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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诏书 “你吃了吗 ...

  •   弥津起身了,他这一身打扮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一刻。他走下阶,面朝诏书,伏身听候。

      “……皇帝诏曰。”金鸣石口齿干涩,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偌大的宫室间,“弥罗悖逆君父,罔顾人伦,率三部逆贼败居北地,二十年间无有悔意。昔效命殿前,圣眷优渥,凡有所求无不应允。然性暴烈,臧否偏私,领国之政事,昧心奉上,率帝之兵将,狎信小人,既不忠于国家,亦有负于圣恩。

      “今贼党割裂,众望所盼,其子弥津,倾心向化,特赐表字‘无耶’以示首功,望其恪守法度,尽快归都,侍朕左右,听候教化。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宣读完毕,周围落针可闻。

      金鸣石神情庄敬,他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奉着诏书躬身以候。日头缓慢地爬上天际,宫阙重檐间,有孤鸦颓唐地在叫唤。铁马叮当,又叮当。

      日光渐渐晒到弥津,他深黑大袍的袍摆迤逦在身后,朗声说:“贼党明王之子,阿忧城罪太子弥津恭聆圣谕。”

      龙山伏在地上,听见弥津的声音,不由得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嘴唇翕动,从喉间逸出呜咽声:“太子……”

      “今承蒙圣恩,隆受天眷,何其有幸。”弥津叩首,起来,再叩首,“罪臣遵旨奉行,从今以后,就叫弥无耶。”

      地上的雨水没干,他叩完最后一个头,衣袖已经濡湿。

      金鸣石就是再莽撞,也不敢在此刻造次,他连忙跪下去,正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回话,旁边的尉迟良就说:“圣谕未有提及太子改爵一事,如今蜧头鞶囊尚在,太子仍为阿忧城太子。至尊既然御笔亲勾太子为‘首功’,那我等下臣便不能以‘罪太子’相称,太子快快请起吧!”

      金鸣石随即跟着道:“是,是……”

      “金将军,”徐道纯察言观色,把圣谕拿走,柔声说,“别再‘是、是’了,快扶太子起来吧。”

      金鸣石赶快伸手,可是弥津已经起来了。

      这宫室内外的人,每个都有自己的事干。徐道纯最殷勤,跟在弥津后面嘘寒问暖:“昨夜事多,今早还没来得及问,太子用过早膳了吗?这宫里的人若是不够用,小人这里还有几个能过眼的……”

      “你可瞧见了,”尉迟良在旁边说,“论伺候人,人家才是个中翘楚。”

      “阉人就爱媚上。”金鸣石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我算是明白了,你们打量着至尊没摘他的蜧头鞶囊,便想脚踏两只船。”

      尉迟良也站起来,他摸了两把自个儿的光头,倒很坦诚:“身不由己哪,我要是有你这个出身,何必腆着老脸卖弄这把力气?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这个“福”一语双关,金鸣石话是说不漂亮,可听总能听明白。

      福成王是弥离难的养子之一,也是继弥罗以后,最有望成为弥离难储君的人。当初弥罗叛逃,四镇九州被割去一镇两州,西边的战事吃紧,顶替弥罗大将军之位的正是福成王。

      福成王原名陆观杰,大弥罗五岁,出身四镇本部,弥罗跑了以后,弥离难赐他弥姓,他便成了弥观杰,可是没过两年,弥离难又改了主意,还是叫他陆观杰。

      一个字,意思却天差地别,是以又有人说,陆观杰是最没可能做储君的,君不见东原数百年,从未有过赐姓又被改回去的先例。底下的人望风行事,也不再以弥姓称呼他,他倒不抱怨,仍然专心战事,后来许是出于愧疚,弥离难就封他做了这个福成王。

      终古开国二十七年,迄今为止只有这么一个王——除了弥罗。弥罗占据一镇两州及响铃原以后,自封明王,所辖疆域形同一国。

      根据弥氏的传统,唯有身配蜧头鞶囊的人才是储君,当初弥离难把太子印及蜧头鞶囊都给了弥罗,弥罗带着它们离开父亲,又在阿忧城中,把它们都给了弥津。

      “我奉劝你们,别整日把心思都放在这上头,见风使舵的事情我看多了,有好下场的就没几个。”金鸣石终于说出句聪明话,“这圣意你们就猜吧,我不奉陪!”

      他要走,脚刚迈出去,又回过头,指着尉迟良:“你们怎么搞我,我他妈都不在乎,但是你们要再敢在这种事情上拿我主公做文章,我就咬死你们。”

      涉及国本,金鸣石也是一阵后怕。这一路上,尉迟良和徐道纯都对圣谕的内容遮遮掩掩,说到底,还是弥离难的心思太难猜!

      要杀弥津,何不在阿忧城就杀了?不杀弥津,何不当下就给个准话?赐字为无耶,这是奇耻大辱,却又不肯褫夺弥津的蜧头鞶囊。现在太子不算太子,罪臣不算罪臣,底下办事的人都心怀鬼胎,全凭自己的猜测行事。

      不怪主公说,伴君如伴虎。金鸣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这趟算把弥津得罪透了,日后若是算到他主公头上怎么办?他不怕弥津,他怕弥离难。

      外头散了,徐道纯也被打发走了,龙山还伏在地上。

      弥津站在室内,那日光隔在他脚边,他蹲下身,对龙山说:“你把头抬起来。”

      龙山抬起头,还在哭。

      “为着一个‘无耶’,你就哭成这样,”弥津神情平静,“往后怎么办?”

