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姻缘线坑害的天庭打工人》青铭笺

79、余波与暗流

　　天光初破，薄雾如纱，笼罩着沉睡中的黑水镇。这座倚着浑浊黑水河而建的凡人小镇，本该在鸡鸣犬吠中苏醒，迎接又一个平凡的日子。然而，此刻的镇子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镇东头，李木匠家的院子里，挤满了面色惶惑的镇民。院中央，一口新打好的柏木棺材格外刺眼。棺材盖敞开着，里面躺着的并非李木匠本人，而是他刚过门不到半年的新媳妇，翠娘。
　　翠娘面色灰败，双眼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她的死状极其诡异，脖颈、手腕、脚踝处，缠绕着一圈圈细密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暗红色“丝线”。这些丝线深深勒入皮肉，却不见半点血迹渗出，反而像是从她身体内部长出来的血管，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作孽啊！这…这都第三个了！”头发花白的里正拄着拐杖，手指颤抖地指着棺材，声音嘶哑，“先是王屠户家的闺女，再是西街的刘寡妇，现在又是李木匠家的新媳妇…都是这样！浑身长满这鬼红线，活活把自己勒死！”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蔓延。一个胆大的后生凑近棺材，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翠娘脖颈上一根暗红丝线猛地弹起，如同毒蛇般朝他面门噬来！
　　“小心！”旁边人惊呼。
　　噗！
　　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那根暴起的丝线瞬间被斩断，掉落在地，如同离水的蚯蚓般扭动了几下，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泥土。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向出手之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瘦削的老和尚。他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戒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金光，此刻正剧烈喘息着，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慧…慧明大师！”里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这…这到底是什么邪祟？！”
　　老和尚慧明面色凝重，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阿弥陀佛…此乃‘情丝孽妖’，非寻常妖魔。”
　　他走到棺材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些蠕动的暗红丝线：“弥勒魔乱虽平，天庭旧法崩坏，然那‘扭曲姻缘’遗毒未尽！三界情孽怨气无处消散，又逢天道有缺，便在一些执念深重、情路坎坷的凡人身上凝聚异变，化作此等孽物！它们寄生于宿主情思怨念之中，以宿主精血魂魄为食，最终反噬其主，勒杀生魂！”
　　他指着翠娘扭曲的面容：“此女看似新嫁，然其眉宇间郁结深重，心口怨气盘踞如墨。怕是…”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这女子心中藏了极大的怨念，成了孽妖最好的温床。
　　“大师！求您救救我们黑水镇吧！”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
　　慧明看着眼前绝望的百姓，又看看自己手中光芒黯淡的戒刀，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力。他不过是这黑水河边一座破庙里的老僧，靠着年轻时一点微末法力苟延残喘，如何能对付得了这因天道失衡而滋生的诡异孽妖？他能斩断一根丝线已是极限，而这孽妖…已与翠娘的怨魂纠缠共生，近乎不死不灭！
　　“老衲…尽力而为。”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盘膝坐下，枯瘦的双手合十，开始低声诵念经文。淡淡的金色佛光从他佝偻的身躯中散出，勉强笼罩住棺材，暂时压制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暗红丝线，不让它们再伤人。但这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整个黑水镇，依旧笼罩在“情丝孽妖”下一个目标不知是谁的恐怖阴影之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东海之滨，陈塘关。
　　昔日的总兵府邸，如今已换了主人，成了新任东海巡海夜叉“敖凶”的行辕。敖凶乃是东海龙王敖广的远房侄子，修为平平，却因家族关系在龙宫颇受重用。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李靖的太师椅上，粗壮的手指捻着一枚流光溢彩的深海明珠，听着手下虾兵的报告。
