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红 看见的，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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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通过电话，公安联系到了大洋彼岸的苏辰。
是为了海城的一起重大案件。
苏辰三天前刚刚回来，坐在整洁明亮的办公室，边整理书桌上的文件边回答：“没错，宋京确实是我之前的雇主，不过我们半个多月前就已经结束了雇佣关系，不知道您联系我是为了什么事？”
警官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愈发显得冰冷，“宋京涉及到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枪击案，并且名下企业涉及多起犯罪，请问苏医生在被雇佣期间，是否知情？”
“我只负责他太太的心理健康，与他本人并不熟稔，对他的违法犯罪行为更不知情。”
警官很客气，“苏医生不仅是华人，更是享誉国外的心理学专家，我们不是怀疑你，只是想知道，您这几年里频繁出入宋京在海城的庄园，是否察觉些许异常，或是掌握部分宋京或者何家违法犯罪的线索？”
苏辰认真思索了片刻，方回答：“对不起，除了病人，我对其他事情从不留心，对于你们查案，怕是爱莫能助。”
“那真是打扰了。”警官道完歉，忽然又问：“不过，苏医生自从回国就一直为宋京工作，如今知道他卷入了枪击案，居然一个字也不问，您竟然丝毫不关心他的近况吗？”
苏辰微笑：“我说过，除了我的病人，其他的事情我从不留心。”
警官也笑了笑：“尽管如此，我想还是应该通知您一声，宋京死了，死在那场枪战中。”
苏辰感慨：“那真是可惜了。”
“他本来不必死，明明只是胳膊受伤，可是却在我们赶到时，硬拉着何家齐坠入江中，过了好几天才被打捞上来，人已经胀的没法看。”警官顿了顿，无奈地说：“说到底，他还是不够信任我们，毕竟海城以前的天太黑了，他才生怕何家齐不死会有后患，才会宁愿同归于尽。苏医生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是在保护谁呢？”
苏辰不得不再次重申：“对不起警官，我除了自己的病人，对其他.......”
警官打断他，“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话太多了。我只是觉得可惜，毕竟他曾经做过几年我的线人。虽然后来走了些岔路，却也罪不至此，年纪轻轻的，真是太可惜了，苏医生以为呢？”
苏辰微微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是啊，属实太可惜了。”
。
挂了电话，苏辰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宝珠。
她懒懒坐在那里，像在听一件完全与她无关的事情。
苏辰挑眉：“幸好当晚你就出了国，否则即便你从未插手过你家的生意，只一轮轮的盘问下来，也要受不少折磨。”
宝珠说：“我问心无愧，并不惧怕这些。只是想快些换个环境，不想再装什么失忆的大小姐了。”
“这几年，多谢你的忍耐和努力。”
“能为爸爸报仇，这些算不了什么。”
苏辰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想起当初在国内一次演讲后，见到宋京，听他到海城的庄园，听到何宝珠的名字，他心中悚然一惊，这名字竟然和他的小师妹一样，而海城难道还有第二个庄园？
他抱着怀疑审慎的心情过去，果然见到了她，他没多考虑地答应了宋京的邀请。
他不知道小师妹在搞什么名堂，却也看得出她的处境十分不妙。
——每一次他们相处，周围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总有一双耳朵在听着。
小师妹更是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哪怕他们曾经在一个研讨会上，她跟着导师，接待了他整整三天。
大约半年后，小师妹病情渐渐“好转”，他们终于借着治疗，有了些独处的机会。
在琴房，她和他讲了她的计划。
从那时候起，每一次的色彩都是唤醒，每一次的琴声都是催眠，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让宋京一次次地加确信他爱她。
人总是这样，轻易得到的，就会轻易舍弃。
越是费尽心机，越是折磨痛苦，越觉得难以割舍。
只杀宋京，宝珠有无数次机会，可是要想杀了何叔，她不得不虚与委蛇。
她不得不一次次给自己催眠，让自己短暂跳脱出何宝珠的身份，才能一次次地接受他，用身体缠住他。
因为可悲的是，除了身体与感情，她竟没有其他利用他的手段。
最终，他们成功了，在最后一刻，宋京叫来的人不是何叔，而是苏辰。
他给了他一大笔钱，把宝珠托付给他，只求她能好好活下去，自己去见了何叔。
只是.......苏辰感慨：“没想到，他居然是警方的线人，其中应该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说话时，他视线始终在宝珠脸上，想看她到底什么反应。
宝珠却始终淡淡地，“无论有什么误会或者苦衷，他利用我，杀了我爸爸都是事实，我们所做的也只基于这一点，其余的无关紧要。”
