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姻缘线坑害的天庭打工人》青铭笺

81、藕的慈悲

　　长安城，西市。
　　时值上元灯会前夕，这座大唐帝国的心脏正迸发着前所未有的喧嚣与活力。宽阔的朱雀大街被汹涌的人潮塞满，摩肩接踵。商贩的吆喝声、胡姬的铃鼓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声浪，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烤胡饼的焦香、新蒸粟糕的甜腻、胡商摊位上奇异香料的浓烈，以及汗水和脂粉混杂的、属于尘世最鲜活的气息。
　　哪吒穿行在这片鼎沸的人海之中。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青粗布短打，赤着双足，墨色的短发在拥挤中被蹭得有些凌乱。新塑的莲藕身，此刻如同一个被强行塞入风暴中心的容器，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近乎狂暴的“情”之冲击。
　　无数股或明或暗、或喜或悲的意念，如同无形的箭矢，穿透他的感知壁垒，狠狠扎入藕身深处。
　　左侧绸缎庄门口，一个衣着光鲜的员外搂着新纳的娇妾，得意洋洋地挑选着最上等的蜀锦。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占有欲和炫耀的快感，如同粘稠的蜜糖。
　　“老爷~这匹正红的好，衬得奴家肤白。”娇妾的声音甜得发腻。
　　“买！都给美人儿买！”员外大手一挥，志得意满。
　　右侧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缩在角落，对着一个破碗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空洞的麻木和对死亡的漠然。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深秋的枯井，冰冷死寂。
　　“…囡囡…爹对不起你…”破碎的呓语在嘈杂中几不可闻。
　　前方酒楼二层临窗，一个锦衣书生凭栏独酌，眼神迷离地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身上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意与自怜。他刚刚落第，自觉怀才不遇，看众生皆如蝼蚁。
　　“举世皆浊我独清…”他仰头灌下一杯烈酒，呛得连连咳嗽。
　　更有无数细碎的情愫：小贩为多赚几文钱的窃喜；母亲为孩子买到糖人的欣慰；情侣携手同游的甜蜜羞涩；被偷了钱袋者的愤怒咒骂…人间百态，七情六欲，汇成一股浑浊而磅礴的洪流，冲击着哪吒的灵台。
　　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新藕身内部的莲藕纤维仿佛被无数根细针同时穿刺，传来阵阵酸涩胀痛。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像在惊涛骇浪中稳住一叶扁舟，努力过滤着那些过于强烈的、负面的情绪冲击。然而，就在他行至西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时，一股极其强烈、极其尖锐的怨毒气息，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淬毒匕首，猛地刺穿了他勉力维持的屏障！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陡然撕裂了喧闹的背景音！
　　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哗然散开。只见路口中央，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被掀翻在地，各色脂粉瓷盒碎裂，五彩的粉末泼洒一地，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摊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脸色涨得紫红，双眼惊恐地翻白，双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钻出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脖颈、手腕、甚至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一根根扭曲蠕动的暗红色“血管”！这些“血管”如同活物，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生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怨气！正是曾在黑水镇出现过的“情丝孽妖”！
　　“妖…妖怪啊！”
　　“快跑！又是那种勒死人的红丝线！”
　　人群瞬间炸锅，惊恐的尖叫和推搡踩踏爆发开来，场面一片混乱。
　　哪吒瞳孔骤缩！这孽妖的气息，比他在黑水镇感受到的更加暴戾、更加…熟悉！那怨毒的根源，竟隐隐指向他自己！指向他莲藕身深处承载的那份“无垢情魄”！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一道扭曲的、半透明的女子身影，从痛苦挣扎的妇人身上缓缓剥离出来！她身着破碎的嫁衣，长发披散，面容被浓重的怨气笼罩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恨火！她的身体由无数疯狂扭动的暗红丝线构成，正是孽妖的本体！
　　“负心人…都该死…都该死啊！”怨灵发出凄厉的尖啸，声波带着实质的怨毒冲击，震得周围几个来不及逃开的百姓头晕目眩，口鼻溢血！她猛地抬起由丝线构成的手臂，指向离她最近、吓得瘫软在地的一个年轻货郎，数道猩红的丝线如同毒蛇出洞，激射而出，直取货郎的咽喉和心口！她要杀人！要宣泄这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滔天怨愤！