　　“…大人，那李家的小崽子哪吒，前些日子似乎在江南一带露过面。”一个顶着虾头、穿着破烂铠甲的妖兵谄媚地说道，“听说他如今没了莲花身，换了一副藕做的身子，在凡间装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呢！呸！”
　　敖凶丑陋的鱼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将明珠随手丢进旁边装满珍宝的玉盆里，发出叮当脆响：“装菩萨？呵！弑龙抽筋的凶神，也配谈慈悲？”他眼中闪烁着怨毒与贪婪的光芒，“天庭倒了，灵山闭了，三清那帮老家伙自顾不暇！如今这东海，是咱们龙族说了算！”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李靖那老匹夫，当年仗着天庭之势，纵子行凶，杀我堂兄敖丙！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他父子失势，正是我龙宫讨还血债、重振声威之时！”
　　“大人英明！”虾兵蟹将们齐声附和，妖气腾腾。
　　“传令下去！”敖凶眼中凶光毕露，“即日起，凡陈塘关及沿海三百里内，所有供奉李靖、哪吒生祠牌位者，一律捣毁！所有胆敢祭祀者，视为对龙宫不敬，抽魂炼魄，以儆效尤！另外…”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给本将仔细查！李家在陈塘关经营多年，必然藏有秘宝！尤其是那李靖老儿，据说还藏着当年天庭赐下的几件降魔重器…都给本将找出来！找到者，重重有赏！”
　　“遵命！”妖兵们领命，兴奋地嘶吼着冲出大厅。
　　很快，陈塘关内便鸡飞狗跳。一队队面目狰狞的虾兵蟹将在夜叉将领的带领下，粗暴地踹开百姓家门，翻箱倒柜，砸毁任何带有李靖、哪吒痕迹的物件。稍有反抗或迟疑者，便被妖气缠绕，痛苦哀嚎。昔日百姓感念哪吒闹海除害而偷偷供奉的小小神龛，被粗暴捣碎；记载李家父子事迹的碑文，被法术抹平。恐惧和压抑取代了短暂的平静，龙宫的阴影重新笼罩在这座饱经沧桑的关城之上。
　　而在那九霄之上，早已不复往日威严的天庭废墟深处，一座偏僻、布满尘埃与蛛网的偏殿内，几点幽暗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模糊而阴沉的脸。
　　“…昆仑的杨戬看得太紧，那猴子又在花果山成了气候，哪吒那小子在凡间到处搅和…三清那帮老东西，说是共管，实则处处掣肘！”一个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哼，若非弥勒那蠢货操之过急，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口道，“玉帝虽废，王母被囚，但天庭的根基岂是那么容易就被那几个‘反骨’彻底掀翻的？我们经营万载，暗手岂止一二？”
　　烛火晃动，映出一只枯瘦的手，指尖捻着一枚奇特的玉符，玉符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扭曲的天命姻缘虽被打破，但这亿万年来积累的‘情劫之力’，可是实实在在的！弥勒能用来炼‘万情丹’，我们…就不能用它做点别的？”
　　“你是说…”第一个声音透出贪婪。
　　“哼，月老那个废物残魂，靠着人间香火在苟延残喘。但他当年掌管姻缘簿的器灵核心——‘三生石’的碎片，却不知所踪。”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若能找到那碎片，再配合我等暗中截留的、被污染的情劫之力…未必不能重新编织一张网！一张更隐秘、更难以察觉的‘网’！到时，这三界情缘，依旧在我等股掌之间！”
　　“可…三清和那杨戬…”
　　“三清要修补天道，无暇他顾。杨戬的天眼再厉害，也看不透所有人心！至于那猴子、那藕人、那条狗…”声音透出刻骨的阴冷，“他们能掀翻一次，难道还能掀翻第二次？待我等积蓄足够力量，寻得三生石碎片…哼，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幽暗的烛火下，几只手无声地叠在一起，冰冷的玉符传递着。一场新的阴谋，如同剧毒藤蔓，在旧秩序的废墟与混乱的余波中，悄然滋生。
　　长安城，大唐国都，繁华鼎盛，车水马龙。然而，在这片象征着人间极致的繁华之下，暗流同样汹涌。
　　西市，紧邻着胡商云集的波斯邸，一座名为“醉仙居”的三层奢华酒楼，却是达官显贵、豪商巨贾寻欢作乐之所。顶楼最隐秘的雅间“听涛阁”内，丝竹悦耳，舞姿曼妙，酒香混合着名贵的熏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员，正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户部侍郎崔焕。他眯着眼，一手搂着身边娇媚如花的歌姬，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下首陪坐的，是几位衣着华贵、满脸谄笑的富商。
　　“…崔大人，您看今年江南盐引的份额…”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小心翼翼地为崔焕斟满琥珀色的美酒。
　　崔焕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好说，好说。只要尔等懂事，本官自然不会亏待。”
　　“懂事！绝对懂事！”另一个丝绸商人连忙拍着胸脯，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悄悄推了过去，“这是小人们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打点上下。”
