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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1—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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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木槿之约
楚曦“啧”了一声,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参破了这玄机,不由神经气爽,伸手揉了一把沧渊的脑袋。沧渊被他揉得僵了一下,迟疑的抬头,在他手心蹭了蹭,师徒俩竟似回到了以前的亲密状态。
气氛难得一片和睦,楚曦轻柔地将沧渊握入手心,捧到眼下,温言道:“待我们从这儿出去,你便与为师回天界如何?莫再行错事,与魔族为伍。若你肯悬崖勒马,为师一定,一定会护你周全。”
沧渊仰头凝视他,眼神深暗,良久才道:“好。”
闻听外边已然安静,楚曦起身,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来参加婚礼的人似乎已经散去,灯笼也都灭了,村落内漆黑一片。他纵身跳出窗外,来到林间,道:“好了,沧渊,你来引路。”
沧渊迟疑了一会,似乎不情不愿地从他手心下来,化出了本相。
他闭上眼,凝神片刻,才听他道:“西方魔气较为强烈,应是万魔之源所在。”
边跟着沧渊朝西方走去,楚曦边暗忖,在石殿中没有见到禹疆灵湫几人,不知他们眼下在何处。若是发出信号,怕是禹疆他们没看见,就先被那群堕神觉察了。还是先找到出口,再设法通知他们为妙。
正如此想着,他余光忽见瞥见一点绿幽幽的灯火,心头一凛。
“师父小心。”沧渊也察觉到了,将他护在身后。二人朝那个灯火潜行靠近过去,发现是林间有一人提着一盏灯笼,缓慢行着。
楚曦盯着他蹙了蹙眉,沧渊低道:“师父,那人身上魔气甚重。”
“嗯,我们去瞧瞧。”
那人戴着一顶斗笠,身形清瘦,似乎是个年轻人,他手里拎着一桶不知名的东西,背着一个锄头,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他们一路尾随着他,但见前方的密林间,出现了一颗与众不同的树。那树上开满了大如洁白的花,在林间灿若星辰。楚曦辨出,那是一株木瑾。斗笠人蹲在树前,挽起袖子,刨了刨地下的土,便将桶中之物倾倒出来。——那竟然是一桶浓稠的血肉。
刚泼洒在土地上,血肉便被瞬间吸收,于此同时,那些花朵似乎盛放得更大了,并且窸窸窣窣的抖动起来。
那年轻人站起身,将脸贴到树干上,细细抚摸,如同爱抚情人的脸颊。
楚曦瞧见的他的小半张脸,不由疑惑起来。但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下扑翅声,那戴斗笠的年轻人朝四面望去,楚曦回眸一看,赫然一只骷髅鸟落在了斜上方的树杈上。
它嘴巴张开,喉头里钻出一条犹如蜈蚣的口器,朝他们当头袭来,楚曦当即吓得跳起来,这一瞬,沧渊屈指一弹,一根冰凌将鸟头齐齐削断,下一刻,但听风声乍起,那斗笠人已飞身而至,袖间唰唰射出数根红线。楚曦侧身闪过,灵犀“铮”地一声出窍,将红线尽数绞碎,又一掌劈去,将那斗笠人震得飞出去,撞在了树上。
斗笠滑下,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眸,看清了来者,对方一怔,迟疑道:“是你?楚公子?”
楚曦点了点头。注意到他身边的沧渊,云陌眼里更是露出一丝奇异:“你竟没死.......还入魔了?是把自己卖给了靥魃?”
沧渊冷冷道:“本座乃如今魔界之君。”
云陌微愕。楚曦道:“你怎会在此?云瑾呢?”
他一问完,便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看向了那颗木瑾树。
“那是——”
云陌侧眸,似乎一时恍神,低喃道:“是瑾儿。”
他顿了一顿,有些恨恨地看向他们:“自蓬莱被灭后,我本一直留在蓬莱,守着他留在幻境里的残魄。可三百年前,你们突然闯入,令靥魃再次苏醒,又引来了魔物们,致使魔界界门重新洞开,瑾儿亦被卷入其内。我一路寻去,在忘川之下感应到他的存在,便来到了此地。”
“他为何.......”
