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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替换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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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开他的身体,天知道我多想再依靠他一会儿,可阿迦勒斯手腕上的伤刻不容缓。我探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腕查看,阿迦勒斯则配合地将我托高了些,让我的头能够与他的手平齐。我无法想象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去挣扎,手铐竟然完全变了形,但可惜的是阿迦勒斯的骨节比人类的骨节凸出得多,没法从里头脱离出来。他的腕部伤得非常严重,摩擦造成的破口几乎深可见骨,所幸那里正在愈合,但有一部分新生组织粘连在了手铐上。
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后,我听到阿迦勒斯的喉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我知道这该有多疼,我的心里感到非常难受,但我保持着做手术般的态度,一点点地将他的皮肉从手铐上分离,让它们重新覆盖在他的骨头上。
搞定他的一双蹼爪后,阿迦勒斯的行动幅度稍微大了一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盘算着什么,向四周扫视。我不禁警惕地看了看头顶的监视器镜头,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鳄鱼眼,叫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一定注视着这一切,我与阿迦勒斯若有一点异常的举动,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这么想着,与阿迦勒斯对视了一眼。他似乎心领神会,眯了眯双眼,长长的鱼尾忽然朝我身侧席卷而去,搅起一道水波,闪电般地用尾鳍把那只装鱼的铁桶掀到了半空中,“啪”的一下,正中监视器的屏幕,我看见那里的电线爆出一丛火花,看样子是报废了。
“呵呵……”“破坏之王”咧开嘴,看着错愕得呆住的我,恶作剧似的挑起眉笑了一下。
我被他逗得啼笑皆非,压低声音道:“喂,你打算怎么做,哥们?”
阿迦勒斯沉默了一下:“我将……建立,联系。”
他的声音犹如汹涌的海水般骤然灌入我的耳膜,直达大脑深层。
我的精神恍惚起来,四周的环境逐渐开始模糊,只有阿迦勒斯的身影是清晰的。我竟然发现他的胸腔部分浮起来几条蓝色的光丝,仿佛是血液被荧光充斥着,光丝迅速随着细密的血管扩散开来,如某种复杂的电路图般微微闪烁着,仿佛即将启动的飞船驾驶盘。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身体发生的异常变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处在幻觉之中。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胸口的整片皮肤在斑驳交织的蓝色光丝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就好像我以前接触过的外星人档案里目击者的描述。
谁知道人鱼是不是真的是外星生物呢?按照“空间门”的说法,他们也许就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手心覆盖在他的胸膛上。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与我的脉搏渐渐重合共振,融为一体,仿佛同一种乐器上的两根丝弦。我不禁想起之前拉法尔与我说起的有关我的爷爷的那段经历,我脱口问道:“阿迦勒斯,我与人鱼一族,与你……到底有什么渊源?”
“Let…me…tell…you…”他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的心神一震,感到巨大的眩晕袭来,视线顿时迷失在那片复杂的蓝光中,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将我包围。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身处何时,思维仿佛也被抽成数根丝线,被抛于广阔浩渺的宇宙星空之中,散落在没有重力的天际。
可我的耳边还回响着阿迦勒斯有节奏的呼吸声,听上去似乎遥不可及,又好像尽在耳畔,有如大海的叹息。但我找不到他在哪里了。
当我举目四望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来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眼前我见到的是我毕生闻所未闻,连想象也难以想象的,光怪陆离到极致的景象——
我正置身在海洋的包围之中,我的脚下是海,头顶也是海,波浪犹如流动的云翳一般由下至上脱离重力地循环着,仿佛要向人压倒而来,却最终汇向头顶巨大的漩涡之中。那本该高悬日月星辰的穹庐之上,浮动着巨大的、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其形态的浮游生物,它们像深海的水母般几乎是透明的,周身散发着异常炫目的蓝绿色光点,像无数双俯瞰底下的智慧之眼般照耀着这个世界,又仿佛是一座座城池化作海市蜃楼在头顶漂浮,让人叹为观止,而又感到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这是哪儿呢?这应该就是人鱼所生活的星球或者平行空间的景象?
