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45、12-2 “你没有想

　　再度登上这座比弗利山别墅的正门台阶，荷西脚步分外沉重——上次造访时，他要处理的还只是一枚戒指引发的揣测，而现在……

　　只是想了想，他的胃袋就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

　　来开门的洛伦也肉眼可见地精神萎靡。

　　“他在……？”荷西问。

　　“健身房。”

　　这栋房子的健身房一面墙打通成回廊，正对后花园。院子里的柠檬树和橄榄树终年常绿，在阳光中随风悠然摇曳。

　　不知情的人恐怕很难想到，面对着这景致慢跑的人正处舆论漩涡正中。

　　荷西踱到跑步机边，略过问好：“你的固定运动时段应该早就过了。”

　　多里安没有减速，瞥了经纪人一眼，说话时气息平稳：“我今天白天的现场行程都取消了，不能随意离开这里，也不能上网。除了看书和运动，我好像根本无事可做。”

　　他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还是说，你希望我从现在开始学习园艺？”

　　“你现在受到的所有管制都是你自身行动的后果。”荷西淡然回道。

　　多里安没反驳，但脸上也全无反省之意。

　　“隐瞒舆情风险，还临场发挥制造出新头条……”荷西按捺住揉眉心的冲动，冷着脸提醒，“严格来说你已经违反了代理合同中不止一条条款，公司完全可以收手，让你自己收拾眼下这个烂摊子。”

　　多里安笑了一声：“但很可惜，你们还不舍得放弃我带来的收益。”

　　“多里安，这不是在针对你，我已经尽我所能，否决掉了一些更不讲道理的方案。”荷西脱力地在廊下长凳上坐下。

　　多里安没看他，调低跑步机速率，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谢谢。”

　　对方陡然正经起来，荷西反而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咳，总之，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提醒你，后天晚上的纽约首映礼，不能再有任何的‘意外事件’。”

　　多里安扯了扯嘴角。

　　荷西怕他听不进去，着重强调：“有些人会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试图激怒你，那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仍然是沉默。你也明白的，你表现得越在乎，媒体越兴奋。”

　　“就像嗅到血腥味聚拢过来的鲨鱼。”多里安挖苦道。

　　“很准确的形容。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请你再忍耐一下，别再给他们攻击你的切口。”

　　多里安垂眸：“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务必，”荷西呼了口气，“好在首映式之后阿利雅就会离开合众国，只要没有新的实证，再来几个别的娱乐头条，公众很快就会对这件事失去兴趣。”

　　多里安猛地按停跑步机。

　　履带吃力地减速，又滚动了一小段，而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她要走？”

　　荷西惊异地一顿：“爱丽丝……她的秘书爱丽丝是这么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晚。”荷西察觉了什么，谨慎地没有追问。

　　多里安伫在静止的跑步机上，慢跑的热度尚未离开身体，某种黏腻而沉重的凉意却已经缓慢包裹住他，阻断内啡肽带来的平和幻觉。

　　昨晚他和阿利雅也视频通话过。她没提这件事。

　　但他们每日例行通话时谈论的事本就越来越少。和他们聊天页面上的句子长度一样，文面缩短到一眼能看全，内容也逐渐浮于关怀的言辞。

　　——你那边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这里也差不多。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说法再来一遍。

　　其实他这里也有很多没和她分享的事。毕竟，说出来只会徒增对方的负担。阿利雅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种欲言又止的静默才最折磨人。

　　也似曾相识。

　　那个夏天阿利雅去而复返之后，那缓刑期般的十三天，就包覆在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里。

　　从皇冠酒店门前的车站回到周租公寓的那一路，两人都没开口，只是紧紧地抓着彼此的手。

　　但多里安还是觉得她立刻就后悔了。

　　步入光线昏暗的电梯轿箱，上六楼，打开浅灰绿色的公寓门，阿利雅停在门外，看上去茫然又困惑。

　　好像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无可理喻的决定。

　　多里安松手，她过轻的行李袋闷声落地。他把她扯进玄关，俯身找到她的嘴唇，试图用热烈的吻驱赶任何离开的念头。

　　阿利雅不知所措地僵了须臾，随即环住他的脖子，有如落水者拥抱浮木似地贴紧他，回应他的激情中透出孤注一掷的绝望。

　　她真的把一切押在他身上了吗？她之后具体准备怎么办？

　　他不知道，不确定，甚至不敢问。

　　两人独处的时间变得有如无人区死寂，仿若一个怪诞的梦境，到处是不能碰的机关，一旦触发就是结束。

　　于是就连因为出门是否要多穿一件外套而起的争执，都会唐突地熄火。双方默契地各退一步，但感觉上他们只是继续原地踏步。

　　像要证明什么，又或是抓住什么，那些安静得让人不安的下午、夜晚、清晨，最后都用彼此的身体填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恰如其分，他们的开端原本就并不纯洁、充满欲望。

　　既然一旦开口就会有所隐瞒，那么至少在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他们对彼此完全诚实：

