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往事》纷飞点点

45、第四十五章 刺伤

　　“熏熏……熏熏……”
　　在迷迷糊糊中，赵熏熏一直听到有人在喊她，可她就是醒不过来。或者说她不愿意醒过来。
　　她一直陷在长长的梦里。
　　梦境里，各种发生过没发生过的场景乱转。
　　她看到阿邦和阿乐的脸，还是那么清楚，那么鲜活。她和这两人身处在一个人挤人的火车站。他俩走的快，已经上了火车。只有赵熏熏还被人群挤在后头上不去。两个人在火车上，从车窗伸出脑袋喊她的名字。
　　人声鼎沸。她听不太清他们在喊什么。只是看两人朝她挥着手。
　　好像在说，“再见”？
　　又好像在说，“我们在下一站等你”？
　　火车汽笛一声长鸣，“轰隆隆”的缓缓行驶起来。
　　她想追上去，却根本迈不开步子。
　　车窗里透出的人脸渐渐远离……模糊……
　　她开始抑制不住的哭了起来……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车站，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哭声回荡着，哭的声嘶力竭。

　　“熏熏！赵熏熏！”
　　耳边的那个声音还在坚持不懈的喊她。
　　许是被这股“不屈不挠”的毅力打动，终于，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旋即，一张熟悉的人脸就凑到了她面前。
　　“太好了，熏熏，你终于醒了。”眼前的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有些颤抖。
　　“齐正哥……”赵熏熏的声音极低还略带了些沙哑，她的神情略恍惚，刚才梦里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转悠，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很快明就白了自己在哪儿。
　　齐正看着她的表情，解释道：“我有想过把你送去城里的医院。但是那样的话，我就没法照顾你了。所以才把你留在我们暂时搭建的医院里。”
　　“嗯。”赵熏熏应着，顿了顿，“是你救了我们？”
　　她说“我们”？齐正愣了一下，想起当时火光里，她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是我。你出发那天齐尔就给我发了电报。我算着时间你应该早就到了。可迟迟等你们不来。心里担心你路上会出事。我就上报上去了。上头考虑到你们还带着珍贵的医疗物资。这才派了一小支队伍。让我跟着一起沿路接应你们。还好，我们遇到了你们被追的车，才知道你在那个村子里。”想起当时找到赵熏熏的情景，齐正这会儿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原来是齐正，她还以为当时自己见到的是……他！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撑起上身问齐正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两个青年呢？他们人在哪儿？”
　　齐正被赵熏熏的问题问的懵了，那两个年轻人他当然知道，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在血泊里，当时人就已经没了。她和他们在一起，应该是看着他们遇害……可她怎么还会问这样的问题？看她的神情，又似乎很认真的样子。难道是忘了那一段？
　　做了这些年的医生，又在战地看过这么多的伤员。齐正突然想到，似乎有一些人在受到极大的刺激和惊吓的时候，就会像她这样，忘记某一些片段。
　　他不知道这对她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
　　“你睡了太久了。他们等了一天一夜，见你没醒。就说要先回家去了。我也没拦着他们。”齐正临时编的瞎话，他还是选择了隐瞒，不知道她会不会信，他心里是没底的。
　　赵熏熏闻言看向他，因为刚醒的缘故，她的精神有点涣散，并没有观察到他表情里心虚的变化。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怀疑，但是很快她就劝服了自己，这个理由不是没有道理。他们也有家人朋友在家乡，不是谁都有觉悟要留在前线。他们也有他们要做的事情和责任。着急回去也可以理解。
　　“你刚醒来就别惦记那么多了。自己身上还有伤，还要在养养。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有点……”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弄吃的。”
　　赵熏熏看着齐正急匆匆离开的样子，感觉他好像有点故意在逃避什么。不过她这会儿是真的没有精神去深究这个了。

　　待赵熏熏吃过了东西。又躺下。及至第二天醒来也没有再提过那两个年轻人的事。齐正这才肯定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就让他非常后悔，如果那时候他就把实情告诉她，帮她把情绪疏导出来，也许她也就不会严重到那个地步。

