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往事》纷飞点点

44、第四十四章 是你么？

　　自己的哥哥，赵熏熏当然了解。从小到大，只要自己坚持的事情，无论对错，大哥永远是最支持她的那个。
　　可是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哥哥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支持她么？她有点担忧。
　　不过好在她的担忧并没有困扰她太久。在和哥哥“冷战”的第三天。赵自荣就主动找她谈话了。

　　他把赵熏熏叫进书房。
　　“关门。”
　　赵熏熏听话的把门带上。彼时，她还不知道哥哥要跟她谈什么。只是让她关门的这个动作，让她意识到了事情的机密性。
　　“送物资的事情不能耽误。”赵自荣开门见山说道，“这两天我让阿海多找了两个可靠的人。沿路护送物资……还有你。”
　　赵熏熏目瞪口呆，她想到过哥哥会答应，但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妥协，还给她安排了沿路保护的人。一时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愧疚，纠结的情绪，让她无语凝噎。
　　见妹子只是呆愣着没有说话，赵自荣也知道她大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径自走到自己的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盒子。
　　赵熏熏看着哥哥在自己的面前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居然是一把手枪。
　　“我知道你在战地医院的时候学过怎么用枪。”赵自荣自顾自的说着，“这只勃朗宁M1906是我这两天找来的。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带在身上防身用。”
　　赵熏熏从盒子里拿出这枪，拿在手上是完全贴合她手型的轻巧。她顿时觉得刚才内心复杂的情绪更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语带哽咽的跟大哥道歉：“哥，对不起。”
　　赵自荣抚了抚她的头道：“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赵熏熏含泪摇了摇头，“我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用那样的态度对你。我本可以好好告诉你，我的想法的。”
　　赵自荣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那个永不服输的妹妹，“那你现在好好说给哥听听。”
　　赵熏熏坦然道：“从前，我只是想做一名护士，照顾那些需要照顾的人。但是自从认识了顾清华，从他那里更全面的了解了这场战争，之后又跟着齐正哥在战后医院救治了那么多的伤兵。哥，我不可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享受着我的家人对我的保护。我想加入到他们当中去。我想用我所学到的知识，我自己的能力，去照顾那些为国家洒热血的战士们。”
　　听完赵熏熏的话，赵自荣长舒了一口气，作为她的大哥，他也怀疑过自己这样惯着她是不是对的。直到听完她的这番剖白，赵自荣不得不承认他是从内心为她感到骄傲，“熏熏，你有这个理想，哥哥应该支持你。这是好事。这年月，谁家的儿女都可以上战场，为什么我们赵家的女儿就不行呢？只是答应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好不好？”
　　这个时候，赵熏熏倒是宁可哥哥骂她一顿，也好过说这些话，她的理想虽然远大，可是她知道自己是又任性了的，她也想起了曾经顾清华对她说的话，“不要再冲动任性，多听家里人的话”，她似乎永远都做不到。想到这，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来。
　　“好了，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赵自荣捧着妹妹的脸，用拇指轻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嗯。”赵熏熏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答应道，“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一定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好。”赵自荣道，“哥，相信你。”

　　赵熏熏是在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被赵自荣送走的。正如他所说，这批物资急着送去前线，一刻也不能耽误。所以她走的事情，家里其他人暂时都还不知道。
　　凌晨三点多，那辆专门来接她的车子匀速的行驶在路上。赵熏熏来到香港以后多数时间都是在照顾父亲，即便父亲走了之后，她也很少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坐在车上，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别墅一幢幢的倒退而去。
　　沉静又祥和，它们似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车子开到码头的时候，一艘装着物资的小渔船正停靠着等他们。
　　赵熏熏和随行保护她的两个青年下了车。除了船上的那四个人，这两人是被赵自荣特别叮嘱过，是要一路保护她到长沙的。
　　这一路上，那四个先上船的人对赵熏熏客气之余，也不怎么跟她说话。
　　倒是被叮嘱了一路要保护她的两个青年话多一些。也许是因为大家年纪差不多的缘故。
　　他们一个叫阿邦，一个叫阿乐。都不是第一次护送物资了，但是保护人却是第一次。两个人对赵熏熏这个大小姐舍下富贵日子不过，还往那么危险的地方跑的这个举动也很是好奇，问了很多问题，得知她是要上前线帮忙救治伤兵之后，就对这个女孩子满是佩服。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定会护送她到战地医院。

　　去往前线的路，道阻且长。很多路因为战争的缘故被毁。最近又因为要阻止敌人前进的速度，我方又主动的将交通进行了破坏，如此一来，敌困难，我亦不便。赵熏熏他们一路行来，已经比原计划要到达前方战地医院的时间晚了许多日。

