唯余下烛泪声音。
春霁直冒冷汗:“属下失职。”
男人未置一词,半晌,忽地冷笑:“南陆果真有把人养成蠢货的潜质。”
春霁想解释,又不敢开口,屈辱了一瞬之后,主子终于命她退下。
春霁狠狠松了一口气,小跑两步出了清仁宫,马不停蹄地飞身越过不知是哪道拱门。她第一次做这种差事,还没遇见巡逻的羽卫军便出了一身冷汗,蹲在宫墙脚下歇息。
她真是,出了狼窝才知后怕。
心跳剧烈似乎马上出去胸腔,春霁扶着墙盯着青砖地面,长呼一口气。
她大约是活不长了。
春霁站起来理好衣服,如此绝望地想。
主子没来之前她每日只需各宫去走动走动,招些太女与二皇子又如何矛盾的闲言碎语;主子一来,她这第一晚便做了如此丰功伟绩。
她不知现下自己还有何退路,甚至说不上继续当奸细和去投奔太女哪个活得更长一些。
她这短暂的一生真是坎坷如斯,要在两个如此睚眦必报的人之间做选择。
春霁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冷宫,她心如死灰,连关门的声音都没放低,吵得主房的嬷嬷开窗户混沌着骂了她好几句。她无力追究,径直钻进卧房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囊。
混乱中有只冰凉的手来牵住了她的手腕,她急着收拾行李,随意拨开钳制,将桌上一应值钱的茶壶杯子全兜进包袱里。
忽地门外四更更声顺着凉风直冲心间,春霁愣住,才察觉到屋中另有人在,跌坐到地上。
须臾她便走马灯复现了过往十七年时日,讨巧为银钱做了探子,只当耍些滑头能蒙混过关,谁料与虎谋皮向来没什么好下场。
春霁视死如归般扬起脖颈,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冰凉的剑锋按预期抵上发丝,离她命门毫厘时,她毫不犹豫地把压在指缝里的刀片抛进对面男人的口中,剑哐当一下砸到地面,春霁紧紧抓住那丝质衣衫把他撂倒在地,脚紧紧踩住他右手腕骨,两手死死捏着他下颌。
屋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确保他这辈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后,春霁拽着男人散乱的发把他扔向墙角,脱力滑坐到地上。
天就快亮了。
*
卯时将至,墨莺便匆忙从外阁快步走来,向来整洁的外衣布满褶皱,裙摆绽开踩过门槛踏进内间,带起的晨风把坐在暖阁门口小憩的长音激得打了个喷嚏,脑子还没醒便拦住她,咕哝道:“别扰殿下睡……”
墨莺急得想推开她:“睡甚么睡,外头出事,殿下不能再睡了!”
长音刚醒来便受了好大的火儿,知事情紧迫,可也不愿白白受气,一面嘴不饶人:“整日疯疯癫癫,谁知你是不是正事。”一面掀开门帘朝里唤了两声“殿下”。
她两个吵得火热。温幼仪在墨莺踢踏着零乱的步子穿过前廊时便再也阖不上眼,小榻上躺着的阿筝还没起来,她便自己穿好衣服往外走。
“殿下!”墨莺宛若见到了救星,“出事了殿下!”
天色还暗着,她这杜鹃泣血样的一声殿下给温幼仪喊得青筋直跳,垂眸看着她示意她讲下去。
墨莺急得口齿都不甚伶俐:“二皇子……二皇子身边的影卫哑巴了。”
冰凉的晨风沉默扫过温幼仪尚未系上的腰带,温幼仪闭了闭双眼,道:“说重点。”
墨莺似乎是察觉到来自甚至是长音的无言,咽了口水,措辞:“殿下昨日让奴去探查的那个宫女,是她伤的,现已押送司刑……”
带着冷香的风略过她径直往外走去,墨莺抬腿要跟,前面那天潢贵胄早有预料般回眸看她,将她生生定回原地,低头恭送太女。
长音跟着温幼仪回过头继续小跑向前,喘息着问她:“殿下,我们现下去救那宫女么?”
温幼仪不回她,步履不停,长音跟她左拐右拐,走了将近一刻,再抬头便是平乾门。
“殿下……”
温幼仪垂眸,轻声道:“拖些时候,才显得本宫弥足珍贵不是么。”
武英殿就离她不远,里头是她四叔,她父皇,他确是个有情之人,再生后温幼仪受了一番和前世浑然不同的椿庭之爱,可她那幼弟却实实在在流着他篡权夺位的血,前朝后宫,堵着她承大统的前路。
她没有把握有朝一日温玄策发兵她父皇会偏向谁,只是她活了上一遭十九载,碌碌挣扎数年,骨子里和楚稂是一样的人,前生楚稂能对宗室子赶尽杀绝,今生她也不会待一个对自己位置虎视眈眈的皇弟心慈手软。
她从祭坛右侧的路大步走过,赵公公站在近处,见她来了,上前行礼问安,引着她走上殿前长阶,低声道:“陛下得了消息后心情不佳,殿下此番慎言。”
温幼仪轻微点头,让赵公公带长音等在殿门外,两人旁边,羽卫军的左副将摘下面具,快步过来:“殿下。”
温幼仪笑着虚虚作揖:“许将军安好。”
许非恻唇抿成一条线,没理会她的动作,只道:“二皇子才进去与陛下议事,请殿下去偏殿且待片刻。”
又来一个。
温幼仪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把双手收回来,不欲和他浪费时间:“这便是许将军对储君的态度?”