看着这一切,我几乎忘却了呼吸,只顾着让目光放肆地在空中四处徜徉。可当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下的时候,我不由得猛地打了个寒战,一股森然的凉意从脚底弥漫而上,立刻将我冻成了冰。
我该怎么形容我看到了什么?我所置身的这片海的海床,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坟场。
那白色的珊瑚密林之中,无数条犹如石膏雕像般的人鱼尸体密密麻麻、横陈交叠,一具压着一具,一具压着一具。他们静静地以各种姿势躺在我的脚下深处,苍白的身体僵硬而枯槁,弯曲的鱼尾有的蜷缩着,有的直挺挺的,有的还保持着跃动的姿势,就好像那些在火山爆发的瞬间,被喷薄出来的岩浆凝固的遇难者们。其中有些人鱼的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上空,在海底幻变的波浪中散发着摄人的点点幽光。
这让我的心头忽然袭上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这里是这么广阔而奇异,却死气沉沉的,好像并不存在任何活物。连头顶漂浮的巨大浮游生物也仿佛只是幽灵而已。我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
这感觉就好像我曾经尝试过的在潜水艇里的研究项目,在那千米以下的深海深处,也是这样的寂静,日日夜夜。
噢……见鬼!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胳膊大喊起来:“阿迦勒斯,阿迦勒斯!”
回声激荡出空茫悠远的声响,越发显现出这里的死寂。
突然间,眼前的画面又变幻起来。蓝色的光晕笼罩了整个世界,我看见远处一扇半透明的“门”,也许那不该被称为门,那是一个发光的入口。我不知道通往哪里,但我从里面窥见烈焰在大海上灼烧,血红的颜色浸染了半边天际,一切都在扭曲的气流中模糊不清,但我能分辨出海面上有两个硕长的影子。
我眨了眨眼睛,视线聚拢在那儿,慢慢地,终于看得分明起来。
那是两条人鱼,我首先认出了阿迦勒斯,他正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胸膛上的心脏部分正如刚才我见到的那样鼓动着蓝色的光线,正令人不可置信地犹如某种细胞般从半透明的皮肤表面下钻出来。
我猜想那其实就是他的血液,可它们在空中犹如烟雾般凝聚在一处,最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团。它的模样非常奇特,就像是某种寄生性的孢子的放大版,有一个拇指甲盖那么大。
而另一条人鱼和我一样静静地旁观这一切,但他的神态呈现出一种虔诚的意味。
在我隐约感到他的轮廓有几分熟悉的时候,他已经伸出蹼爪接住了从阿迦勒斯的心脏处的血管里分离出来的小东西,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那个燃烧的入口之中。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低头看去。因为我的胸口上天生就有一个,孢子形状的、凸起来的浅青色胎记。
Chapter 33 秘密
“啊!”我震惊地大叫了一声,眼前的画面骤然扭曲起来,犹如漩涡气流般消失在燃烧的门内,将我的身体也一并向里吸去,四周化作一片黑暗。
我的身体在当空漂浮着,变得尤其轻,犹如一片羽毛飘飘摇摇。渐渐地,眼前明亮起来,我满以为会回到现实之中,然后,当我的目光被亮光笼罩的时候,我不禁大吃了一惊。
我正漂浮在一个婴儿房的天花板上,仿佛一个幽灵般,我看见我的正底下有个黑头发的小婴儿正安静地卧在摇篮里。他看起来有些病态的苍白和孱弱,身上连着输液管,看上去呈现出即将要夭折的模样,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大睁着,好奇地望着上方。起初我以为他是在看着我,甚至傻乎乎地挥了挥手向他打招呼,可是他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将头转到一边。我意识到他是在看从一旁的门外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俯视着他,心里升腾起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直到他走近那个婴儿,伸出手掌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时,我才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个人是我的爷爷。
并且,刚才在“门”前带着阿迦勒斯的“孢子”走掉的那条人鱼,那个侧面的轮廓,不就是更年轻时的他吗?那个时候我所看见的情景,就是他向那儿的首领,也就是阿迦勒斯承诺付出某种代价,从而得以返回地球的时候。作为这个“契约”的证明,阿迦勒斯便让他带走了他的基因。
可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爷爷怎么会是一条人鱼?难道他是被将他带走的那条人鱼同化了,而因某种原因返回现实世界的时候,通过某种方法使基因又再次发生了重组,因而又重新变回了人类?