　　九月初，离战场越近，附近村落的人烟越是稀少，大家都逃难去了后方。有些村子甚至整个都空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赵熏熏一行人进了一个空村，整个村子一片荒凉，已经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连日的赶路，几个大男人还好，赵熏熏一个姑娘家是真的吃不消了，可她还一直强撑着不说。阿邦是几个人里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见她已是一脸疲态，就提出了个建议，大家在这个荒村里住一晚，修整一下。反正也快到目的地了。
　　刚开始，那几个护着物资的人并不答应，直到阿邦朝赵熏熏使了使眼色，大家才心照不宣的同意了。最终，几个人找了一家无人的院落，打算暂住一晚。
　　这个院子挺大的。几间房围成一个天井。如果不是因为战乱，估计这家人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殷富之家。
　　几个人从车上把几箱物资搬下来，藏在了其中的一间房内。然后各自分配了房间。
　　天黑前，阿邦来敲了赵熏熏的房门。
　　赵熏熏开了门，见他手上拿着他们自带的干粮。略带着歉意的笑道：“这里不好生火，万一引来了人就不好了……”
　　她点了点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赵小姐，你就随便吃点。吃完早点休息。我们天不亮就出发。”
　　赵熏熏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吃的，歉疚道：“是我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赵小姐，你快别这么说。”阿邦憨憨地一笑，“我和阿乐跟他们几个不一样。我们是收人钱财，忠人之事。只有把你平安的送到了地方，我们这一趟才算完成任务。”
　　“嗯。”赵熏熏又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周围安静的如同一潭死水。赵熏熏吃了点东西，尽管身体已经很累，可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这样安静的环境，总叫她心神不宁的。
　　果不其然，在她躺下后没多久，一阵连续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她迅速起身去开了门。
　　阿邦和阿乐都在门口，神色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小队敌兵进村了。我们的车太显眼。他们几个把车开走。把小鬼子先引开。”阿邦道。
　　赵熏熏闻言，心底一沉。也就是说物资和他们三个被留下来了。
　　转念一想，这样做也对，要是一起走，就难保不会“全军覆没”。她现在反而有点担心那几个和他们一路同行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被追上。
　　正担心着，就听到前院的大门被大力的推开。
　　赵熏熏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邦低声喝问阿乐：“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没上锁？”
　　阿乐这会儿已经懵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致命错误。
　　阿邦面色沉沉，想要把赵熏熏推进房内，“快躲起来！”
　　待要关上门已经来不及了。
　　人已经进来了。

　　这是赵熏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敌方的士兵。四个鬼子兵，一色系的土黄色的军服，钢盔帽，手持着装有刺刀的三八大盖，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阿邦和阿乐缓缓转身，敌人的刺刀近在眼前，他俩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只是两人同时下意识的往彼此靠近，想要用身体挡住后头的赵熏熏。
　　可这样做只是徒劳。赵熏熏的样子早就在月光的映衬下落进了眼前敌兵的眼里。
　　四个鬼子兵色/眯/眯的相视一笑。其中两个上前扒拉开了挡在赵熏熏前头的男人。一人一边的抓住了赵熏熏的手，要把她往天井方向拖去。
　　赵熏熏拼命想要挣脱他们，大喊着“放开我！”，可是根本没有用，对方听不懂她的话。她听说过这些敌兵在战区的禽兽行径。这会儿自己落在他们手上，她已经绝望，想起身上还有临出门时哥哥给她的勃朗宁。如果真逃不掉，她已经做好了送自己一程的准备。
　　“放开她！”
　　阿邦怒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熏熏回头，却是看见眼前的人，胸口被刺刀穿透，透出的刀尖沾着血，胸前很快被一片殷红染透。
　　眼前的一幕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赵熏熏瞪大了眼睛还不敢相信，“不！不要！”
　　阿邦的手还在伸向赵熏熏，可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临倒下前，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赵小姐，对……不……起。”对不起，不能再保护你了！
　　“你们这些畜生！”
　　两声枪响，阿乐和一个鬼子兵前后倒地。
　　“不！”赵熏熏听到自己的嘶吼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保护她的两个人，就这样，在几分钟里，没了！
　　此刻她就算再绝望，也是拼了命的想要挣脱开抓着她的两只手。可是任凭她怎么用尽力气都无济于事。
　　身体被放倒在地上，双手被抓住，她就用双腿踢。直到整个人被压住，脖子上掐上了一双手。她还想挣扎，那双手也越收越紧。
　　能吸进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所视也在渐渐模糊。
　　如果能先被掐死了也好，她想。
　　意识渐渐脱离，她仿佛听到了裂帛的声音。又仿佛听到了几声枪响……

　　掐在赵熏熏脖子上的手松开了。脸上被溅上一股温热的液体。迷迷蒙蒙中她看到有火光在她身边聚拢照亮。
　　她上半身被扶起。耳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熏熏！熏熏！”
　　她奋力的睁开眼睛，却只能在火把的映照下，看到一个不甚清楚的光影。
　　赵熏熏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是你么？”
　　是你么？
　　顾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