许非恻愣了一下,随即忍辱负重似的垂下头朝她拱手。温幼仪直勾勾地瞧他瞬息,便跨过门槛,衣袂翻飞,借了她的力实打实给了许非恻一巴掌,她却没发现似的头都不回。
许非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她背影。长音微不可察地蹙眉,衣袖里的手轻触赵公公衣襟,后者悄然颔首。
许家子为人怯懦,这人非许家嫡出。
他是和春霁同样的人。
已经到了羽卫军副将的位子。
*
温幼仪进了殿便收了表情,李公公带她朝前走一段,她掀了帘子走到内室,给事中朝两人见礼,笑眯眯地看她:“殿下来了。”
温幼仪点头道:“靡瑭见过先生。”
归沉郢在太学里做过四年夫子,教过兄长与众多宗室兄姊,温幼仪随皇兄尊他一声先生,他做了给事中后也确实师长般助她良多。譬如此时,他两手来虚扶温幼仪,实际衣袍下塞了她一张不知什么字条,面色如常地同她寒暄两句,便催她进去:“陛下等候多时了。”
她才到朝圣宫时兴许便有人通传了父皇,温幼仪也不意外,长揖后跟着奉茶宫女进了燕寝。
那纸上用细笔勾了一只正喋喋不休的乌龟,恰巧她到场时那王八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靡瑭来了。”她父皇抬头,似见到了救星连连挥手招她,归沉郢纸条画的一差不差,有人被乌龟烦得想掀了王八池。
随着她来,那王八闭了嘴,不情不愿地:“阿姊。”
温幼仪坐到温屏澜右手边,唤了一声父皇,即刻便对着王八哪壶不开提哪壶:“阿策今日起得早。”
温玄策咬牙切齿:“托殿下的福。”
温幼仪早起的心情好了不少:“阿策说笑,我听闻你身边有人受伤,实在担心便擅自来找了父皇,不知你也在。”
温屏澜正左右晃茶壶倒水,闻言抬头看她,温声道:“靡瑭得消息得的及时。”
温幼仪笑了笑,应下来:“孩儿居东宫之位,宫里的什么,本该都耳聪目明才是,今日起晚才该叫父皇责罚。”
温屏澜还没答复,温玄策先跳脚道:“你先与我这儿设下这么些眼线,这阵子还当上君子了。”
呕哑嘲哳,难为人言。
温幼仪目光落到这蠢货身上,若是在母亲那,她或许会随意搪塞过去,可在她父皇这,她平白受火气才会引来猜忌,于是也挑明了道:“那皇弟也该先解释一番,那冷宫婢子为何出了我宫里便要遭你影卫的肆意处置,又置宫规于何地?”
余光里明黄身影似终于满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她对面温玄策支支吾吾,绝口不提那宫女离了东宫去楚稂那的事,想来楚稂又找了什么能人异士混淆视听。
“那宫女鬼鬼祟祟,必有问题,况且她是去听了阿姊的墙角,我替你处置,有何错误?”半天,他终于找到了理由,声音都大了起来。
温幼仪正等着他这反驳,直直看他:“那某是否还要感谢皇弟,”她这突如其来的自谦让温玄策察觉到些不对,还未做出反应,便受了当头雷击,“羽卫军还未消解的事儿,便有你的影卫替天行道,干脆解了许非恻等人的官职,进你宫里做个端茶倒水的闲人,也比在武英殿前上值来的威风。”
殿内忽地沉静,她不再作言,温玄策张着嘴,似乎想寻由辩解,又想不出,憋憋屈屈。她父皇又牛饮一杯茶水,悠悠开口:“靡瑭说的有理。”
天子一句话定了乾坤,温玄策还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温幼仪笑容浅淡:“但凭父皇处置。”
温屏澜道:“你又给朕讨巧,”他说着,语气倒没甚么追究,拍了拍她后肩,便要站起来,温幼仪扶着他,他一面受着,又嗔责道,“朕自己能走路。”
温幼仪点头,听温屏澜朝旁边几个太监吩咐早膳,她便看了温玄策一眼:脸气得煞白,颇有破釜沉舟之意瞪着她,她温柔笑笑,得来一个更加气急的眼神。
