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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鹊 ...

  •   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肋下方,在层层衣料的遮盖下,也有一个“乐”字烙痕。
      “明鹊姐……等……等等……”
      盛元晔将耳朵凑近,才堪堪能听清阿月的呢喃。
      “明鹊……明鹊?”
      明鹊是近年来江南最出名的清倌人,写得一手清丽的“寒鸦体”,弹得一手好琴,不知俘获了多少男人的心——只可惜去年失踪,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
      阿月像是在做噩梦,他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盛元晔的衣摆。
      他试着掰了一下阿月的手,却发现根本掰不动,盛元晔担心太用力吵醒了孩子,只好半倚在榻上看书。于是等到黄昏时阿月迷迷糊糊的醒来,手中还紧紧攥着盛元晔的袖子。
      “啊!……”他慌慌张张撒开,想要往榻里面挪一挪,可关节却酸痛不已,身上的伤口也火烧火燎的,根本动弹不得。
      盛元晔看了他一眼,撇头叫来管家,吩咐请了郎中来。
      药味苦涩,混杂着少年身上洗刷不掉的属于乐馆的廉价脂粉与陈旧血腥气。
      郎中处理伤口时,阿月只是一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任凭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却绷得像块石头。盛元晔坐在外间的书案后,看似在翻阅漕运账册,铜营造尺搁在砚台旁,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里间门帘缝隙,少年倔强又脆弱的侧影让他心头那点因妹妹元玉而起的隐痛,又悄然翻涌上来。
      “皮外伤好养,只是这脚踝的旧伤拖得太久,怕是……阴雨天要遭些罪。至于内里,亏空得甚厉害,只能慢慢将养,且很难恢复到常人的水平。”郎中出来,低声回禀,又递过一张纸,“盛少爷,这孩子惊惧过甚,夜里怕是不安稳,这张安神定惊的方子会用得上。”
      盛元晔颔首,打发了些碎银便叫管家送郎中出去。他起身走进里间,少年已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宽大的衣服罩着瘦小的骨架,更显伶仃。
      “名字?”盛元晔在床边不远处的圆凳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月,大人昨日问过了。”声音依旧嘶哑,但盛元晔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是吗?……这名字可真草率。”盛元晔看着他,手缩在袖子里摩挲着那枚从少年身上掉出的狼牙雕,“从今往后,你叫盛朗——朗月清风的朗,如何?”
      阿月,不,也许现在该称呼他为盛朗,盛朗似乎被这个名字的重量烫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床单的边缘。
      “识字吗?”盛元晔又问。
      盛朗迟疑片刻,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多。”
      “想学吗?”
      这次,盛朗抬起头,乌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盛元晔的身影,带着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微光。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盛元晔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柄泛着寒光的戒尺点了点桌子,“等你好利索了便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盛元晔并未立刻教授盛朗写字。他让盛朗每日清晨跟着管家做些洒扫庭院的轻省活计,熟悉府内环境,按时吃药吃饭……盛朗沉默得像道影子,手脚却麻利,眼神总带着审视,观察着府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盛元晔冷眼旁观,既不亲近,也不苛责,只在他偶尔因脚踝疼痛趔趄时,目光会多停留一瞬。
      这日午后,盛元晔外出处理漕帮后续的麻烦,回府时已近黄昏。书斋内静悄悄的,盛朗正拿着半干的抹布,仔细擦拭书架隔板上的积尘。盛元晔脚步无声地停在门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打在少年身上。他擦到书架最底层一格时,大概是累了,微微弓着背,左手扶着书架边缘,右手的食指却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布满薄尘的隔板上划拉着什么。动作有些笨拙,线条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锋芒。笔划转折间透出的筋骨,结构间隐含的疏密节奏——尽管稚嫩生涩,却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寒鸦体”的风骨!
      这种书体以其清丽孤峭、如鸦鹊踏寒枝般的独特韵味著称,随着那位传奇宫廷书师“寒鸦先生”的销声匿迹与江南名妓明鹊的失踪而几成绝响。
      一个小小乐童……他怎么会?
      种种可疑的迹象,更加确定了盛元晔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盛朗太过专注,竟未察觉身后有人。他指尖下的“字”,笔锋虽弱,却已初具那种孤寒峭拔的神韵。
      “谁教你的?”盛元晔的声音突兀在寂静的书斋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盛朗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手指瞬间蜷缩起来,迅速在衣摆上蹭掉了指尖的灰尘,眼神慌乱地垂下:
      “没……没……” 声音细若蚊蚋。
      无人教导?难不成是天生禀赋?这念头荒谬得让盛元晔心头发沉。这孩子与那位去年便失联的暗探究竟有何关联?他腕上的“乐”字烙印,为何在右腕而非官妓惯例的左腕?