我不可置信地思考着一切的逻辑与联系,却看到我的爷爷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细小的试管,里面装着一些微微散发着蓝色光晕的液体。然而在他拧开管口塞子的那一刻,那些液体立刻便从玻璃试管的口里倒流而出,犹如一小团烟雾般漂浮着,最终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母状的光团——阿迦勒斯的“孢子”。
我的爷爷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轻轻地将包裹着他的被子揭了开来。那个瞬间我浑身一震,猛然意识到了那个婴儿就是“我”。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意识到那就是我自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没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但是当我看着那个孢子附着到我的胸口上时我的眼睛所产生的变化,我便刹那间反应过来。阿迦勒斯的“孢子”所携带的基因侵入了我的体内,它改变了我的DNA链的某些地方,正如某种细胞病毒一般,从那个时候我就打上了他的烙印。
我的爷爷通过这种方式把我献给了阿迦勒斯,正如童话传说里把那个倒霉的小公主献给巫婆的国王夫妇,尽管这个形容有点可笑,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算是携带着阿迦勒斯基因的……他的后裔。
我只觉得无比震惊——这些情景是怎么被阿迦勒斯记录下来的?难道他从我诞生的那一刻就开始通过某种途径秘密地窥视着我?
又或者是我的爷爷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交予他?
“嘿……小家伙……”这时我忽然听见我的爷爷低声说道。他低下头去,和蔼地看着“我”,并用他那宽厚的手掌拨弄了一下我的小手指,任由我轻轻地把他的食指攥住了,“对不起,我可爱的小德尓,但人鱼的基因能保住你的命,”我听见我爷爷的声音嘶哑而无奈,“希望你将来知道这个秘密后别恨我……”
保住我的命?我的鼻腔正发着酸热,听见这句话不由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当阿迦勒斯的孢子进入“我”的身体后,那病态的苍白在逐渐退去,皮肤慢慢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色泽来。
他这样做是为了救我?
这一幕迅速淡去。
接着,下一刻一张已经不算陌生的、阴沉邪美的脸浮现在我眼前。他正近距离地俯视着我,湿润的头发一缕缕地耷拉在我的脸上。我意识到我是被阿迦勒斯打横抱在怀里的,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眯眼打量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小玩意,有些戏谑的意味,眼底却深藏着十足的疼惜,简直就像一名父亲在望着他的儿子。
“嘿,放开我!”我想这么说,可我的嘴里只发出了咿咿唔唔的声音,我伸出手去想要推开他的手臂,却发现我的手那么短,小小的手指软绵绵的,只是在他的脸上轻轻划了过去,攥住了他的头发。作为回应,阿迦勒斯用他的蹼爪摸了摸我的小脚,似乎在仔细琢磨着这个我的身上与他截然不同的结构,然后勾起嘴唇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打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的身体却在这时被另一双手接了过去,眼前映入一张苍老熟悉的脸,他望着阿迦勒斯,我的爷爷望着阿迦勒斯,露出了一种堪称虔诚的神情。他甚至低下头,用了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低语,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向阿迦勒斯虔诚地道歉,就像是对待一个神祇。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大脑如同一架被忽然输入了大量复杂的信息与数据的计算机一样极速运转着。我感到天旋地转的晕眩,整个人好像濒临死机的状态,眼前的景象一幕幕犹如电影胶片般快速地在神经线里放映着,短短的几十秒钟我便重新度过了一遍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幼年时光。
我发现阿迦勒斯的影子在我六岁以前的岁月里几乎无处不在,在海湾边,在船周,在我那建在海滨的家里的窗外,他就像个黑暗中的幽灵般,在不被我察觉的情况下守护(同时窥视)着我。实话实说,他的确为我挡去了不少幼童会遇到的危险,他的出现甚至比我那远道而来看望我的“旅行者”父母出现得还要频繁。
而且他还陪我玩耍,谁会想到这么一只凶猛的野兽竟然像只大海豚一样跟我玩抛水球!