“此事不必宣扬出去了,”温屏澜吩咐下去早膳,便回头对着二人,“老三回你自己宫里抄经,磨磨你的脾性,这三个月不必出来朝会了,靡瑭留着罢,等你母亲来,一并用早膳。”
温幼仪应下,转眼温玄策已谢恩后憋着火气往外去了。内殿屏退了无关人等,温屏澜朝边上看了一眼,李公公便奉上一叠书帛,在二人脸前铺展开,上头潦草写了几笔,页脚有几个还算工整的字儿,写的时候明显也没多用心,在帛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阿影来给幺儿挑个封号,”温屏澜朝她招手,指着帛上几个丑字,“你看哪个好直接赐给他就是。”
先把温玄策私养影卫破坏宫规的事轻轻揭过,再给她个甜枣儿,早在温幼仪预料中,可还是像模像样推脱道:“父皇,孩儿与阿策平辈,为他取名于礼不合。”
温屏澜随意坐回榻上,摆手道:“咱家就三个孩子,你是他阿姊,讲什么礼不礼的。”
温幼仪默了一瞬。
前生的秋水太过冰冷,冷到她初得新生时也颤抖不止。
她醒在晚春一棵桃树上,长音的声音很远地响起,温幼仪不知她在唤谁,垂眼看到一双葱葱如玉稚嫩的手,一双没一点儿伤痕,没有握过剑的手。
这一生没人弃她,第二日早朝请安时她难得目光迷惘,落在上一世错过一生的那张美人面上。
和温幼仪养母全然不同,她脾性爽朗,又心细如发,察觉投来的眼神,她笑容粲然地伸手拥住温幼仪,连那说话呆板的稚子都上前来同她们抱在一起。
那是她,温靡瑭,被册封太女的第六年,她十四了,带着长音去送前生从未见过的长兄回封地,城楼下,文弱青年似发现什么,只说别苦了自己,一去经年,至今不归。
天子的爱保留了他做王爷时期的肆意,会和妻子去武场看她骑马射箭,点评两句后带她放风筝,率直也毫无偏袒。
说话呆板的稚子只是读多了诗三百,想做个好君子,仍会在她从太学回宫路上揣着油纸包的馅饼唤她“阿姊”,殷勤为她磨墨铺纸。
那是过去了,很久的过去。
某一日早朝散前,忽有大臣要扶持皇上幼子为储君,径直往柱上撞去,溅她半面鲜血。
她上一世从尸山血海里给北兮宗室拼出条生路,面无表情地擦净了脸,从此迎来了天子猜忌的目光。
幼弟开始,魇住一样,到处给她使小打小闹的绊子。她意识到或许自己行为令人起疑,隐藏住面目,居高位继续当她东宫储君。
直到一次。
刺客的暗镖擦着她脸侧插进马车上,长音紧紧抱住她,颤音直道殿下别怕。她拨开怀抱徒手接住下一只暗器。
从前温良的眼睛与上一遭另一双掺着怨毒的双眸逐渐重合,温幼仪折戟回宫,如实汇报。
那回处置了二皇子党的头目大臣,二皇子挨了一顿板子,禁闭半年,朝中沉寂。
她与温玄策,自此无亲。
谈何一家?
可温幼仪只得笑着应下,规规矩矩选出几字后双手递过:“父皇。”
温屏澜伸长脖子看一眼,外头尖细一声通传“皇后娘娘到”,他便顾不上温幼仪,先行下地朝外走。
阮落云很快便进来,温幼仪唤了声母后,站到一侧等她坐下。
“连累阿影今日起早,”阮落云先过来拉她的手,“一会儿去你父皇库房多挑几件宝贝补补。”
温幼仪敛下眼朝二人点头,搀着阮落云坐到桌前,布菜时她母后又叫停:“坐下吃饭,因别人的事儿忙活一早上捞不着好,还站这儿劳苦自己,便是不做这个太女也要累晕去了。”
话里毫不掩饰的指责刺得旁边的皇帝如坐针毡,垂下眼睫靠近妻子道:“我已教阿影给幺儿择了封号,国祭后便送他西去封地。”
阮落云冷哼一声,手持玉箸夹了一筷子放进温幼仪碗里,道:“封了什么?”
帝王求助般的眼神落到温幼仪身上,温幼仪柔声:“煜贤,郡守流屏。”
阮落云更讽刺道:“贤?我看德临王您倒挺闲,前朝让温靡瑭给你顾着,后头宫里让我给你管着,温玄策也闲着,整日抓鸡撵狗,不是找人刺杀储君便是蹲东宫的墙角,现下陛下已经昏庸到因着血缘连宫规法律都不顾了吗!”