　　几天后，赵熏熏身上的一些挫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原本来到这里就是来做护士，帮忙照顾伤兵的。故而身体一恢复就要求立刻加入救护工作。战地医院本就缺人手，她的申请很快就通过了。
　　那天，正好有一批前线伤兵送过来。其中有一个伤的特别重，需要做腿部的截肢手术。手术室准备妥当，伤兵被抬进来。
　　赵熏熏看着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兵被抬到手术台上，彼时，她已经感觉一股凉意从手指末梢渐渐爬上来。
　　“熏熏，剪刀。”
　　“熏熏，纱布。”
　　赵熏熏听到有人在叫她，可她的耳朵里嗡嗡的，齐正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眼前仿佛被一片殷红遮住，身体像被拽回了那晚的农家院子里。她看到了一个鬼子兵扑向她，她来不及逃已经被扑倒在地。她奋力挣扎，阿邦要来帮她，可他靠近了，她才看清楚从他胸口透出来的那把刺刀。他眼睛血红的看着她，却仿佛如何都不能靠近。她又挣扎着，看向阿乐，只见他拿着枪和另一个鬼子兵互朝对方开了一枪……
　　“不要！”她惊恐的嘶吼。拼了命的挣扎！还好她的手没有被控制住。她想起身上有大哥给她的那把枪。摸索了一阵，枪没有摸到，却摸出来一把小刀。她不顾一切的向眼前的人扎去。刀子扎进了“鬼子兵”的肩膀。鲜血温热的流到她的手上……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

　　“熏熏！醒过来！”齐正喊道。
　　似乎是血液温热的触感唤回了她的神志，赵熏熏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殷红褪去，眼前是一片白色的隔帘，白色的手术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医护服……她整个人呆滞着，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幻境！
　　“把赵熏熏拉出去，换别的护士进来。送齐医生去处理一下伤口。”手术室里的另一位医生冷静的安排着。
　　齐正捂着肩膀上的伤口道：“不用，我带赵熏熏出去。”
　　赵熏熏被齐正从手术室拉出来，看着齐正捂着自己的肩膀，即便是这样还是有血不断溢出来。
　　她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的声音颤抖着问道：“是我伤了你？”
　　齐正这会儿脑子仿佛过电般的反应过来，她的失忆……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他也顾不得肩膀还在流血，把熏熏拉到屋檐下的一条长凳上坐下。他蹲在她的面前，拿身上的白大褂擦着赵熏熏手上的血，柔声道：“熏熏，你在这里等一下。等我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好么？”
　　赵熏熏木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还在梦游一般……
　　直到齐正走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回想起刚才的幻觉，她才渐渐地把那段丢失了的记忆慢慢填补了回来……
　　那些不是幻觉，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阿邦和阿乐……他们不是回去了……他们是回不去了！

　　齐正处理完伤口，换了身衣服，回来的时候看到赵熏熏还呆呆的低着头坐在那里。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起脸来看着她。
　　“呼~”他轻轻呼了口气。
　　赵熏熏不解地看着他。
　　“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想着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在哭，想着要怎么安慰你。”
　　听他提起伤口，赵熏熏才想起来，赶紧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我没你想的这么脆弱了。”
　　可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坚强。齐正想起刚才赵熏熏那个样子，还心有余悸。但他不打算拿这话跟她抬杠。只是含着欣慰的眼神看着她道：“赵家的二小姐，是真的成长了。”
　　成长了么？赵熏熏自己都不相信。
　　看她一脸沮丧的样子，齐正又说道：“对了，你们带来的那几箱医疗物资非常有用。可以救不少人命呢！”
　　赵熏熏知道齐正是想要安慰她。可是她却兴奋不起来。要不是因为她，那两个年轻人也不会丢了性命。
　　想起他俩，赵熏熏忽然问道：“阿邦和阿乐？”
　　齐正知道她要问什么，回答她道：“当时不知道他们家还有什么人，你又一直没醒。我就做主找了块地方让他们先入土为安了。你放心，我已经发电报告诉你哥了。”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不过就算找到他们的家人，也未必能来领他们回去。这年头，都是死在哪里埋在哪里……”
　　“嗯……”赵熏熏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齐正看她出奇的冷静，又隐隐的担心起来。之前他是担心她哭，想了很多安慰她的话让她别哭。可这会儿他却希望她哭一哭，有时候过于坚强不一定是件好事……
　　“熏熏……”
　　“齐正哥。”
　　两人同时开口，齐正略带疑问的看着她。
　　赵熏熏握了握拳，想让自己尽量表现的平静一些，她问道：“我刚才是怎么了？你肩膀上的伤是不是我扎的？”
　　齐正皱了皱眉，这问题似乎是绕不开了，他思考着自己该怎么解答。
　　可不等他回答，赵熏熏又试探地问道：“我……是不是脑子……有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