　　他所有埋藏心底的恼怒和怨恨，那些让她尖叫流泪的‘惩罚’，她全都接纳；未来悬而未决的焦灼折磨他，他于是也学会用相同的方式报复回去，让她快要融化、但又无法真正融化，始终停在差一点的致命程度，直到她忍受不住求他。

　　多里安隐约感觉到，在这件事上，阿利雅有意把控制权完全让给他。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掌控也更像是一种幻觉。

　　只需要她颤抖着喘息，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轻而易举地迷失，予取予求。他不知道那种状态下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但那些时刻，看着他让她无疑痛苦。但她总还是看着他，无论她的神色有多悲伤。

　　他于是确信，她确实是爱他的。

　　哪怕这爱徒劳无用，只是公正却又不公平地折磨双方。

　　8月31日的夜晚，多里安擦着头发坐到床沿。

　　阿利雅扔在枕边的手机亮起，他无意偷窥，只是朝着亮光来源一瞥。他就这么看到了屏幕上新弹出的日历提醒小窗：

　　9月3日：礼裙试穿。

　　多里安僵了几秒，缓慢转向浴室。

　　门留了条缝，从里面漏出一线暖光和淅淅沥沥的淋浴水声。

　　他木然站起来，绕到床另一侧，抓了边柜上的某本书打开，但只是反复地在读同一页的同一行。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片刻，阿利雅穿着他的T恤出来。她走近了，伸臂捞起手机。

　　他抬眸，越过平装书崎岖的上缘观察她。

　　她明显停了半拍，神色几乎没有变化，这短暂的停顿一不小心就会漏看。但多里安看到了，他也看到她迅速在屏幕上滑了一记，而后把手机朝下扣到床头柜上。

　　就在这时，阿利雅冷不防侧眸看过来，多里安没来得及挪开视线，于是四目相对。

　　“你在看什么？”

　　直白的问话打破了近日来两人遵守的某种戒律，多里安惊异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回答。

　　阿利雅也明显一怔，似乎这才想到她的问题有两种解读方式。

　　她随即朝他手里的书抬了抬下巴，好像一开始就在问这本书。

　　多里安反而有些失望。他默然把封面亮给她看，顺带也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拿着哪本书呆坐了至少十分钟。

　　《夜色温柔》。

　　“啊，这本。怎么样？”她问。

　　他耸耸肩：“还没法判断。”

　　阿利雅靠到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明天我打算早点起来，去海边看日出，你来吗？”

　　“迎接9月的第一天？”多里安牵起唇角。

　　她垂眸沉默了两秒，回他一个微笑：“算是吧。”

　　“好啊。”他答道，等待她推进到下个话题。他期望着她能主动提起那个试穿预约，又或是任何能让房间里的大象显露真身的东西。

　　但她始终没有，反而靠到他身侧，和他一起认真读了几页小说。

　　“这故事也发生在蔚蓝海岸，和这里差不多的度假小镇。”她说。

　　但主角一家人住在山顶的假日豪宅，而不是看海都要找角度的廉价公寓。

　　她是否也曾经在那样的地方消磨掉很多个夏天？

　　多里安讨厌类似这样充溢着劣等感的念头，它们暴露他在贫穷这件事上极度的敏感，也只让他更厌恶自己。但想法还是不受控地冒出来。

　　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听说他十分富有，是不是富有到能爽快地买下这么一座度假别墅给她？他其实大致知道这本书的结局，富家女和穷小子的关系最后还是会分崩离析……

　　多里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他试图集中注意力阅读，但纸面上用绮丽文字描绘的沙滩社交事件逐渐失去意义，变成一串串蠕动的字符。

　　他啪地合上书。

　　阿利雅身体一震，转过头看他，脸上有恰到好处的疑惑。

　　多里安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没有想和我说的事吗？”

　　她的瞳孔慌乱地微微摇撼起来。但她立刻控制住自己，笔直地盯回来：“比如什么？”

　　“比如，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下意识否定：“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他笑了：“9月3日，礼服试穿预约，不是吗？”

　　夏夜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冻结。

　　阿利雅缓慢地坐直了，紧绷的姿态透出防备。她有些生硬地回道：“那不是我预约的。我也没决定要不要去。”

　　“是吗？”多里安又笑了笑。

　　他笑容里的某些东西刺中了她。

　　她抽了口气，跳下床靠到墙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怎么了？”

　　“你觉得我没发现吗？你每时每刻都在盯着我。早上睁开眼，你总是已经醒了，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要我出门，你都会露出那种表情，像在谴责我会就这么丢下你不回来。”

　　阿利雅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不稳。她揪住胸口衣物，艰难地挤出词句：“你这样……就像在监视我。让我喘不过气。”

　　多里安没忍住，低笑出声：“难道你觉得我想要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做？”

　　他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好吧，是我演得不够好，没能继续假装不知道，我只是在一天天地等着被你又一次抛弃。”

　　她闭了闭眼：“别又说这些——”

　　“那你来说，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打算？”

　　他哽了哽。

　　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却始终没有真正言明的问题，终于无可挽回地落下：

　　“你还是要和他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