可我竟然一点也不记得这些事!在我的爷爷遭遇海难以后,我对六岁前的生活完全失去了印象。并且,我被从挪威带回了莫斯科与父母同住。
这么说,阿迦勒斯曾经扮演了某种类似我的监护人(当然,说“监护鱼”更合适)的角色?
“Desharow…”一个低沉的声音再次灌入我的脑海,低气压般的黑暗从四面聚拢,覆盖在了我的眼皮之上,又渐渐退去。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终于回归到了现实世界。
阿迦勒斯望进我的双眼里,与我遥远的记忆重合,一种以前我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窜遍我的全身。我从没想到,也压根不会想到,我跟这条突然侵入我生命里,打乱了我生活轨道的猛兽之间有这么深的羁绊!
“你是我的……孩子。”阿迦勒斯低下头,唇齿间吐出低得不似人声的沉吟。
我惊愕地意识到他说的既不是英语,也不是俄语,而是人鱼的特殊语言,可我竟然奇迹般地忽然听懂了。我的神经就像是突然增加了某种特殊的语言反馈功能,将他的意思经由我的大脑翻译过来。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阿迦勒斯刚才那样对我“建立联系”的关系,这无法用现有的科学或者生物学来解释,也许是他们特有的能力。短暂的几分钟内所接纳的信息完全超过了我的消化范围,我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退了几步远离了阿迦勒斯,大脑混乱不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腰忽然猛地一紧,被身下的鱼尾重重地卷住。
“不要逃避……你的……命运。”
阿迦勒斯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缝,像刀刃一样切割着我的防线。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得不说,他突然能够与我流畅无阻交流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也太慑人了,因为他的想法从此能够毫无阻隔地表达出来,直击我的心脏。
我哭笑不得地哈哈了两声,低低地说道:“这太搞笑了!我居然是你的……你的后裔,我并不是个人类?老天,我居然是人鱼的后裔,不,你让我怎么接受……”
“看着我,德赫罗……”
阿迦勒斯低鸣着,声音宛如大提琴灌入我的耳膜,驱使我慢慢地抬起头来。斑驳摇晃的水光映着他锋利冷峻的轮廓,他的神态显得又邪恶又温柔。他的眼底非常深,像蕴藏着无尽的时光,溺得我透不过气来。
“你注定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他微微启唇,沙哑又笃定地说道。那长长的鱼尾扫到我的面前,片片鱼鳞好像无数的指甲刮着我的胸口,瞬间便将我的几颗衣扣弄得绷开了,然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过我的胸口,或者说是胸口的那个象征着他的血统的胎记,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要突破皮肤表面。
“德赫罗!离开那条危险的人鱼!”
背后的舱门轰然打开,莱茵的影子映在水面之上,然后我听见了咔哒的一声,冰冷的,拉开枪械保险栓的声音。
“等等!莱茵,你别误会!”我大惊失色地跳起来,他一定以为阿迦勒斯砸坏了监控器是想伤害我!
想要拦住莱茵,可枪声却已经从身后迸发出来,击打得水面立刻浪花四溅!阿迦勒斯的鱼尾瞬间像一道闪电般闪避开来,似乎并没有被枪击中。
我急忙折身朝莱茵扑去,将他猝不及防地撞在身后的舱门上,与他厮打起来。我紧紧地抓住了莱茵的枪,迫使他的枪口无法对准阿迦勒斯,我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力量此时大得惊人,以至于他即使翻身将我抵在了门上,也没法夺回手里的枪。
“Desharow!”
“嘭!”
一声闷响,一个影子砸在了莱茵的头上,令他的力气骤然一松,我得以一下子挣脱开来,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趴倒在舱门的门槛处,抹着头上淌下来的鲜血,身旁则哐哐啷啷地滚着刚才被阿迦勒斯用来砸坏监视器的铁桶。
我立即俯身下去,打算趁机夺走他的枪,谁知道他的反应比我预料得要快得多,抓着枪就地一个翻滚,扶着舱门爬起来就作势向阿迦勒斯射击!