　　“孽障！休得伤人！”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
　　哪吒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货郎身前！他甚至没有动用火尖枪、乾坤圈，只是并指如剑，指尖骤然迸发出纯净坚韧的青色光华，带着新藕身特有的净化之力，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几道噬人的猩红丝线之上！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上冰雪，那几道凶戾的丝线瞬间被青芒灼断，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几缕腥臭的黑烟消散！
　　“吼——！”怨灵孽妖遭受重创，发出痛苦的咆哮，猩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坏她好事的哪吒！她感受到了哪吒身上那股纯净的、仿佛是她天生克星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更加狂躁！更多的暗红丝线从她体内爆射而出，如同无数毒蟒，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猩红大网，带着浓烈的怨毒与死意，朝着哪吒当头罩下！同时，那被附身、脖颈爬满“血管”的妇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竟也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
　　“小心！”远处传来人群的惊呼。
　　哪吒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穿花蝴蝶般轻盈地切入猩红丝网的空隙。左手屈指连弹，一道道凝练的青色指风精准地击打在扑来妇人身上的关键“节点”，暂时封住了她的行动。右手则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怨灵孽妖扭曲的核心！
　　“给我…现形！”哪吒低喝，掌心青光大盛！
　　嗡——！
　　一股纯净而强大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抓”向怨灵孽妖！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哪吒以新藕身为媒介，强行催动无垢情魄之力，直刺这怨灵孽妖最核心的执念本源！他要看清，这滔天怨毒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不——！”怨灵孽妖发出更加凄厉的抵抗尖啸，疯狂扭动挣扎，暗红丝线狂舞，试图阻挡这股直指她灵魂深处的力量。
　　然而，无垢情魄之力，正是这等怨念污秽的天生克星！哪吒掌心的青光势如破竹，瞬间穿透了层层怨气屏障！
　　轰——！
　　哪吒的灵台猛地一震！无数破碎而强烈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青光构筑的“桥梁”，汹涌地冲入他的意识！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的春日。一个穿着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羞红着脸，将一枚自己精心绣制的鸳鸯荷包，塞进一个站在乌篷船头、青衫磊落的年轻书生手中。少年眼神清澈，笑容温润，紧紧握着荷包，低声许诺：“芸娘，等我！待我秋闱高中，定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少女眼中是满满的憧憬与甜蜜，用力点头。那份初开情窦的纯净与炽热，如同春日暖阳，瞬间灼痛了哪吒的莲藕心。
　　破败的柴房，昏暗的油灯。芸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着面前一对神情冷漠、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爹！娘！求求你们！女儿与文轩真心相爱…女儿非他不嫁啊！”父亲拂袖怒斥：“住口！那柳文轩不过一介寒酸书生，如何配得上我崔家女儿？李侍郎家的公子才是你的良配！聘礼已收，此事由不得你！”母亲别过脸，只有一句冰冷的：“认命吧，芸娘。”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哪吒。
　　敲锣打鼓，喧嚣刺耳的迎亲队伍。芸娘身穿沉重的大红嫁衣，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塞进花轿。透过晃动的轿帘缝隙，她绝望地看到街角，柳文轩失魂落魄的身影，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鸳鸯荷包，眼神空洞，面如死灰。花轿路过一座石桥，芸娘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轿帘猛地被掀开！在喜娘和宾客的惊呼声中，一道决绝的红影如同折翼的蝴蝶，从高高的石桥上一跃而下，坠入冰冷的河水！“文轩…负我…”最后的念头，带着刻骨的悲凉与不解，在冰冷的河水中弥散。那坠落的失重感与刺骨的冰寒，让哪吒的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冰冷的河底，无尽的黑暗与窒息。强烈的怨念和不甘并未随着生命消逝，反而在冰冷的河水中疯狂滋长！她恨！恨父母的无情！恨命运的捉弄！更恨…恨柳文轩的“负心”！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如此懦弱？滔天的怨气引来了弥勒魔乱时期残留、散落三界的混沌魔气碎片！那魔气如同跗骨之蛆，瞬间污染、放大了她临死前最强烈的执念——对“负心人”的恨！她的魂魄未能归于地府，反而在怨念与魔气的双重扭曲下，与那枚象征着她破碎爱情的鸳鸯荷包融合，化作了这专噬“负心人”精魂的“情丝孽妖”！她开始游荡，寻找那些她感知中“负心”的男子，以情丝勒杀，汲取他们的恐惧与精血，滋养自身怨念与魔气！长安城这卖胭脂的妇人，其丈夫不久前刚抛弃糟糠，另结新欢，身上沾染的薄情气息，便成了吸引这孽妖的诱饵！