苏辰暗暗松了口气，笑答：“去繁化简，这一点上，你始终比我聪明。”
宝珠没有回应他的赞美，只说：“既然他们都死了，警察查到你这里来，他给你的那些何家犯罪的证据，我们可以寄回去了。还有他给你的那笔钱，也可以作为赃款退回去。”
苏辰说：“证据我会找朋友换个城市寄回去，只是那笔钱......”他顿了顿，“宝珠，它们能让你在这里继续做大小姐，过很好很好的日子。”
宝珠不为所动，“爸爸他做了太多错事，杀了太多人，那些钱上面沾着血，还回去我才能平静过自己的日子。”
“ok.”苏辰笑着说：“即便没有这笔钱，等你在这里完成学业，取得医生执照，到我诊所来，收入也很丰厚。”
“谢谢师兄。”宝珠微笑。
。
宝珠离开后，苏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火热。
感谢何家强和宋京，两个人没有文化，他们爱宝珠，却只关心她的衣食起居，却只把她的学业当做贴金的工具，从来不放在心上。
所以才不知道宝珠确实有病，却也有零星的记忆，所以才会选择心理学自救。
她早就治愈了自己，也把她带到了她的身边。
她是他几年来亲手培植的玫瑰，是他最特殊的病人，也是他最重要的作品。
他看着她，像父亲看着女儿一样。
可是女儿，没有她这样的美丽动人，从第一次见面就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心弦。
否则，他又怎么可能一开始就选择抛下国外的工作，陪在她身边几年？
中国有句老话，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但是现在，他要做的是打开电脑，写一篇论文。
直到这一刻，苏辰每每想起前几年的经历，还是难免心潮澎湃。
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他的催眠理论向来被人认为是哗众取宠，可这一次，他以身入局，证明了自己的正确。
他已经能想到，等自己论文发表那天，会在学术界引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只是在一个多月后，他终于写出来论文，却再没有发表的机会。
因为在前一天下午，他们诊所接到一大笔捐款。
捐赠者没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张明信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For Baozhu.
诊所不只苏辰一个医生，一开始没人猜得到，直到宝珠拿到，一瞬间白了脸。
她没见过宋京写英文，就连中文他也写得小学生一样慢，一笔一划的丑。
可她记得宋京写字的习惯，总会在落笔时随手一点，像是一个未完的顿号。
和这张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她回了趟国，先找到了那位联系苏辰的警官，因着她寄回来了何家的犯罪证据，还有一大笔赃款，所以警官对她的态度很和煦，一五一十地说起那些往事。
“宋京，他的本名叫唐津，是一名受害者的儿子。”
“他爸爸是村里难得的一名大学生，之前在家乡的单位上班，后来进了何氏集团做财务，他工作认真，人也聪明，在集团里升职很快，也因此接触到了何家强，也就是你爸爸的一些犯罪的证据。他到底害怕，也不敢同流合污，偷偷藏起了证据告发，可那时候的何家强只手遮天，发现后就处理了他。”
“那时候的唐津在家乡读高中，他成绩很好，一路跳过两次级。可在他父亲失踪后，就中断了学业，因为当初失踪的不只他爸爸一个人。乡土人情，他爸爸做为有出息的人，带了几个同村进何氏集团，失踪的也不只他一个，人是他爸爸带出来的，人失踪了当然要去他家找，他根本上不了学。”
“唐津过来找人，第一个找的就是他爸爸上班的地方，还没进门就被人赶了出来。他心思细，人也聪明，从那些人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不对，于是在这里落了脚，后来，他成了我的线人，换了身份，改名宋京。”
“他一开始只在场子里，虽然脑子活，获得的线索却也无关紧要。后来，他遇到了你。”
宝珠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怔怔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自己的一切。
“一开始他还是很正常地提供线索，但是三言两语间，总不经意提到你。”警官带着回忆里促狭的笑：“你虽然是何家强的女儿，却对他的生意一无所知，所以算不得线索，我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当然看得出来，年轻人嘛，都喜欢漂亮的女孩。我没有说破，也不认为你们能有什么发展。”
“没想到你们后来会结婚，从你们结婚后，他其实已经开始躲着我，我一开始以为他被何家的金钱权势迷了眼，却没想到后来有一天他拿着一些何家犯罪的证据找到我，问我这些能不能，够不够治何家强和何家齐的罪，起码先让他们被关进去几年。”
他叹息：“我努力过，可惜失败了，当初证据经由另一名同事递上去，结果不久，连我那名同事也失踪了。”
“从那以后，无论我如何呼叫，他都再也不肯和我联系。”
“直到这一次，他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江边会有枪战，我接到消息立马赶过去，他们已经接近尾声。他本来受伤不重，可看到何家齐没死，竟然冲过抱住人往江里跳.......”
