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不会起名的乌鸦

2、第二章 我们离婚吧。 我们离婚吧

　　浴室镜面上的朦胧的水汽被一只手随意擦拭出不规则亮面，映照着女人疲惫的脸。
　　李苗有些奇怪地望着面前的人，镜子里的这个真的是自己吗？有些圆润的妈妈臀，松垮的小腹，生产后变形的身材，与她前三十年里脑海中对自己的印象中相去甚远，那么多年来，她好像还是不太能接受面前的这个自己，思维里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常年保持规律运动，虽然个子不高，可是小腹平坦，胸脯高耸，肌肤洁白细腻，肌肉线条优美的女人。又看了下镜子里的那个不再美丽的女人，她苦笑了一下，也许人的心里总会将自己的形象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镜中的眉眼轮廓熟悉，又让她觉得很陌生，那双闪亮对世界充满好奇与向往的眸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两颗充满疲惫和死气的深黑色瞳孔。明明是个明媚鲜活的女孩，却在一段失败的婚姻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气，早早就被困在这样绝望和枯朽的躯壳中，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渐渐消弭，突然间，她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历经沧桑的女人。

　　距离上次与钟陵的争吵已经过去两个来月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造成这一切，让他们的婚姻和生活变得如此不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又是谁的过错？钟陵的好赌是，也许，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正是因为她一次次的，盲目的信任和逃避，才让事情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也让他们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李苗曾经也想过要不就这样过下去吧，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的婚姻和生活不都是一地狼藉的破事吗？他们不也都这样活着吗？反正日子一过两眼一闭，又是一天，等孩子大了，大家就各活各的，各不干涉。
　　可是，再往深处想，她又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恐惧缠绕着自己，好像摆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一条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死路，每天重复这样的日子，没有任何期盼，没有任何惊喜，更可怕的是，那路尽头不是鲜花和锦绣，甚至不是平静，而是一片黑沉沉，泛不起丝毫涟漪的绝望，那一眼就看到了头的未来，让她甚至不想再往前跨出一步。如果一个人经历了巨大的失望、痛苦到麻木，却还独留一点清醒，明明知道前方是重复又重复，绝望的每一天，知道那些永远都无法改变，这样的认识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李苗不想这样，她不想每天都像迈不开步子般，麻木地让自己一天天老去，直到这副身体也变得很内心一样老态龙钟，她闭上眼，甚至不想看到镜子中那样的自己。
　　思绪翻涌间，厕所外传来女儿软糯糯的撒娇声。
　　“爸爸，你陪我玩一下好吗，爸爸，你能不能别玩手机了！”
　　“好了好了，等爸爸打完这一局就来陪你啊。”
　　钟陵敷衍的音调，如同往常一样，李苗轻扯了下嘴角，分不清是笑或哭，她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
　　其实，李苗的五官是蛮好看的，她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不张扬，不艳丽，却有种江南水乡淡淡的潋滟。年轻时，她对自己的身材也是很满意的，丰胸、纤腰、圆臀，除了不够高之外，也算是个小美人。
　　只是婚后这七年多来，生活的不如意，已经将那个单纯明媚的少女，变成了如今镜子里毫无生气的黄脸婆，那曾经双灵动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般，灰蒙蒙的，再没有当初的明亮。

　　“妈妈，你好了吗？妈妈，你出来陪我玩一下吧。”
　　女儿委屈巴巴地敲响了浴室的门，李苗穿好睡裙，捧起水搓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打开了门。
　　一张扁着嘴的小脸蛋几乎快贴到了玻璃门上，李苗温和地一笑，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触感滑腻柔顺的发丝让她的心情如被抚平了褶皱的纸张。
　　“晓晓，你看小箭头已经走到9啦，我们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我们一起去玩刷牙大冒险好吗？”
　　女儿有些不开心地嘟起小嘴，爸爸妈妈今晚还没有陪她玩过呢。
　　李苗见她有些不情愿，蹲下身子，看着面前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五官，忽觉一股怜惜涌上心头。她捧起晓晓圆嘟嘟的脸蛋，像捧着一朵小花。
　　“哇，你看，小花花也困了呢，妈妈今晚可是要给你讲蓝莓地国王的故事哦。”李苗装出夸张的语调。
　　“嗯，那好吧！”这是女儿最喜欢的睡前故事了，晓晓听到妈妈要给她讲故事，眉眼弯了起来，亮晶晶地像个小月亮。孩子的心思单纯，也很好哄，只要父母对她们多付出一点关爱和陪伴，就会很开心。

　　刷了牙，换上了小睡衣，母女俩窝在床上，晓晓半靠在母亲怀里，等着李苗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翻了许多遍的睡前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为了要给妈妈准备生日礼物，带着小竹篮来到了森林，他想采一些蓝莓和小红莓装饰生日蛋糕……”李苗抱着女儿，放柔了语气。
　　讲完睡前故事，关了灯，母女二人又开始重复一些无厘头的问答，晓晓这个年级的孩子的好奇心特别旺盛，每天似乎都有新的发现，对世界充满了对未知的期待。
　　等到女儿终于打起了微小的鼾声，李苗轻轻把小被子盖到她肚子上。黑暗里孩子呼吸均匀平和，身上带着淡淡的甜香味，李苗靠在她旁边，头挨着头，心情难得宁静。
　　晓晓是个非常懂事好带的孩子，李苗怀着她的时候正是钟陵赌博被她发现的那段时间，那时她的情绪经常起伏不定，甚至好几次走到海边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走进去算了，可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想到那是她期待已久的小生命，她一次次在海浪冲刷的边缘止住了脚步。

