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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藕渡红尘 ...

  •   江南三月,烟雨迷蒙。运河畔的临安城浸润在湿漉漉的水汽里,青石板路映着天光,乌篷船在窄窄的水巷间悄然滑过,橹声欸乃。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草木的香,还有沿街食肆飘出的、勾人馋虫的甜腻气息。
      临水的一座小小茶寮,角落的木桌旁,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身影。
      哪吒。
      他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莲花战甲与混天绫,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粗布短打,赤着的双脚随意地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新塑的莲藕身比原先更显清瘦颀长,肌肤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却又比玉石多了几分生气。墨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此刻正微微失焦地望着茶寮外流淌的运河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粗陶碗的边缘。
      不是品茶。碗里是清水。
      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哪吒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冲击。重塑的莲藕身,仿佛一座彻底敞开的、毫无遮拦的门户,而门外,是红尘万丈汹涌澎湃的“情”之海啸。
      太乙师父当年以仙池灵藕为他塑身,本意是承载“无垢情魄”,隔绝污秽,成为对抗天庭扭曲姻缘的纯净容器。然而,最终决战时,他引爆了这具藕身,释放出所有被莲藕净化、承载的无垢情魄洪流,那是纯粹的、充满悲悯与守护之意的力量。如今,由三清亲自出手,以太乙遗留的另一段本源仙藕为基,辅以哪吒残存的神魂和一丝无垢情魄的种子,重新塑造的这具身体,却发生了连太乙都未曾料到的异变。
      它不再隔绝。反而成了世间万般情愫最敏锐的接收器,也是最清晰的映照镜。
      此刻,哪吒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闹市中央。无数股或强或弱、或明或暗、或甘甜或苦涩的“情”之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茶寮的竹帘,无视墙壁的阻隔,丝丝缕缕地缠绕而来,强行钻进他的感知。
      隔壁桌,一个衣着朴素的书生,对着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却食不下咽。他身上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哀恸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哪吒的心神。哪吒甚至能“看”到那哀恸的源头——一个模糊却温婉的女子身影,在书生记忆中鲜活地笑着,又在他深夜独对孤灯时无声垂泪。那是亡妻的执念,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书生心底,让他困在过去的时光里,无法呼吸,也无心未来。
      “唉…”书生发出一声极轻、几乎被茶寮嘈杂淹没的叹息,手指颤抖着抚过碗沿,仿佛那是亡妻冰冷的手。
      这声叹息落在哪吒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新藕身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莲藕纤维被强行拉伸的涩痛感。那绝望的气息太过沉重,几乎要将他刚刚稳固的心神也一同拖入冰冷的深渊。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投向茶寮门口。
      一个穿着艳丽罗裙、容貌妩媚的女子正倚门而立,她似乎在等人,一双含情妙目顾盼生辉,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然而,在她巧笑倩兮的表象下,哪吒感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扭曲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痴迷,如同燃烧的毒火,灼热而粘稠。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街对面一个正与同伴谈笑的年轻公子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盯着一件势在必得的稀世珍宝。她的“情”充满了偏执的索取,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哼,”女子红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厉色。
      哪吒的眉头狠狠皱起。这种偏执扭曲的情愫,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仿佛嗅到了腐坏的气息。莲藕身微微发烫,似乎在排斥这种污浊。
      他端起粗陶碗,将清水一饮而尽,试图浇灭心头被强行点燃的各种情绪。冰冷的液体滑过喉管,带来的清醒感微乎其微。他放下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一桌。
      那里坐着一对璧人。男子锦衣华服,气度雍容,女子云鬓花颜,举止端庄。他们安静地用着精致的点心,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看起来相敬如宾,一派和谐。然而,笼罩在他们周围的“情”之气息,却让哪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冰冷!僵硬!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毫无生气。男子身上散发着家族责任的重压和对利益的精准算计,女子则弥漫着深深的顺从与认命般的麻木。他们之间的红线并非月老手中温暖灵动的丝线,倒像是两条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的冰冷锁链,沉重地拖拽着彼此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呻吟。这是家族联姻,是两个姓氏的结盟,唯独不是两个灵魂的靠近。那死水微澜般的平静下,是足以溺毙任何生机的绝望深渊。
      “张兄,令尊近日身体可好?”男子语气温和有礼,听不出半分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劳李兄挂念,家父尚安。”女子垂眸回应,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念诵台词。
      哪吒猛地闭上了眼睛,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茶寮里鼎沸的人声、碗碟碰撞声、运河上的摇橹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红尘万丈中无数个角落里发出的、关于“情”的悲鸣、嘶吼、呜咽与死寂,在他新生的藕身中疯狂回荡、共鸣!