　　所有的记忆碎片，连同芸娘生前纯净的爱恋、被拆散的绝望、临死的不甘，以及死后被魔气污染扭曲成滔天怨毒的整个痛苦历程，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进了哪吒的灵台深处！尤其是那最后坠河时冰冷刺骨的绝望，以及被混沌魔气污染、扭曲灵魂时的无边剧痛，感同身受！
　　“呃…”哪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新藕身剧烈震颤，心口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这痛楚并非来自怨灵的攻击，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最直接的共鸣与冲击！芸娘的经历，那被强权拆散、被命运捉弄、最终走向毁灭的轨迹，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瞬间映照出他哪吒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愈合的、属于“李哪吒”的伤疤！
　　陈塘关前，波涛汹涌。
　　小小的身躯站在城楼之上，面对四海龙王掀起的滔天巨浪。
　　“爹爹！你的骨肉，还给你！你的血脉，还给你！”
　　冰冷的剑锋划过脖颈，削骨还父！
　　割肉还母！
　　那份被至亲背叛、被逼上绝路的冰冷、绝望与…滔天的怨愤！与此刻芸娘记忆中的绝望何其相似！
　　只不过，他李哪吒足够“硬”，足够“烈”！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反抗，最终得了莲花化身，成了三坛海会大神。而芸娘，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女子，她的反抗，是绝望的投河，最终却成了怨毒的孽妖！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根深埋在哪吒莲藕心底、被坚硬外壳包裹了千年的、名为“李哪吒”的刺，在这一刻，被芸娘的记忆狠狠触动，尖锐地疼痛起来！
　　“啊——！负心人！死！都去死！”怨灵孽妖的尖啸将哪吒从剧烈的共情中拉回现实。趁着哪吒心神剧震的刹那，她挣脱了青光束缚，怨气更盛！无数暗红丝线如同狂舞的毒蛇，不仅再次扑向哪吒，更分出一部分，卷向地上那个被她附身、此刻因哪吒封印而僵直不动的妇人！她要先杀了这个“载体”，彻底释放自己的力量！
　　“住手！”哪吒目眦欲裂！他看到了芸娘坠河前那双绝望的眼睛，也看到了自己当年削骨还父时冰冷的泪。
　　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不能再让这被扭曲的灵魂继续沉沦！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悲悯，如同火山般从哪吒莲藕心的最深处喷涌而出！这悲悯不仅是对芸娘，更是对那个曾经同样绝望、同样被至亲所伤的…自己！
　　他放弃了攻击的姿态，甚至散去了指尖的青芒。在那漫天噬人的猩红丝线即将触及妇人的瞬间，哪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远远围观、惊魂未定的百姓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被附身的妇人身前！
　　噗噗噗噗！
　　数道锋锐如刀的暗红丝线，狠狠刺入了哪吒的胸膛、肩臂！没有鲜血飞溅，只有莲藕被撕裂的、沉闷的声响！丝线上附带的怨毒魔气疯狂地侵蚀着他的藕身，带来钻心的剧痛和冰冷的麻木！
　　“呃！”哪吒身体剧震，脸色更加苍白，却一步不退！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怨气冲天的孽妖核心，那双燃烧着恨火的模糊双眼。
　　“芸娘…”哪吒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奇异力量，清晰地传入怨灵孽妖混乱的意识深处，“…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怨灵孽妖疯狂扭动的身躯猛地一滞！那双被怨毒充斥的猩红眼眸，透过哪吒被丝线洞穿的胸膛，仿佛“看”到了他莲藕身深处，那枚温润如玉、散发着纯净悲悯气息的莲藕心！更仿佛“看”到了哪吒灵台深处，那属于“李哪吒”的、同样冰冷绝望的削骨还父的一幕！
　　两份跨越时空、却同样刻骨铭心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隔着怨气与莲藕，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
　　“你…”怨灵孽妖的尖啸变成了一个充满迷茫和痛苦的单音。
　　就是现在！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强忍着藕身被侵蚀的剧痛和灵魂共鸣带来的巨大冲击，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悲悯，所有的无垢情魄之力，都凝聚于一点——凝聚于他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
　　一滴泪。