“变成了一棵树?”云陌苦笑,“我寻着了他一点点支离破碎的残魄,无法带出忘川,而这忘川之下,俱是尸鬼,哪能承载魂魄,我便只能将他寄养在他送我的那朵木槿花里,养在土中,在这守着他。”
一片花瓣落在肩头,他仰头看向头顶盛放的花朵,淡色眼眸似燃着一星余烬的烛,闪闪烁烁:“只是不知,他何时肯原谅我,肯与我说上一句话。”
楚曦心头微涩。这二人隔着灭门之仇,即便云瑾活过来,二人和解相守的机会,怕也微渺如尘罢。如此相处,也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云瑾的一部分魂魄是苏涅,苏涅曾为他扈从十年,他委实不该也不忍将他弃之在此。
楚曦道:“若我说,我有法子将他带出此地,渡他入轮回,你可愿信我?”
云陌一怔,双目亮了,那喜悦之色点亮了那张冷酷面庞,竟一瞬似个少年:“你所言可当真?”
楚曦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忽听上方一阵厉啸,一个庞然白影飞袭而下,正是之前那堕神召唤出来的骸骨巨兽!它生满利刺的长尾狠狠扫来,沧渊抓着楚曦一闪避过,云陌却挡在那木槿树前不闪不躲。
腥风扑面,与此同时漫天的骷髅鸟盘旋而下,楚曦才祭出灵犀,便见獠牙森然的巨嘴一张,喷出一大团幽绿烈焰,沧渊拂袖将他一挡,师徒二人同时推掌击出一束蓝紫交织寒芒,将那烈焰堪堪击溃!
“瑾儿!”
但听一声惊叫,一旁“轰”地燃烧起来。楚曦侧眸看去,竟是一股魔焰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颗木槿树上,将云陌也点燃了,他却不管不顾,发疯似的拂袖扑打着烧燃的树叶。楚曦立时送掌,将那火扑灭,却蓦然发现,这鬼兽吐出的烈焰破坏力竟如斯之大,只是瞬息之间.......
便将那株瑾树焚至焦枯了。
“啊——啊——”
云陌张开嘴,这活了一千年的活死人,背着血海深仇,屠戮了仇家一族的男子,竟抱着那颗树,似个孩子一般哭嚎呜咽起来。
楚曦心头一涩,这一失神,险些便被扑来的一只骷髅鸟咬到,好在沧渊眼疾手快,当下造出一层结界。又见那巨兽口中再次酝酿出焰火,沧渊纵身一跃,直飞而上。楚曦紧追在下,见他身形如电似风,转瞬跳落在那巨兽背上,一把握住它头上尖角往上轻松一提,生生将那巨兽头颅提得朝天穹昂起,仰天怒啸。
他浑身杀意汹涌,紫光萦绕,楚曦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沧渊,是他身为魔君的那一面,如此凌厉横绝,惊泣鬼神。
他心里震动,想起什么,飞身而至,从发间取下簪子,掷向他:“拿着!”
沧渊伸手接过,手中霎时绽开一道凛烈光芒。
——时隔万年,他亲手为他铸造的渊恒,又重归于他手里。他朝楚曦深深看了一眼,双手握剑,墨蓝袍袖猎猎,朝那兽首霸道斩下!
“轰”地一声,巨兽头颅当场断裂,骨头散落开来,却未落下,而朝天际那片紫红色的倒悬之海纷纷聚去,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鸟群被剑意所震,也溃不成阵,楚曦剑走游龙,灵息汹涌如浪,也在瞬息之间将鸟群大队绞碎,只余几只漏网之鱼逃了回去。
二人落回地面,楚曦又觉眼前一阵发黑,身形一晃,便被沧渊及时察觉,展臂揽住。
“师父,你伤着了?”