      “他们这样糟蹋太子,”龙山的鼻涕眼泪一起流,“谁听了能不哭?什么无耶,什么无耶……”

      他失声哽咽,把头缓缓垂下,脑门磕在地板上:“你长这么大,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前哥哥还在,大家都……都叫你那伽……王后要是听说了,心得碎成什么样子……”

      弥津转开眼眸,日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腿。半晌后,他道:“说了多少次了,这座阿忧宫里没有王后。”

      铁马的叮当声追着他,他站起身,打开双臂,日光都落在他臂弯里,他笑起来。

      “无耶,弥无耶,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字吗?”弥津转过身,对着那宫室深处说,“他要天下人都这么叫我,阿耶,你听见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弥无耶!”

      龙山心中大痛,他膝行追到弥津身边:“太子!”

      “太子,我是谁的太子?”弥津低头看龙山,尽情自嘲,“我父亲的头就放在里面,你大哥的也在。三天了,我该把他们收拾体面,依次装入宝匣。我问你,我是谁的太子?我、是、谁、的、太、子!”

      他恨极了,一双眼里满是愤怒,可这愤怒该对谁?头是他砍的啊,这是他的罪,他活该经历这一遭。弥离难没叫错,他是畜生。

      “把眼泪擦干净,给我牢牢记住今日。”弥津轻轻踢开龙山,向那梦魇般的深处走。风穿过宫室,也穿过他的深黑大袍,他如同涉江采芙的游人,在那光影渐叠中,轻快浪荡地喊:“来人,给我呈石垩和宝匣!”

      门室一合,再打开时,天已经黑了。

      刹雀不着急出门,他照门框上一摸,就摸见一只荷包。

      老规矩。

      刹雀也不关门,就在门边把荷包打开。孔小犬从另一边出来,看见刹雀很高兴,招呼道:“刹兄弟,咱们同一班轮值!”

      “真巧。”刹雀一边掏着荷包里的东西,一边不忘敷衍,“你吃了吗?吃的什么呢,好不好吃?”

      “吃的窝头,好吃,太好吃了!进了禁卫军就是不同,一日两餐,连白面也有。”孔小犬不怎么敢看刹雀,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太好看了。

      昨日雨大天黑,连尉迟良都没瞧清楚,今早上见了刹雀,也是吓一跳,可随即又放下一半的心,因为刺客细作,俱不会找这样的人,更不会找这样的脸来做。

      刹雀从荷包里扣出个终古官钱,孔小犬见状,不禁问:“你要买什么吗?这城里恐怕没人愿意卖东西给咱们。”

      “我很穷,”刹雀捏着这枚“天狩五铢”,把它举到眼前,“从不乱花自己的钱。”

      这种天狩五铢,是终古的官铸铜钱,但是因为战乱割据,还有铜质模板等原因,它仅仅在旧都森罗流通。它此刻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含义很明确,就是在命令刹雀去森罗。

      刹雀此行的目的是杀弥津,他本该得手的,可是昨日进了宫室,他又临时改变主意,因为刺客里有他的同伴。这个任务不该出现除他以外的人,如果出现了,那就意味着事情有变。

      尉迟良只怕自己也不知道,他埋在金鸣石队伍中的刺客,混入了几个了不得的角色。

      刹雀一下就认出他们了,同伴很好认,因为他们和他都是同一套规矩训练出来的,但是他们有没有自己这么聪明,刹雀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只要碰见彼此,就必须死一方。

      很久以前,刹雀不喜欢自相残杀,可是世道太坏了,他们总是捅他刀子。那段时间,刹雀把腰缠了又缠,血还是一个劲儿地流,他在街巷逃窜,只要感觉自己快死了,就数刀口,如此数过好几十遍,每一个都是同伴干的。

      刹雀不恨他们,他不跟死人置气。伤养好以后,他在外头游荡了一阵,是这个荷包把他召回来的,他本来也没地方可以去。当年说好的,他生是这里面的人,死也应当是这里面的鬼。

      思绪飘回来,刹雀又讨厌起这个荷包,他把荷包扔了。孔小犬在旁边大惊:“这怎么就扔了!”

      “不是我的,是我从地上捡的。”刹雀随便一指,“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卖。”

      说完,他把短刀往腰间一挂,就去轮值了。等他到宫里,徐道纯正张罗着要给弥津布菜,弥津又换了身行头,颜色与白天大差不差。

      太子的漆面凭几旁边,放着三个宝匣。刹雀的目光往那宝匣上一转,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饶有兴趣,站在宿卫的阴影里观察弥津。

      鸡不吃,鱼也不吃,哦——他不愿意沾荤腥。因为父亲的头吗?

      徐道纯跪在小几边上,恳切地说:“小人料想太子近几日胃口不佳,所以特地嘱咐人备好金玉米粥。这几道荤菜,原也是做给将军们看的。太子用完以后,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赏赐给寺人们,不做浪费。”

      弥津的筷子落在鱼上,他把它大卸八块,又把它挨个塞入口中。

      徐道纯安静片刻,忽然退后拜伏:“小人嘴巴贱,太子万不要往心里去!”

      弥津舌尖都是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还是鱼的味道。他瞥徐道纯一眼,并不立刻说话,而是把那条鱼连同刺和骨尽数嚼烂,再吞下去。

      刹雀笑了,他很少发自内心笑的,只是觉得好玩,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灯火烛光簇拥间的弥津已经转过了目光。

      他看着他,很奇异,仿佛刹雀才是被观察很久的那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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