他看向宝珠，“我想其中的缘故，或许你比我们更清楚。”
宝珠并不清楚，她来也不是为了听宋京的往事。
而是为了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宋京到底有没有被她催眠。
如果没有被催眠，他为什么会按着她的计划这样死去。
如果他真的被催眠了，那明明已经给了苏辰一大笔费用，那笔钱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想带着疑问离开，却又找不到答案，最终梦游一般来到了城中村。
还以为看到的是紧闭的门锁，没想到里面有人正躺在摇椅上晃悠。
宝珠怀疑自己再度被催眠，轻轻叫了声，“........宋京？”
躺椅上的人站起来，疑惑地看向她：“大、大小姐？”
宝珠觉得他有些眼熟，直到他自我介绍：“我是宋京好兄弟，华子啊，夜里接过你们，你忘了？”
宝珠这才想起来，虚浮地笑了下。
华子忙不迭地招呼她：“您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对了，你不是去国外了，怎么回来了？”
宝珠问：“谁说我去了国外？”
“宋京啊！”华子说出这个名字，情绪立马低落下来，眼睛湿润，“半年前他找我喝酒，说你要去国外，等他走了，就把这个院子留给我，我当时还骂他，说他小子坐拥金山银山，结果就给自己兄弟一个破院子，实在不够义气，没想到没过多久，律师就找到我，说按着宋京遗嘱办事，这院子真的给了我。”
宝珠问：“所以，那笔钱也是你帮他捐的？”
华子挠了挠头，“是我，就是这事太麻烦了，往国外捐款，手续一大堆，文件还都是英文的。还是宋京一点一点教我的，又事先弄好了文件，只差最后一步，就这我还是费劲巴拉的跑了几天。这事，他不让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宝珠不答反问：“他还有什么事不让你说？”
“没有了。”华子说：“你也知道，我兄弟本来就不爱说话，也没那么多事和我说。”
宝珠失望至极，正要离开时，听到华子说：“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老家不是有个姐姐吗，之前来过几次，都被我挡了回去。那天她死活不肯走，我没办法，只能把宋京叫过来，两个人在屋里吵了出来，我听到她在里面骂。骂宋京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爱上杀父仇人的女儿，说他是个绿毛龟，明知道你和别人合伙要害他，他还一一个屁也不敢放。”
见宝珠抿直了唇，华子忙解释：“我说这些不为别的，就是、就是宋京已经走了，我得为他说几句公道话！我知道你是大小姐，宋京那会儿娶你是高攀，可是你既然已经嫁给他了，就该一心一意对他，不然离婚就得了，不该这么欺负他。”
宝珠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心一意对他？他告诉你我欺负他了？”
华子冷哼：“宋京是个锯嘴葫芦，他当然不会告诉我，可我看得出他心里难受。——但凡不难受的那么厉害，他也不会找我出去喝酒，前两年有一次，他找我来喝酒，喝醉了之后，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红着眼流泪，甚至流泪也没有声音。一个男人被逼到这个份上，你说说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
宝珠大约捋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宋京一开始做线人，是想要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为父报仇。
可惜他遇到了她，后来他挣扎了，犹豫了，或者说，至少想拖延了。
在这个关口，何叔找到了他，或许也威胁了他。
他不愿放弃复仇，又想保住她的性命，于是递交了那份证据。
可事实证明，海城的天是黑的，除非玉石俱焚，否则根本无济于事。
于是他只能虚与委蛇，顺水推舟地至何家强与死地。
到这时，或许他已经打算就这样复仇结束，却没想到被她看了个正着。
之后他在她的暗示下，找到苏辰，表面上陷入了她的圈套。
可他从始至终都看得清楚明白，难怪她中间觉得奇怪。
宋京这样一个有自制力的人，在院子里，无论如何迷乱的亲吻拥抱，他宁可一次次地冲冷水，也要一直忍耐到两人结婚后。却为何在苏辰告知他会记忆紊乱的情况下，一次次地要求苏辰继续催眠。
因为他知道，本来就是假的，他当然无需忍耐。
可他爱她竟然是真的，最后用最惨烈的方式，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其实宝珠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
起码她的爱，在看到亲眼看到何家强死去的那一刻就消失殆尽，哪怕他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也不妨碍她心中唯余仇恨。
所以为什么宋京，能在一开始就知道的情况下，爱上她，甚至甘愿为她赴死？
宝珠不明白，她想笑，却怎么也勾不起唇角。
眼眶热热的，却也没有眼泪落下。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颗久经风霜，风化了的岩石。
只是忽然想起那天，他问她能不能叫他一声阿津。
那么关键的时刻，明明该答应的，可是她却顾左右而言他，没有如他的愿。
心底到底还是有怨恨。
她发誓，她只有这么一点后悔。
后悔没有叫他那一声，或许这样感情上可以扯平一些，她就可以很轻松地把他抛诸脑后，连同这里的一切，再也不要想起。
可是再后悔也就这样了，就像那条鱼一样。
毕竟，死了，就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