      无数疑云瞬间笼罩心头。盛元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明日卯时,书案前候着。”
      翌日清晨,清冽的晨光穿透窗纸。盛朗早早便垂首肃立在宽大的书案前,身上穿着略嫌宽大的干净布衣。案上已备好了上好的松烟墨、澄心堂纸和一支细管狼毫。
      盛元晔一身青色常服,神情冷肃地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废话,直接拿起那支狼毫笔,亲自示范最基本的执笔姿势:“五指齐力,指实掌虚。腕平肘悬。” 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
      盛朗紧张地模仿着,手指僵硬地试图握住笔杆,却总显得笨拙不堪。不是拇指压得太死,就是食指过于用力,笔杆在他手中摇摇晃晃。
      “不对。” 盛元晔眉头微蹙,他拿起搁在一旁的戒尺,轻轻点在盛朗的手腕骨上,“腕要平,力发于腕,而非指。” 戒尺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激得盛朗一颤。
      盛元晔放下戒尺,再次示范。盛朗努力调整,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汗。然而那笔在他手中,依旧像不听话的顽石。
      看着少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盛元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忽然倾身靠近,绕过宽大的书案,站到盛朗身侧,一股清冽的松墨气息瞬间将盛朗笼罩。
      “看仔细。”
      盛元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了盛朗紧握着笔的、冰凉的手背。盛朗身体一僵,手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以及头顶传来盛元晔呼出的热气,都让他觉得很不真实。可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滚烫……
      指腹的薄茧擦过他敏感的手心嫩肉,带来一阵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麻的酥痒和悸动。那温度仿佛能透过皮肤,直直熨烫到心底最深处。
      盛朗的呼吸瞬间屏住,脸颊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被盛元晔包裹住的那只手上。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慌乱无措的亲密接触。
      “放松。” 盛元晔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盛朗的耳廓,“指实,不是死攥。掌虚,才有运转的余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教学动作。
      盛元晔的手带着盛朗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端正的“永”字。墨迹晕开,笔锋初现。
      “记住这感觉。” 盛元晔松开了手,那股灼人的热源骤然撤离。
      盛朗只觉得手背一空,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仿佛烙印般深刻。他下意识地紧握了一下拳,仿佛想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暖意,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写。” 盛元晔已退回原位,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冷淡,仿佛刚才的肌肤相触从未发生。
      盛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凭着残留在手上的那点“感觉”,颤抖着落笔。笔尖触及宣纸的瞬间,心神剧震之下,手腕一抖——
      一大团浓黑的墨迹,像一团丑陋的乌云,瞬间在洁白的纸面上洇染开来。
      “少爷……我……对,对不起!……“盛朗顿时慌了神,双手慌乱不知摆在何处。
      “不急,先练上两个时辰,就写‘永’字。”盛元晔倒是没有发火也没有不耐烦,却是放缓了语气,难得安慰了一番,
      “对了,你和明鹊是何关系?“
      他突然发问,问得盛朗一滞,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盛元晔。
      “这枚骨雕。”盛元晔掏出了那枚经过细致雕琢而显得价格不菲的狼牙,“是明鹊的贴是信物,你随身带着,想必与她关系十分密切。”
      “明鹊姐是我的先生,在乐馆负责教导我。”阿月老老实实回答,“两个月前她让我把这枚骨雕交给陵州盛家。”
      “明鹊在一年前对外宣称失踪,从去年秋至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在哪?”
      “躲人……好多好多人,很可怕的。”阿月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他紧紧攥着衣角慢慢说着,“明鹊姐她……在护我来时的路上让人截住,和那帮人同归于尽了……好容易让我逃出来。”
      盛元晔沉默半响,看了看那枚牙雕,在其最上方有一滴褐色的血迹。
      “少爷,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鹊姐不自己逃走?她的身手那样厉害,若不是为了掩护我,她也……”
      “你想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目前就别想了。安心住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明白。”
      “少爷可是……”
      “今日累了吧?先回房休息,练字一事,明日再说。”盛元晔不等盛朗说完,下了最后通牒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留下盛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大人的事,又能猜到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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