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死亡 生存比爱更 ...
-
寒冷的冬日变得极为漫长,苏绪亦每日坐在窗边,看着雪花落下,军营里冷清了不少,却依然有小兵24小时守着他。
直到有一天,军营里气氛倏然变得凝固,给苏绪亦送餐的小兵神情紧绷,一副不安担忧的神色,无论苏绪亦怎么旁敲侧击的打听,小兵都从未对他吐露过一句关于战役的事。
只是苏绪亦偶尔会在清晨或者夜晚,听见军营里士兵们凄厉痛苦的呻.吟声,还有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几乎不用猜想,就知道封聿迟在刀戟谷的战役并不顺利。
一周后,军营里的士兵来来回回换了一波,焦灼的情绪如紧绷的弦横亘在每个人心间,给苏绪亦送饭的小兵甚至有些自顾不暇,看着苏绪亦用完餐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苏绪亦宿舍的门被推开,来人却并不是看守他的士兵,也并不是孟惜文。
孟惜文本是苏绪亦坠崖时封聿迟强行拐来的医师,算不上正经军医,可在两周前,孟惜文已经被派去前线了。
来人站在阴影处,穿着一身通信部士兵的军装,帽檐下的神情隐晦不明,看起来很年轻,约莫十九二十岁的模样。
苏绪亦对突然闯入的士兵并没有任何慌乱,他坐在那张铺着雪白碎花的圆桌边,修长的五指缓缓翻过书上的书页。
上面写着——
“玫瑰无法在贫瘠的土地里生长,我们得需要赖以生存的氧气和水分,才能去讨论玫瑰的香气。”
苏绪亦合上书页,那张精致的面孔褪去温和恬静的假面,剩下的只有最冰冷的算计和野心,他看着门口的士兵道:“东西都拿到了吗?”
士兵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被风雪吹得干裂通红的脸颊,此人正是曲牧,也是当年在下城区时方宁雨曾喜欢的那个少年。
曲牧道:“封聿迟把那个公文包看得很紧,我没拿到原件,但拷贝了一份,只是你当初附在原件上的隐形墨水被破坏,之后可能需要花时间重新复现了。”
“嗯。”苏绪亦颔首道:“这也够了。”
他站起身,从落地衣架上拿起浅棕色的长风衣,披在身上。
曲牧的视线随着苏绪亦而动,他看着苏绪亦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纠结的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军营如今这个状况,难道他不说,苏绪亦就不知道封聿迟如今的处境吗?
可曲牧私心里却认为,只要他不说,苏绪亦就能更快的回到帝国,将夺走方宁雨生命的谢松云送上断头台。
想到此,曲牧幽深的眼眸里涌现出浓浓的恨意和痛苦,年少时因为无知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在当年下城区那场大火过后,竟然再也没有了能说出口的可能。
他只是常常记起,自己和方宁雨见的最后一面却不愉快,即使那一幕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却依然仿佛发生在昨日,如幻灯片般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曲牧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到深陷进肉里。
苏绪亦推开宿舍门,十二月的边境风雪更加猛烈,疯狂鼓动着他的衣袂,刺骨的冷意几乎深入到骨髓里去。
曲牧道:“军营里现在乱成一团,守在院子门口的士兵被我想方法支走了,半个小时才会回来,我们可以动身了。”
“嗯。”苏绪亦面无表情道。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抱枕放在圆桌的椅子上,又打开台灯,营造出他还在宿舍里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苏绪亦才套好白色的皮质手套,踏出了这间他住了大半年的军区宿舍。
他问跟在身后的曲牧道:“接应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曲牧道。
三个月前,他收到了苏绪亦发给他的通讯信号,是一串摩斯密码,他当即按照苏绪亦的指令,用苏绪亦留给他的钱在黑市招兵买马。
这些年来,曲牧执意跟在苏绪亦身边供他差遣,就是为了能给方宁雨报仇。
或许仇恨的力量向来能激发人隐藏在最深处的潜力,当初在下城区码头苦苦讨生活的少年学会了许多技能,包括伪装、隐蔽、格杀、窃取情报等,他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影卫。
所以他很快就动身,在军区买到一个参军名额,伪装成别人的脸,成功混到了军营的通信部。
他从黑市带来的虽都是些只认钱的亡命徒,但却足够护送苏绪亦和他一起回到帝国。
曲牧道:“军营里的装甲车我没有权限调动,只剩下几匹铁骑,不过风雪天里,铁骑或许会比装甲车更加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雪地里,印出深深浅浅的浅褐色脚印,他们虽然走得是一条很隐蔽的小路,但军营里还是安静到令人害怕。
曲牧道:“等到了边境外围,靠近第二十帝国时,那里就会有人接应我们。”
说完,他紧张的盯着苏绪亦的眉眼,落在雪地里的步伐霎时变得滞涩而沉重。
无论曲牧想不想,离开边境都必须经过第二十帝国,虽然为了避开战争,他找好了另一条安全的小路,但那条小路如何隐蔽,却还是能看见盘亘在刀戟谷上方的战火和硝烟,闻到血流成河的血腥味,感受战争是多么的残酷无情。
但苏绪亦只是冷冷的看着前方的路,似乎并未被牵动太多心神。
曲牧松了一口气,问道:“对了,你骑过马吗?”