　　在那段她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里，是这个这个小生命陪伴着自己，她们生死与共，通过那一节短短的脐带互相支撑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孩子出生后的这六年里，她顶着钟陵的巨额债务，亲戚朋友的异样眼光，一天又一天的坚持了下来，那时候，她每天夜里都会惊醒，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出过无数次的感叹，觉得日子怎么会过得那么慢啊，今天怎么还没过完？
　　人总说亲恩如山，可是李苗觉得晓晓才是她的大恩人，与其说她给了孩子生命，不如说孩子支撑着她一步步从绝望的深渊走到了今天。
　　李苗想起一个月前，当她和晓晓说要和她爸爸离婚时，女儿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满眼泪光，小小的身子抽泣着对她说：
　　“妈妈，我知道了，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吗？”
　　“那是当然的啦，宝宝肯定是和妈妈要永远在一起的，妈妈还要每天给我的宝宝讲蓝莓地国王的故事呢。”李苗蹲下身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晓晓这才破涕为笑，而后又犹豫着问道：
　　“那爸爸呢？你们离婚后晓晓是不是就不可以和爸爸住在一起了？”

　　从李苗从下定决心开始，就一直在想究竟要怎么回答孩子的这个问题，她知道这是全天底下离婚的父母都无法逃避的问题，也为此准备了无数稿的说辞。
　　爸爸妈妈永远都爱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这个是大人的事，你想见爸爸随时都可以见到的……
　　可当孩子终于问出口时，看着面前泪眼朦胧的小脸，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不起，宝贝。”李苗斟酌了下语气，深深吐出一口气。
　　“妈妈没有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这几年妈妈也努力过了，走到现在这样，爸爸妈妈都有责任。”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错误造成的，不是因为你的问题，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孩子。”
　　“很抱歉，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知道这个决定会伤害到你，可是妈妈真的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你可能一下子不能接受，也不习惯，但是妈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加油，一起好好生活，好吗？”
　　“妈妈！”晓晓点了点头，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以后你想见爸爸了，或者爸爸想见你了，都可以随时打电话。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吃饭，一起去玩。”
　　李苗把晓晓揽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温柔地道：
　　“爸爸妈妈永远都爱你。”
　　李苗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可是她更知道，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一个陷入抑郁中的妈妈，一个压抑着随时可能崩溃的家庭，对女儿的成长更不利。

　　客厅中隐约传来男人的叫骂声让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李苗盯着漆黑的房顶，静静地听了一阵，身边轻微的呼吸声让她的心逐渐安定下来，她确认，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了。
　　“快啊，快啊，放大，放大啊！我靠，你会不会打啊！”
　　钟陵双手食指紧扣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声嘶力竭的喊声穿透寂静的屋子，李苗小心将房门阖上，为屋内的小人儿隔绝了那些烦人的噪音。
　　她静静站在屋子过道的阴影中，将自己藏身那一片黑暗里，目光有些放肆地打量起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年轻时候的钟陵无疑是帅气的，即使是现在步入中年，除了微微有些发福的肚子，他那张脸在同龄人里也算得上俊朗。
　　李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她对自己有些鄙视，原来她年轻的时候竟然是个只看脸的肤浅女人。
　　当钟陵躲债回来的时候，其实李苗就知道，虽然日子看起来还是一样，但是他们都不一样了，也再回不到从前。

　　“操！会不会打啊！”
　　男人陡然爆出的粗口打断了李苗的思绪，她看着面前凌乱的沙发，像极了她一地鸡毛的婚姻，这次，她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钟陵，我们离婚吧。”昏暗的客厅中陡然响起女人平静的声音。
　　“好，等我打完这局。”男人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随口应着，指尖不停点开了下一场游戏。
　　“我说，我们，离婚吧。”
　　李苗一字一顿，加大了音量，这时候她还有心思在想，好在自己普通话很标准，至少字正腔圆没有口音，不会让人听不懂。
　　游戏进入的背景音乐响起，男人愕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将半边脸掩在黑暗里的女人，幽深的瞳孔像一潭沉沉的黑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发什么神经，有什么等我打完这一把再说。”他把李苗的诉求当做是两人争吵后的发泄，又或者把她当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无助妇女？

　　李苗心里憋了一口气，不想再给他拖延的机会，她一大步跨上前来，将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客厅的光线中，脸上表情严肃认真，看着钟陵，一字一句地再次道：
　　“钟陵，我说，我们离婚吧。”
　　这次是长久的沉默，李苗坦然地站在客厅里，没有在钟陵的视线下退缩，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在李苗的注视下，男人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他关了手机的音量，目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
　　“离婚？你想过孩子吗？孩子那么小，怎么办？谁带？”
　　“晓晓跟我，不需要你带。”反正平时接送照顾孩子的也是李苗，她早知道钟陵不可能会带孩子。
　　“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块作为抚养费。”
　　“我没钱。”
　　钟陵拒绝地干脆利落，把一个男人不承担家庭责任的厚颜无耻如破罐子破摔般砸在李苗脸上。
　　“欠着，等你有钱了再一起给。”
　　这次李苗却不想再给他任何的借口。

　　男人终于皱起眉头认真打量她，察觉到李苗的坚持，他语气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李苗，你是认真的吗？”
　　“对。”
　　“好啊，那明天去办手续啊 。”钟陵提高了声音，他赌李苗只是一时之气，那么多年了，即使他犯的那些错误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过火，可是李苗却都忍受了下来，这次也一样。
　　“嗯，那我明早请个假。”
　　李苗的话接得理所当然，说完，她直截了当转身回了房，留下门外一脸错愕的男人。
　　她是认真的？怎么可能？！
　　关上的房门将门外的刺目光芒隔绝，也将李苗心中对这个男人最后一丝温情和犹豫斩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环抱着女儿柔软香甜的身子，闭上眼。
　　静谧的黑色，如潮水般将屋内两人层层包裹，一起陷入了梦乡，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