刹那间我想也没想,只凭着本能纵身跃进了水里,就像第一次在船上为了阿迦勒斯与莱茵对峙那样,挡在了阿迦勒斯的身前,尽管我根本不足以凭借遮挡来捍卫他那样的体型,可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
身下的鱼尾如影随行地卷收回来,将我一下子托举着靠在他的胸膛上,尾鳍则完全护住了我的心脏。他的喉头贴着我的后脑勺滚动了一下,一个低鸣声却直接灌入我的脑海深处:“你想保护我?”
我不禁愣了一下,不仅因为他可以通过我的大脑神经与我交流,更因为阿迦勒斯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他带着笑意!见鬼,我不明白我保护他的行为有什么好笑的,而且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危急当口!他难道还当我是十几年前抱在怀里的小孩不成?
“该死的,闭上你的鱼嘴!”我压低声音,“莱茵把我当成他弟弟的替身,他是不会杀我的,但是他会不择手段地杀了你!”
“立刻离开他,德赫罗,你清醒一点,别被他控制了!到我这儿来!”
莱茵喘着粗气,枪口移动着,试图瞄准阿迦勒斯,使我感到非常不安。我知道我一离开阿迦勒斯,莱茵也许就会开枪。我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感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震动着我的脊骨,胸腔饱涨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它使我的骨髓里充满了勇气。
“他杀不了我,我是最后的黑鳞王者,是不死之身。Desharow,别担心我。想办法离开这儿,去找到Nakamiya,它会开启通往我们的世界的‘门’。我们会再见面的。不管你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
随之,我的身体被放了下来。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那如同海底坟墓般的死寂无声的人鱼星球,心里立刻升腾起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使得我下意识地俯身搂住了他的尾巴,抬起头,像当年那个孩子一样仰望他,却被他一扫尾巴,轻轻地掀到了池壁上。
莱茵立刻压制住我的手臂,将我向舱门外拖去,我急促地呼吸着,看着阿迦勒斯的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淌下来,模糊了双眼。
也许我和阿迦勒斯的联系足够深切,可我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谁知道隔了几万光年,隔了几个星系。在浩瀚如银河的命运洪流里,我们也不过是两枚微渺无比的孢子而已。我们之间的联系,也许从宏观看来,比一根头发丝还要不堪一击。
阿迦勒斯再强大,他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就像他没有办法复活那些沉眠在茫茫海底的,他的族民的尸体。而我呢?我会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将他救出来,可将来会走到哪一步,我真的不知道。我垂下头,忽然觉得整颗心脏钝痛起来。
正在这时,赶上前来的莎卡拉尓忽然扇了莱茵一记响亮的耳光:“够了,一场闹剧,莱茵,你身为军人的自律呢?我是不是该请示凯尓特上将把你撤职,或者处死?我将这个俄罗斯小子交给你,是让你控制他,不是让你为了他发疯的!”
“明白!”莱茵抬起颤抖的手,抵在淌血的额头上。我立刻趁机挣脱了他的双手。他朝莎卡拉尓低着头,一双眼睛却犹如穷途末路的豺狗般死死地盯着我,缓慢地说道:“请原谅我的冲动,莎卡拉尓上校。现在我该拿他怎么办?”