　　一滴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琉璃、内部却流转着温润青色光华的泪珠，缓缓从哪吒的眼角溢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这不是凡人的眼泪。
　　这是莲藕心泪！承载着他重塑藕身后感悟的众生悲欢，承载着无垢情魄最本源的净化之力，更承载着他此刻对芸娘、亦是对自己那份深埋过往的…深切悲悯与救赎之念！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了，魔障…散去吧！”哪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温柔。
　　那滴琉璃般的莲藕心泪，在脱离他脸颊的瞬间，化作一道柔和却沛然莫御的青色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怨气的阻隔，精准无比地滴落在怨灵孽妖那扭曲的、由暗红丝线构成的核心之上！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入寒冰！又如同晨曦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最深沉的黑夜！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那滴泪珠在接触到孽妖核心的瞬间，便如同水银泻地般迅速扩散开来！纯净、温和却无比坚韧的青色光华，如同最温柔的潮汐，瞬间涤荡了每一根疯狂扭动的暗红丝线！
　　怨灵孽妖那扭曲模糊的面容，在青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画，迅速变得清晰——正是记忆中那个江南水乡，鹅黄襦裙、眉眼温婉的少女，芸娘！
　　她眼中的猩红怨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最初的清澈，以及无尽的迷茫、痛苦，最终化为一片释然的平静。缠绕在她身上、象征着怨念与魔气的暗红丝线，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
　　被附身的妇人身上凸起的“血管”也瞬间平复，软软地瘫倒在地，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
　　芸娘的虚影漂浮在半空中，身体变得透明而纯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原貌的双手，又抬头看向脸色苍白、胸膛和手臂上还残留着被丝线洞穿痕迹的哪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歉意，更有一种跨越生死、感同身受的了然。
　　她对着哪吒，盈盈一拜。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然后，她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青色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在长安城喧嚣的灯火与夜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汇成一道纯净的光流，朝着城隍庙的方向，依依不舍却又无比坚定地飘去。那是通往幽冥地府、重入轮回的轨迹。
　　十字路口，一片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胭脂粉末，和那个昏迷不醒的妇人。人群远远围观着，看着那个挡在妇人身前、衣衫破损、胸膛带着诡异伤痕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此地最后一丝怨气与腥甜。
　　哪吒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莲藕心泪的消耗和刚才硬抗孽妖攻击的损伤，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虚。藕身内部的纤维传来阵阵撕裂后的钝痛。
　　然而，在这疲惫与痛楚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通透感，却在缓缓滋生，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几处被暗红丝线洞穿的伤口。伤口边缘，藕肉翻卷，却没有流血，反而在无垢情魄的力量下，缓慢地自我修复着。更奇妙的是，在伤口最深处的藕肉纤维里，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月老红线的本源气息！那是芸娘纯净魂魄消散前，无意间剥离出来、被莲藕心泪净化后留下的痕迹！
　　这缕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暖，仿佛与远方某个正在缓慢重生的存在遥相呼应。
　　哪吒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的伤口。那里，残留着芸娘最后的悲凉，也残留着他自己那份被触动的、属于“李哪吒”的冰冷过往。
　　但此刻，那份冰冷，似乎被这滴莲藕心泪，被这份渡人亦渡己的慈悲，悄然融化了一丝。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长安城依旧喧嚣的夜风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芸娘魂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妇人，转身，身影无声地没入依旧繁华、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的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