楚曦摇摇头,捂住心脉处,只觉这拔了魂焰,使用灵力时便似漏了个洞,损耗比平日里大上了数倍不止,对魔气的抵抗力似也变差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沧渊手臂站稳身子,看向一旁的云陌。
他半身俱已被烧焦,容貌尽毁,人鬼不似,却还靠着那颗焦黑的树,细细抚摸,眼神已然空了。
楚曦不忍,走近几步,想看看云瑾的残魄是否还在,却见那焦枯断折的树干上,一缕散发着淡淡光晕的模糊人影浮现出来。
楚曦张了张嘴,刚想提醒云陌,却见那人影竖起不成型的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在下一刻,一阵风吹来,那人影便一寸一寸,涣散开来,化作无数的萤火虫,随风扬上了天空。
只有一滴亮莹莹的泪珠,坠落下来,落在了云陌的脸上。
云陌抹了抹脸,恍然意识到什么,朝上望去,却只望见了漫天的萤火。
他嘴角抖动了一下,先是哭了,又是笑了,整个人垮塌似的跪倒在树前,那焦黑的身躯也在这一刻,一点点腐朽碎裂,化作了尘土。
——这一千年苦熬的时间里,他的命数,早就已经耗尽了。
若非这一丝执念撑着,早已是白骨一具。
……
也好,也好,未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也算是……无憾了。
62.断妄之海
楚曦在漫天飞扬的萤火中驻足良久,才回过神来,歉疚难言,若非因为他们,云陌云瑾尚能在此相伴。他默默走到那焚毁的树根与树旁云陌的骨灰面前,弯下身来,手腕却是一紧,竟是沧渊将他握住。
“师父,我来。”
说罢,他俯下身,用渊恒在土中凿出一坑,摘下一截焦黑树干,捏作齑粉,混进那骨灰之内,双手捧起,放进坑中,仔细掩埋。楚曦瞧着他神情姿态,想起他于生死之际救下连姝之时,不禁动容。
他的渊儿,从来不是邪恶之徒,一直是良善之人啊。
二人对视,沧渊低道:“师父,你可信命?”
楚曦摇摇头:“为师一向不信。”
“我亦不信。”沧渊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众生虽渺,亦有争取实现夙愿的权利,哪怕拼死一搏至少了无遗憾。若宿命违我本心所求,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自己争一个结局。”
——和你的结局。
楚曦怔了一怔,看着他,心中触动。自古以来,诸神皆笃信,世间众生,乃至诸神命运,皆在天机阁中,朝着既定的方向运转,千万年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周而复始,早已注定,故而诸神行事,总是循规蹈矩,谨遵天命,而他却似个异类,不愿顺应命轨安排,于是总在诸神中显得格格不入。
沧渊所言,的确叛逆,可某种程度上而言,却也十分开悟,与他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伸手扯下一朵残败的木槿,他屈指一点,将它化作永生花,轻轻插入沧渊堆好的小坟之上,又以灵力设下屏障,方道:“好了,我们走罢,那些堕神怕是还会派追兵过来。”
“嗯。”沧渊拇指摩挲了一下手中渊恒,将它缩小,插在自己发髻间。楚曦瞥到,不禁觉恍如隔世。这把由自己亲手铸造,亲赐给重渊的剑,终于又物归原主,而师徒二人再次并肩而行,携手而战,何其不易。
但愿出了这忘川,他们还能如此。
正如此想着,他便见沧渊弯下身蹲在了他面前:“师父,你身子不适,我背你。”
楚曦微窘,可抽了魂焰又施用了攻击法术的他,的确是体力不支了,当下不再推脱,趴到了沧渊背上。
这一趴,他便立时感到了与三百年前不同处。青年的背脊不再清瘦,伟岸得宛如岩壁,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上方男子起伏的肌理,一下联想起方才在那婚房中的画面感受,他竟莫名身子微僵,有些不自在了。
二人没走几步,果然便听见大群鸟翅扑扇袭来之声,立即加快脚步。
行了没多远,面前便出现了一片阔大湖泊。
沧渊俯下身,背着他潜入湖中,一如三百年前。如今更为修长的鱼尾游曳起来,亦比之前快上了许多。为避追兵,他们潜入了深处,从湖底茂密如林的水草间穿梭而过,楚曦便看见,这深深湖底竟埋葬着不计其数的房屋残骸与累累白骨,可想而知,皆由断妄海的倾覆所造成。
游了不知多久,湖底的地形豁然变了,似乎在向下倾斜。密林消失的尽头,楚曦便看见,前方湖床上赫然出现了一处水中断崖,底下不知深邃浩淼几许,全然看不见边界,犹如传说中那无底无尽的归墟。
“师父,你看。”
楚曦循他所指的方向看见,见断崖左边,横亘着一块断裂的巨大石碑,上面被水草覆盖,显然存在的年月已经很久远了。
沧渊扯去那些水草,便见石碑上渐渐露出三个古老的文字。楚曦立时认出,那是上古神文,刻的是——断妄海。
“这是断妄海的界碑。”楚曦道,“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看到。”
“这下方魔气深重,应是万魔之源的根所在处。”
楚曦点了点头,此时不消沧渊提醒,这种距离,他亦能感知到底下有强大魔物的存在。
“师父不必担心,有我在旁,万魔之源不会察觉到你的存在。”沧渊说罢,纵身一跃,朝断崖下游去,游入一片虚空般的黑暗里。楚曦将灵犀化作一盏提灯,照亮了二人周围方寸大小的空间。
可光芒有限,在这片黑暗里,便似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师徒二人一般。
楚曦轻问:“沧渊,你与为师实话说,你是不是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给了万魔之源?”