“关起来。”莎卡拉尓的脸色稍稍缓和,夺过莱茵的枪,“以及,禁止你再试图杀死这只人鱼。病叶博士需要它活着,并且能够用它们种族的语言说话。”她那讨厌的细眉毛挑了一挑,盯着我,“征服一个种群要从语言开始。说起来,我们还得劳烦德赫罗小学士多跟这条人鱼进行一些沟通呢。”
你休想!我的脑子里叫嚣着,可我表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沉着脸:“我的朋友们呢?只要你们找医生对他们进行妥善的救治,我愿意配合你们。”
“那么,我们谢谢你的配合。”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忽然从楼梯的入口处传了过来,他说着英语,可是口音却短促而奇特,就像日本人那样,而且听来十分耳熟。等等!这是……
当我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的那一刻,我看见一个颤巍巍的老人的身影已经走下了楼梯,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顷刻间我犹如遭到电击一般傻在当场,哑口无言地望着那张不算陌生的面孔。他依旧像几年前那样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头发苍白,可是那张脸上却不见了很多皱纹,皮肤的质感看上去像是妙龄少女般柔嫩,却如一张平铺的白纸般绷在脸上,仿佛做了过度的拉皮手术一样,显得僵硬而怪异。
“好久不见,德赫罗。”他微微颌首,用日语朝我说道。
“真一先生……”我大睁着双眼,震惊地喃喃出了声,对这个曾经在我的面前死去、我甚至参加了他的葬礼的老友人,而今又以这样一副模样,一个身份,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极度不可置信。也让我彻彻底底地认识到,一场精心设计的巨大阴谋,从数年前便以我为轴心悄然展开,编织了一张笼罩着我的过去与未来的谜之蛛网。
“请称呼我为病叶博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来自俄罗斯的小鱼饵。”真一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想笑,可僵硬的脸只是动了动,如同死水上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波纹。
我的拳头紧紧地攥住,指甲嵌进肉里,摇着头:“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亲眼看见你的心电图停止,你的尸体被放进棺材!”
这样说着,多年前那个下着雨的下午仿佛犹在眼前,我记得那天的天色阴沉沉的,我陪伴着真一先生,听他诉说着年轻时见到人鱼的那些经历,然后望着窗外的大海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跟着他的亲朋好友们和和尚们一同为他守夜、出殡。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礼仪烦琐的日本传统葬礼,由于真一先生没有子孙,作为他唯一的交流学生的我,遵照他的嘱托亲自为他扶灵、盖棺、抬棺,直至四十九天后他终于下葬。所以天知道眼前的情景对于我来说有多么惊骇!
“是的,德赫罗,你看见的都是真的。”他住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跟前,“我的确是死了,只是死而复生了,并且你看看我,在一天天变得年轻,这都是拜我们从人鱼身上提取的基因所赐,这是一个奇迹!”
说着,他指了指右边的那些关着人鱼的玻璃水箱的其中一个,我循望而去,立刻惊讶地发现他所指着的是一条具有东方面孔的年轻人鱼,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正死死地瞪着真一,含着泪水的眼里燃烧着火焰般的仇恨。
“记得那个老妇讲述的关于她在海难里被人鱼带走的儿子吗?”真一语气怜悯地说道,“他曾经回来寻找他的母亲,却让我们拥有了一个天然的人鱼指南针和基因样本,这是神的旨意!”
直视着瞠目结舌的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失落:“只是它在我的身体里太不稳定了,我们需要更强大并具有侵略性的基因。想想吧,德赫罗,永远年轻,伤口快速愈合,力大无穷,我们将促进人类的进化,实现优胜劣汰,多么激动人心!投身到我们的计划里来吧,你将成为一个胜于华莱士和达尔文的奇迹生物学家!”
优胜劣汰!多可怕的言辞啊,这就是二战时期这些没有人性的法西斯军团进行残忍大屠杀的旗号,他们妄图征服人鱼这个种群,要拿人鱼的基因强化他们的军人,再通过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来实现他们的“优胜劣汰”。
而我从来不知道,从自己儿时起,就因为携带着阿迦勒斯的基因,而成了他们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棋子。多年前,从真一先生那里发来的邀请函,并不是什么绝佳的国外学习机会,而是将我拽入这深不见底的大漩涡的一只恶魔之手!
“疯子……你们真是疯了!”我浑身冒着鸡皮疙瘩,摇着头,趔趄了几步,“妄图改变自然的演变进程是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的,你们只会被自己可怕的欲望吞噬!想想1945年的慕尼黑丧尸事件吧,你们企图用你们死去的士兵来对付盟军,可惜却导致了内部暴乱!你们不会成功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