……
苏绪亦没骑过马,只坐过一次封聿迟的马,虽然那次的经历让他仅是想起就一阵反胃。
但看见铁骑后,苏绪亦仍是很镇定的拉住缰绳,艰难的翻身上马,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骏马极为不配合,嘶吼个不停,打着蹶子把苏绪亦往地上甩。
不过苏绪亦学什么都很快,不过十分钟过后,他就驯服了这匹深棕色的骏马。
他突然想起封聿迟离开军营时□□的那片骏马,是好像血一样的红棕色,毛发油光水滑,驰骋间充斥着最原始的桀骜野性。
直到曲牧在他耳边道:“走吧,苏绪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绪亦这才踢了踢马腹,身下的骏马如脱弦的利箭般冲了出去。
曲牧紧随其后,他那双黝黑的眼睛在风雪中坚定的望着前方,似乎在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一场他不得不前往的约。
苏绪亦看着曲牧拉着缰绳时紧绷的手背,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他的思绪好像被搅入了滚筒机般,混乱到想起了许多东西。
已经是四年多前的事了。
他将方宁雨的身体放在陆玄准备的冰馆里,他之所以不选择火化,是因为不想将方宁雨的骨灰埋葬在肮脏而又罪恶的下城区。
曲牧就是在那个时候找到他的,嘶吼着让他交出方宁雨。
可苏绪亦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少年在雨中疯狂嘶吼,眼眸猩红,最后绝望的跌坐在地,痛哭的好像一个孩子。
年少的爱恋如同一阵虚无缥缈的风,什么都没留下。
苏绪亦拉紧缰绳,驰骋着骏马跟了上去,冰冷的风雪被他们甩在身后,天地间只余疾驰的马蹄声和一道道沉重的呼吸声。
铁骑穿过大片大片的戈壁滩和峡谷,他们终于来到通往边境外沿的小路,可所见之景却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荒草丛生的路边横陈着数不清的尸体,黄褐色的土地浸染开一滩又一滩的鲜血,冰冷的雪花落在尸体干裂的脸上,冻上一层毫无生机的冰霜。
左侧的崖壁上挂着染血的帝国旗帜,岩石缝隙处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右侧长在石壁上的枯树枝桠上,倒挂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兵,他穿着帝国的军服,鲜血从他无力下坠的指尖滑落,一点点染红了路边的荒草。
曲牧有些透不过气,即使他为苏绪亦暗中执行过许多任务,可战争的压抑和寂寥却还是逼得人陷入深深的恐惧。
他拉住缰绳,控制住□□狂躁不安的骏马,转眸去看苏绪亦。
苏绪亦的眼神很空,只是远远的望向最前方,好像这么多的死亡都无法触及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灵魂。
曲牧一直都知道,苏绪亦的底色是冰冷的,或许说从下城区走出来的人,又有谁没见过死亡呢?
可苏绪亦却是他见过最冰冷的那一个。
曲牧道:“没想到战争局势会扩大到这么快,恐怕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星域大陆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巡逻,我们不能再走这条路了,得换条路赶快离开。”
“嗯。”苏绪亦道。
两人调转马头,可刚往回走了两步,却突然听见左侧传来骏马轻微的哀鸣声,那是岩壁后的一个断崖,被茂密的枯草掩盖。
走近才能看见有匹棕红色的骏马悬空在断崖边缘,它伤的很重,腹部的发毛都湿透了,因为本身就是棕红色,所以一时分不清这是它的血,还是落在它身上的血融化成了水。
一阵冷风刮过,他在空中扑腾的两条强劲马蹄逐渐没了力气,抽搐着往下坠。
曲牧拉缰绳的手不自觉出了一层热汗。
整个边境只有一人的马是如同血一般的红色,那便是封聿迟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