两人吵架连累温幼仪都跟着站起来,早起的恶心感窜上心间,还得听两人吵嘴。长呼一口气,便听到温屏澜底气不足道:“仲安未酿成大错,他幼时非是如此,都是奸人引导,你我是他血亲,我们领他改错归正,仲安生性……”
阮落云笑:“天性如何?他天性如何?天性便会杀人?抓普通人下刑狱?”
温屏澜长叹一声:“他年纪小些脾气执拗……”
阮落云直接打断他:“他年纪小?温屏澜,你十四岁时横刀立马参军平反,我十四时在北地吹了四年大漠沙风,怎么到他就年纪小脾气执拗?年纪小犯错也该责罚。”
两人吵的火热,温幼仪偏头朝李公公看一眼,后者抬起脸视线同她相触,她会意,起身道:“孩儿宫中有事,不叨扰父皇、母后。”
温屏澜挥手示意她走,阮落云明显还在气头,只朝她轻轻点头便继续嘲讽,她行礼要退下去,皇帝又喊住她:“阿影。”
停住动作,听到温屏澜带着疲惫的声音:“往后,司刑宫与诏狱皆由你掌管,过些时候朕便下旨。”
须臾,她谢恩领赏,争吵声继续下去,连带着一阵杯盏落地的声音,像一串崩开的珠子全部滑到她脚下,被她留在身后。
年轻的储君孑然一身,承载着帝后与这片疆域的期盼,玄霄蟒纹朝服在台阶上被风吹成一汪绽开的黑色波浪,广袖的金色纹路被朝日催出光彩,昭如粲日。
*
回宫的路上长音一直没怎么言语,温幼仪难得清静,回眸漫不经心看她一眼:“嗯?”
长音眉头拧在一起:“殿下,”她叹一口气,压低声音,“您不处置那许非恻,咱们陆国的机要……”
温幼仪垂眼看她,道:“父皇行兵打仗十二年,还不会把机密透给一个御前站值的卫兵。”
“可是!”长音瞠目结舌,意识到自己过于聒噪后又捂住嘴,靠近温幼仪道,“武英殿乃我朝重地,他已是副统领,想知道什么也能打听着,您便放任不管吗?”
长音生在武官家,七岁入宫做了公主伴读,陪温幼仪从昭影宫到东宫,忠心无比,总操心她会不会记性不好忘了什么,从前提醒她带着夫子前一天布置的课业,现下提醒她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温幼仪平静道:“杀了个蠢的,明日他送个聪明的来,下一旬北兮便打到浮盈城,杀了太女,把东宫所有人拉去游街。”
她耳边又恢复沉寂,长音想说什么,又住了嘴,安分地走在她旁边。温幼仪无意训她,便伸手轻轻拍拍她后肩。
重来一生,她依旧想起任何关于楚孟珷的东西都烦躁恶心得要死不活。
前生她过了十四年安生日子,直到养母去世,养父跟着郁郁而终,她独守皇陵整年,然后墙外烽火便烧得穆殷辞托太监叫她出宫,她身上还穿着丧服,刚出地宫便被横出一支飞箭逼得窝进角落,新晋的护国大将军就这么给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一个羞辱的下马威,四周皆是嗤嗤耻笑。
长公主长久未见天日的病弱面容抬起来注视众人,然后两指掀起首绖扔到地上,极度无礼地披散鬓发,捏着箭尾扔回了楚稂脚下。
“按北兮国律,楚将军该给本宫行礼,”她无视穆殷辞和她身后一众太监,理直气壮坐上了皇室轿辇,黢黑的眼睛无甚光彩,漫不经心地仰看笑容温润的高大男子,“本宫受着呢。”
于是两人原本的视角完全翻转,楚稂盯着她,笑容阴冷,像一张无瑕的人面,像模像样地跪下,朝她行了隆礼,而她轻抬着下巴,面无表情,她不叫停,青年便一直跪在地上。
对天子都无的崇敬落在一位掌权的皇女身上就变了味道。起码在穆殷辞处是如此,她一向不拘礼法,穆殷辞来探她口风便随心回过去,只当幼时那些姐弟情谊是真,后来走到反目构隙之路,她不知是讽笑人心易变还是恨楚稂满腹算计,连初见一面都是要她同亲人割席。
最可笑是她前生虽气穆殷辞整日昏庸无能,却从未对那镶金龙椅有过一丝一毫的念头,多少次濒死时也一心只想抓楚稂陪葬,好让北兮朝堂不再飘摇。
她已经很多年不去想这些事情了。
她人生的轨迹变了太多,日夜不辍孤苦五年,连一句手札都不曾写下。这些时日她求权的心冷疯到不顾血缘亲情,一朝大权在握故人再见,她依旧同前世一般居高临下看着此生初见的人,除却翻江倒海的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她忽地一阵恶寒,甚至能幻听自己一声冷笑。
她真是嫌安生日子过久了,竟给自己找刺激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