沧渊沉默了一瞬,笑答:“师父想必是看到了那卵中之物了罢。不错,的确如此。我便是以此为代价,苟活至今,师父可会看不起我?”
鲛人的寿命,也便只有两百年而已。
他不是没有坚守,鲛人的容貌不老,身体内部却会衰败腐朽,他也曾等到了奄奄一息,生命尽头,可他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若他不入魔,这一世,如何等得到他?
楚曦愣了一下,适才也明白了什么,一阵揪心的痛楚。三百年,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鲛人,却已是一辈子。
沧渊在那蓬莱上,日日忍受着折磨,等了他一辈子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喑哑:“为师只心疼你。”
沧渊呼吸一凝,耳膜因这一句温柔言语而嗡嗡震鸣。他极力忍住想回身将背上男子揉进怀里贪婪索求的冲动,咬咬牙,加快了游速。
楚曦又在他耳畔问:“你又是如何成为魔君的,可愿说与为师听?”
沧渊耳朵轻颤了颤,良久才道:“将魂魄换了寿命后,我便入了修罗道。那其间乏味,没什么好讲的。”
他语气沉静,一段话轻描淡写便带过了。
可楚曦听得“修罗道”一词,便觉如鲠在喉。六道轮回中,修罗道乃是厉鬼怨灵的去所,他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过其间可怖,甚至远胜十八层地狱,往往轮入此道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极少有例外。沧渊能在其间修炼成魔,必然历经百劫,残酷程度,皆是他难以想象的。
见沧渊不愿多提,楚曦只好作罢,不由自嘲,他对沧渊真是视若亲子,便连无法知晓到他的所有经历,也会感到心中有憾。
似感应到他想法似的,沧渊又道:“师父若真想知晓弟子所有过往,弟子以后,慢慢说与你听便是。”
这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似有点诱哄的味道,全不像徒弟对师父。楚曦觉得不对,又心疑是自己错觉,只含混应了一声,想起之前在沧渊身上看到的异兆,便又问:“你先前昏迷时,身上那些暗红血丝,又是如何来的?可是与入修罗道有关?”