      他霍然起身,粗陶碗被带倒,在桌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清水洒了一片。店小二诧异地看过来。哪吒置若罔闻,丢下几枚铜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茶寮,一头扎入临安城迷蒙的烟雨之中。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漫无目的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走着,穿过喧嚣的集市,挤过摩肩接踵的石桥,拐进幽深寂静的小巷。然而,无论走到哪里,那无处不在的、属于众生的“情”之气息,都如影随形,避无可避。欢愉如蜜糖,粘腻得发慌;哀伤似寒冰,冻彻心扉;痴狂像烈火,灼烧灵魂;麻木如死水,令人窒息…他像一个溺水者,被这由无数情感汇成的、浑浊而汹涌的洪流裹挟着,沉浮不定。
      巷子深处,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前,围着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跪在湿冷的泥地里,对着残破的土地神像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凄厉。
      “我的儿啊…你回来啊…娘想你啊…回来看看娘啊…”老妇人枯瘦的双手用力拍打着地面,泥水溅脏了她布满沟壑的脸颊。她身上散发出的,是纯粹的、被岁月熬煮得近乎绝望的、浓烈到令人心碎的母爱。那是失去骨肉的巨大空洞,是日日夜夜啃噬灵魂的思念之痛。
      这纯粹的痛苦,像一根尖锐的锥子,狠狠刺入哪吒被无数情绪冲击得近乎麻木的心湖深处!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他重塑的莲藕身猛地一颤,心口的位置骤然爆发出温润而坚韧的青色光华!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驱散了周遭其他驳杂情愫的干扰。他“看”得更清晰了——老妇人浑浊泪眼中深藏的、那份源于生命本源的、至死不渝的眷恋。
      几乎是本能驱使,哪吒拨开人群,走到老妇人身边,蹲下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老妇人沾满泥泞、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嗡!
      温润的青色光芒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带着新藕身特有的、源于无垢情魄的纯净生机,悄无声息地渡入老妇人枯竭的身体和悲痛欲绝的心魂。
      奇迹发生了。
      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清明。一股暖流从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少年温凉的手中传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奇迹般地抚平了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那暖流并非让她遗忘丧子之痛,而是像最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那颗破碎的心,给予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支撑下去的力量。
      “你…”老妇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清俊的少年,泪水依旧在流,但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嚎哭,却变成了低低的、如同倾诉般的啜泣,“我的儿…他走得好苦啊…”
      “他知道了。”哪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老妇人耳中,也安抚着周围被悲恸感染的人群,“您的思念,您的痛,他都知道。他在天有灵,最不愿见的,便是您如此折磨自己。”
      他掌心的青光微微流转,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讯息。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映出了一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在对她微笑。她猛地用另一只枯瘦的手捂住了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那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宣泄出口的巨大悲伤与…释然。
      “好…好…”老妇人泣不成声,反手紧紧抓住了哪吒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娘不哭…不哭…娘好好的…好好的…”她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对儿子承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哪吒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任由老妇人抓着他的手,掌心的青光持续而温和地流淌,如同无声的溪流,滋养着那颗干涸绝望的心。直到老妇人的情绪渐渐平复,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他才缓缓抽回手,站起身,没入小巷更深的阴影里。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微微喘息。这一次主动的渡情,消耗远超被动承受。新藕身内部传来阵阵细微的酸涩感,仿佛灵力被抽离。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或厌恶,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帮助了那个老妇人,用这具藕身承载的、源于众生又反哺众生的力量,暂时托住了她坠落的灵魂。这过程本身,竟也抚平了他自己方才被红尘杂情冲击得翻江倒海的灵台。
      他抬起头,望向雨雾迷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具曾被自己视为工具、后来又几乎引爆毁灭的莲藕身,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意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临安城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换上了另一副纸醉金迷的面孔。最繁华的御街上,一座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的精致绣楼临河而立,这是城里最有名的“聆音阁”。
      哪吒站在河对岸的阴影里,望着绣楼二层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窗内,暖黄的灯光映照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凭栏远眺。正是白日里在茶寮门口见到的那个艳丽女子。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偏执与占有欲,比白天更加炽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目标直指绣楼对面一座雅致的书斋——那个年轻公子正在里面挑灯夜读。
      “柳郎…”女子低低的、带着痴迷与怨毒的声音,竟穿透了河面的水汽与街市的嘈杂,清晰地落入哪吒远超常人的耳中,“你为何总躲着我?你注定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哪吒。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女子扭曲的痴念正在疯狂凝聚,如同实质的毒藤,缠绕着她的心智,也隐隐指向河对岸书斋里的书生。若不阻止,恐生惨祸!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穿过河面,悄无声息地落在聆音阁二楼的飞檐之上,恰好隐在女子凭栏的阴影里。他没有现身,只是对着女子毫无防备的后心,屈指一弹!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青色光丝,如同藕断丝连的藕丝,精准地没入女子体内。这不是攻击,而是以无垢情魄之力,强行将她内心那疯狂滋长的、扭曲的占有欲与痴迷,瞬间“映照”回她自己身上!
