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见云之里》紫菜罐头

20、铁桦偶人

　　“……每次每次，无论是怎样的痛苦，我都忍受下来了……每次我都想不会有下一次了，可我总也盼不到头。为什么承受痛苦的是我？这不公平、不公平……”
　　周四的下午，敲开生人勿近大门的秦女士在将近两个小时发泄似地诉说后，终于停下了话头。尽管脸上的表情已没有两个小时前的愤懑与痛苦，她仍旧紧握着的双手、空洞的目光却让我放心不下——我试图向一脸漠然的罗玘先生传递信息，就算只是安慰的话语，也不要是这样一幅冷漠的表情啊。
　　痛苦的宣泄和短暂的歇息后，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的秦女士也终于意识到了她倾诉的对象似乎并不在乎她的痛苦，她的目光在罗玘先生身上徘徊，抱持着最后的希望——然而她并没有得到同情或是安慰的话语。连一个安抚的眼神都没有。
　　于是她的目光落到了事务所的窗户上。
　　“我觉得我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你可以考虑换一个心理医生。”——终于，罗玘先生开口了。只是这时我宁愿他闭嘴。
　　“您不愿意帮助我吗？”得到这样冷漠回复的秦女士却没有露出先前那样的脆弱神情，我想她已经心灰意冷了。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缓步靠近了半开的窗户。在高楼间穿梭的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便把窗户全推开了，一下子风涌进了室内，吹落了不少放在桌面上的纸片。我看不得乱糟糟的房间，弯下腰去捡。这时我又听到秦女士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原来都是一样的……”
　　后半句模糊得几乎随风散去。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我连忙起身冲到窗前，只是已经迟了——秦女士的身影在高楼间迅速地下落。而罗玘先生——他仍旧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来都是一样的。
　　我的心里突然响起秦女士的话。

　　“把东西收拾好。”
　　在我以为罗玘先生要靠着沙发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地说道。
　　“……”
　　我没有回答，僵持了一会，在他的蓝眼睛不耐烦地扫视过来前，慢吞吞地俯下身，缓慢地拾起那些杂乱的纸片。
　　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茶杯与茶碟磕碰的声音，就只有风声了。
　　这个下午是如此漫长，满地的纸片像是永远也拾不完。我的手心里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把捏在手里的纸片弄湿了一片。那片汗渍形成了某种图案，我对它感到莫名地熟悉。

　　“我不甘心……”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摩擦发出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我在对汗渍胡乱的猜想中回过神，看见坠楼的秦女士抓着门框瘫软在门外，她的衣物又脏又破，腰部以下的躯干像是断成了几节，双腿诡异地弯曲着。秦女士却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情况，努力地说着，“求、求您……帮我。”
　　我想把她扶进来，可罗玘先生按住了我的肩膀。我瞪着他，无论是谴责还是不满，我想总有能让罗玘先生屈服的理由。可我却忘了每次我与罗玘先生僵持，最后低头的总是我。
　　罗玘先生总是对的。
　　是我自己太过天真。

　　在我和罗玘先生僵持的时间里，秦女士的身体古怪地动弹了几次，我听到有十分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这时罗玘先生总算把注视着虚空中某一点的眼神移到了到了秦女士身上，只是他依旧不为所动，“你回去吧。”
　　“先……先生……”秦女士颤抖着朝罗玘先生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门框。
　　“我帮不了你。”罗玘先生转过身去，不再看秦女士。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被再一次拒绝的秦女士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她努力抓着门框，尖锐的指甲被折断，划开了皮肉，却没有鲜血。她试图再一次走进来，却被门内与门外的界限所制，只能在门口徘徊。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因为我是被制造出来的，因为我不是常世之人，所以我就没有资格寻求帮助吗？这不公平！我被那个制造者丢弃在这个世界，他甚至连名字也不曾给予，我却仍要不断承受着本不该属于我的痛苦！我明明拥有自我的灵魂，除了这具身体，我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可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她愤怒的双眼转而直视着我，喉咙里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幸运者，你告诉我，这是为——！”
　　秦女士的话戛然而止。
　　“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何时出现在秦女士身后的男人，他的一只手捏着已然再次死去的秦女士的脖子——就在刚才，他干脆利落地折断了秦女士的脖子——轻轻松松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像是扔掉一个空饮料罐一样，把她断成几节的身体扔到了一边，我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种残次品果然应该及时处理掉才好。”他拿出方巾擦了擦手，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美丽得让我不寒而栗。“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设定修改等原因不便在此发表的篇章转帖在《玻璃诗集》】

把原本的一章拆了开来修改了一下，因为觉得有点写得不清不楚。之前的几个篇章也会再有修改（写得太模糊了没有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