　　崔焕用眼角余光瞥了那锦囊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正要伸手去拿，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崔焕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难以掩饰的贪婪。他挥挥手，示意歌姬和乐师退下。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崔焕坐直身体，眼中精光闪烁，压低声音对几个心腹商人道：“刚得到密报，有人在终南山深处，发现了一座前朝废弃的‘月老祠’，里面…似乎有异宝霞光透出！据传，可能与当年天庭月老遗落的某件神器有关！”
　　商人们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天庭秘宝！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和机缘！
　　“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为陛下分忧，查明祥瑞。”崔焕义正辞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终南山林深路险，或有妖邪盘踞。需得招募些‘能人异士’随行护卫，这开销嘛…”
　　“大人放心！所有开销，包在小人们身上！”盐商拍着胸脯，眼中满是狂热，“只要能亲眼见识那天庭宝物，花多少钱都值！”
　　“好！”崔焕抚掌而笑，眼中尽是算计，“尔等速去准备，招募人手要可靠，动静要小！此事若成，尔等所求，不过小事尔！”
　　一场打着朝廷旗号，实则觊觎月老遗宝、满足私欲的寻宝闹剧，即将在这人间最繁华的都市阴影下拉开序幕。旧神的遗产，成了凡人贪婪的新目标。
　　花果山巅，水帘洞前。
　　孙悟空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沐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他赤着上身，胸膛处那块暗金色的新生石心晶石，正随着他悠长的呼吸，散发着温润而稳定的光晕，与脚下整座花果山磅礴的生机隐隐共鸣。
　　经过石心晶石持续的滋养和与大地的深度连接，他破碎的本源已稳固了许多。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空虚与灼痛，已被一种厚实、充满生机的力量所取代。
　　他缓缓睁开眼，火眼金睛扫过下方山谷。灵猴们在焕然一新的果林中嬉戏追逐，采摘着饱满多汁的仙桃；几只小鹿在清澈的溪边饮水，偶尔警惕地抬头张望；树梢上，羽毛鲜艳的鸟儿婉转歌唱。一片祥和，生机盎然。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之下，悟空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挥之不去的异样。那不是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源于这方天地本身，源于那些新生灵猴、新生鸟兽的体内。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躁动。
　　这躁动并非恶意，更像是初生牛犊的懵懂野性，带着点对规则的不屑与跃跃欲试的破坏欲。它们在山林间奔跑跳跃时，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撞断新生的嫩枝；争夺果实时，利爪和尖牙会不经意间划伤同伴，留下浅浅的血痕。虽然很快会被花果山充沛的生机治愈，但这细微的暴戾与无序，却真实存在。
　　“百兽有情…却也难脱本能野性。”悟空低声自语，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天道归还情缘自主，打破了强加的枷锁，却也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曾被“天命姻缘”强行压制、扭曲的七情六欲，如今得以释放，却也伴随着混乱与无序的种子。这不仅是花果山的新生之兽，亦是整个三界芸芸众生在获得“自由”后，必然要面对的混沌初开。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云海，看到了黑水镇里在慧明佛光下挣扎的情丝孽妖；看到了陈塘关在虾兵蟹将淫威下瑟瑟发抖的百姓；看到了天庭废墟中密谋的阴影；看到了长安城里那被贪婪驱动的寻宝队伍；更看到了昆仑之巅，杨戬天眼所守望的那片汹涌而危险的三界情潮星图。
　　余波未平，暗流汹涌。
　　悟空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一缕纯净的、带着花果山草木清香的灵气在他掌心汇聚、盘旋。他凝视着这缕灵气，眼神锐利而坚定。
　　“破而后立，乱而后治。”他缓缓握紧拳头，将那缕灵气攥入掌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蓬勃生机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野性躁动。
　　“这天道有情的新棋局…”他嘴角勾起一抹桀骜而充满战意的弧度，望向远方的目光灼灼如金焰，“…才刚刚开始落子呢！”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花果山的生机在他身后流淌，而三界的暗流，正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