      “啊——!”女子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身体剧烈一颤,手中的丝帕飘然落入河中。她如同被最恐怖的梦魇攫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在那一刹那,她“看到”了!不是看到别人对她的占有,而是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那如同毒蛇般缠绕、令人窒息的痴念!那念头是如此丑陋、如此疯狂、如此…可怕!强烈的反噬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花架,名贵的瓷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蜷缩在角落,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丝初醒的茫然。那疯狂燃烧的占有欲之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余烬的呛人烟雾。
      “不…不是我…怎么会…”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自我怀疑。
      阴影中的哪吒,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强行“映照”如此强烈的负面情愫,如同直面了最污浊的泥沼,新藕身传来一阵强烈的排斥感,心口一阵烦恶。但他强忍着,看着女子陷入混乱与自我挣扎,知道那致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扭曲的执念一旦被自己看清,便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毒菌,失去了暗中滋生的土壤。能否真正醒悟,还需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城郊,一座香火颇盛的月老祠前,已是人头攒动。信男善女们手持香烛,虔诚地跪拜,祈求着姻缘美满。哪吒站在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榕树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月老祠侧后方,一片僻静的竹林小径上。
      昨日茶寮里那对看似璧人、实则同床异梦的夫妇,正由仆从簇拥着,缓步走来。他们是来上香的,履行着家族联姻必不可少的仪式。男子依旧神情淡漠,眼神深处藏着对利益联姻的厌倦;女子依旧低眉顺眼,只是那份顺从麻木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的疲惫。
      哪吒的目光微凝。他看到了!在两人之间,那两条象征着冰冷联姻的、沉重的无形锁链上,不知何时,竟缠绕上了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青色光丝!那光丝如同新生的藤蔓,带着一种柔韧的生命力,正悄然地、一点点地试图钻入那冰冷锁链的缝隙之中!
      那青色光丝…竟是从他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是昨日在茶寮,他被那绝望的冰冷窒息所冲击时,新藕身本能散逸出的一丝无垢情魄气息,如同种子,无意间落在了这对怨偶的心田?
      就在夫妇二人即将步入月老祠正殿时,异变突生。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猛烈而邪异的怪风平地卷起!这风阴冷刺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绝非自然之风!它精准地吹向竹林小径上的夫妇二人!
      “啊!”女子惊呼一声,头上的帷帽被瞬间掀飞,繁复的发髻也被吹乱,几缕青丝狼狈地贴在颊边。
      “保护夫人!”仆从们一阵慌乱,手忙脚乱地去遮挡、去抓那飞走的帽子。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那男子,一直淡漠疏离的男子,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猛地向前一步,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锦缎披风,手臂一展,将惊慌失措、略显狼狈的女子整个裹进了披风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替她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带着邪气的怪风!
      这个动作迅捷而流畅,不带丝毫犹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又仿佛只是源自血脉深处最原始的保护欲。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女子被裹在带着丈夫体温和淡淡熏香的披风里,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丈夫近在咫尺、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算计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清晰映出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四目相对。
      男子似乎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想要松开手,却又觉得不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那阵诡异的怪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停后,仆从们才狼狈地捡回帷帽,围拢过来。
      “老…老爷,夫人…”管家小心翼翼地看着姿势有些僵硬的两人。
      男子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裹着女子的披风,但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扶了一下女子的手臂,低声道:“…没事吧?”语气虽还有些生硬,却没了平日的冰冷公式化。
      女子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细若蚊呐:“…谢老爷。”她拢了拢身上还带着男子气息的披风,指尖微微蜷缩。
      两人之间,那股弥漫了许久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个本能的保护动作,撕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缝。那几缕缠绕在无形锁链上的青色光丝,仿佛得到了滋养,瞬间明亮了几分,如同藤蔓找到了攀附的支点,更努力地向锁链深处扎根、蔓延。
      哪吒站在榕树下,清晰地“看”到了两人之间这微妙的变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阵邪风中的异样气息——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莲藕身心底本能警兆大作的、属于弥勒混沌魔气的残留!这风绝非偶然!它如同暗处窥伺的毒蛇,精准地想要破坏那刚刚萌芽的、脆弱的联结可能!这魔气残留竟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并试图扼杀新生的情愫?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最终锁定在不远处一座横跨运河的古老石桥——望仙桥。那桥上,一个挑着担子、吆喝着卖早点的佝偻身影,正慢悠悠地走过。就在那身影即将消失在桥的另一端时,他似乎不经意地回头,朝着月老祠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浑浊、麻木,与普通小贩无异。
      但就在那一瞥的瞬间,哪吒新藕身对情愫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转瞬即逝的冰冷恶意!那恶意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着此地所有正在萌发、或可能萌发的、真实而温暖的情愫!如同阴影对光明的本能憎恶!
      “果然…阴魂不散!”哪吒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新藕身内流转的青色光华也随之一凝。弥勒虽亡,其魔气残留仍在世间游荡,如同跗骨之蛆,本能地寻找着“情”之弱点,伺机污染、破坏!
      他再看向月老祠前,那对夫妇已在仆从簇拥下步入殿内。男子似乎低声对女子说了句什么,女子微微颔首,侧脸在祠内烛火的映照下,竟柔和了几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缝隙中,一点微弱的暖意,正在冰冷的锁链缝隙里,顽强地挣扎着透出光来。
      哪吒心中的冰冷杀意缓缓沉淀。他最后看了一眼望仙桥的方向,那佝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流中。他转身,不再停留,身影融入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深处。
      是夜,月朗星稀。
      哪吒并未在城中客栈落脚,而是宿在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里。残破的神像早已斑驳不堪,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窟窿流淌下来,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闭目调息。白日里强行渡情、映照邪念、感知魔气残留,连续地催动新藕身的力量,消耗巨大。莲藕身内部传来阵阵细微的空虚感,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藕节。
      然而,在疲惫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通透,却在缓缓滋生。
      他“看”着白日里所经历的一切:老妇人绝望的母爱被抚慰后的那丝释然;艳丽女子被映照出内心扭曲后的崩溃与茫然;还有那对怨偶之间,因一个本能的保护动作而撕开的冰冷缝隙,以及那在魔气恶意袭来时,依旧顽强挣扎着透出暖意的微弱联结…
      这些画面,这些情愫的流转与变化,如同清澈的溪流,冲刷着他新生的莲藕心。那些被迫承受的、属于众生的悲欢离合,那些他主动介入后引发的细微改变,此刻都沉淀下来,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反而成了某种…养分?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清冷的月光下细细端详。这双手,曾握火尖枪,搅动四海;曾引乾坤圈,砸碎龙宫;也曾引爆莲藕身,涤荡魔氛…如今,它们似乎更适合…去触碰那些无形的、千疮百孔的心灵?
      他想起了太乙师父当初为他塑身时的期望——承载“无垢情魄”,对抗天庭扭曲的天命姻缘。他做到了,以最惨烈的方式。而现在,这重塑的藕身,仿佛在尘世的悲欢中,找到了另一种存在的意义。不是隔绝,而是连接;不是毁灭,而是修补。
      渡人,亦渡己。
      那些红尘中挣扎的众生情愫,如同无数面镜子,也照见了他自己。曾经陈塘关自刎的决绝与怨愤,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时的冰冷与麻木,封神后对天庭虚伪的桀骜与疏离…那些被他深埋的、属于“李哪吒”的、同样激烈而复杂的“情”,在这具能感知万般情愫的藕身映照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并非天生冷硬如铁石。只是那些激烈的、不被理解和接纳的“情”,最终都被厚厚的冰层和尖锐的铠甲包裹了起来。如今,这铠甲似乎正在红尘的烟火气与众生百态的映照下,悄然融化。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他新塑的、温润如玉的藕身上。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庙外无垠的夜空,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少年神祇的疏离与锋锐,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和与明澈,以及一丝…勘破后的悲悯。
      “情之一字…”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轻轻回荡,“…何其重,又何其韧。”
      这红尘万丈,情劫苦海,他这具藕身,似乎注定要在此间沉浮,去触碰,去感知,去渡化那些执迷的灵魂。而这个过程,又何尝不是在一点点洗净自己灵台上,那积攒了千年的尘埃与冰霜?
      夜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哪吒重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莲藕纤维缓慢吸收着月华灵气,修复着白日的损耗。疲惫依旧,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定。他知道,这渡红尘的路,才刚刚开始。而暗处窥伺的魔影,也绝不会轻易罢休。月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山神庙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夜风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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