“师父,你看下方,我们似乎到底了。”此时沧渊忽然放缓了游速,手一挥,一团冷焰在他们下方绽开。楚曦一垂眸,不由睁大了眼。
63.海下遗墟
这湖底断崖之下,竟埋藏着一片庞然的水下古城。这石城不知占地几许,光焰只是照亮了足下方圆几里,规模便可见一斑。二人落在一处石台上,这似乎是个露台,台周还有护栏。
楚曦点亮灵犀,见身旁有座雕像,雕像上皆被水草和河贝的贝壳覆盖,他伸手拂去,便见一颗兽首露了出来——这是一座嘲风像,而其质地洁白无瑕,光滑流转,半透明的内里还似星辰点点,他一眼便认出,这雕像是由神界仙山上才有的星鋯石铸成。
很显然,这石城是天上之城,而非凡人的居所。
“这石头似乎是星鋯?”一旁沧渊也看了出来。
楚曦点点头:“此处应是随断妄海的倾覆,坠落下来的那一部分天垣上的某处城池。只是,不知这座城的主人是哪位先神。”
露台上还有石桌石椅,甚至还有碎裂的酒具和乐器,似乎还可想象出曾经的歌舞升平。
“不论是哪位先神,若还活在这种地方,也应早就疯魔了。”沧渊道:“师父,此处魔气太浓,十分危险,你须跟我紧些。”
“嗯,”楚曦回过头,却觉腕间一紧,一根傀儡线绕上了他手腕。
他警告地看了沧渊一眼,他面色自若,轻道:“我是怕师父走丢了,绝不乱来。”
楚曦无奈,没多话,任他用傀儡线牵引着,走入雕像旁的拱门内。一进入其内,楚曦便发现水中漂浮着许多发光的半透明游鱼,使视域稍微扩大了些许。
这露台连接的是一道回廊,朝侧方望去,可见四方的回廊中,有一座很大的八角亭阁,下方还有数层,石柱深不见底,可见这古城以前是悬空而筑。再往远处看,廊桥与廊桥曲折连接,绵延至看不见的暗处。
楚曦奇怪心想,按这仙城的规模来说,真不是一般的上神住得起的了,心下不免对这位先神的身份有些好奇起来。断妄海倾覆,天垣崩塌,还有仙阶极高的先神陨落,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在诸神史上,未有一笔提及,只是选择直接将那一块曾经存在的版图抹去?
正琢磨着,前方沧渊一停,道:“师父,小心些。”楚曦抬眸,但见那回廊尽头的门前,竟然立着一群人影,他心头一凛,仔细看去,发现那群人影一动不动,身上也是覆满了藻类,却可看出手里皆端着盘子,盘中之物早已腐朽空了,似乎是一列仙侍,正要前往回廊尽头的门内。
沧渊伸手将面前的门推开,只这一碰,那门便碎成了数片,在水中漂浮四散开来。他抬起袖摆,为身后楚曦拂挡了尘埃。
楚曦眨了眨眼,看清了门内景象。这是一片露天的圆形庭院,当中有座喷泉,泉边有人形或坐或立,手里拿着各种仙乐,还有一群身姿窈窕的仙娥保持着起舞的姿势。楚曦适才注意到,他们的眼睛还大睁着,只是千万年过去,眼窝早已是两个空洞的窟窿,看起来十分可怖。
感知周围浓重的怨魔之气,楚曦谨慎地从他们之间穿过,生怕他们身上有什么他最害怕的东西。不想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经过一个仙娥时,从她眼洞里却突然钻出一只大龙虱,朝他飞窜而去。
“啊啊啊啊——”楚曦吓得嘴里溢出一大串泡泡,夺路而逃,腕部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下子拽回去,撞进沧渊怀里。
“师父,不必害怕,你瞧,一只虾罢了。”沧渊一手拎起那龙虱的触须,晃了晃。
“起起,起起起开!那分明是虫!”楚曦吓得八爪鱼似抱紧了他。
“哎?是虫吗?”沧渊疑惑端详,感觉怀里人紧紧贴着自己,一边嘴角已忍不住上扬,“我以为是虾呢。”
“虫和虾你分不出?你还是鲛人呢!快撒手!!!”楚曦见他还拿到近处看,那数只虫腿离自己近在咫尺,顿时差点崩溃,奈何腕部却被他紧紧系着,竟是跑都跑不掉,当下差点白眼一翻背过气去。
沧渊见他脸都吓青了,这才作罢,将那龙虱掐死甩开来。楚曦还心有余悸,挂在他身上浑身发软。这种尸体多的地方,简直就是他的灾难。
“所以我说,让师父离近些,师父可别不听。”沧渊忍笑瞥着怀中人清俊如玉的侧脸,心下情潮暗涌,只恨不得周围的虫再多些,让他离不得自己。可事与愿违,他们经过了那群活尸,却再未有一只虫出来骚扰。楚曦松了口气,便觉十分丢为人师者的面子,赶紧放开了手。
到了庭院尽头,面前便有三条回廊,都不知通往何处,楚曦只得依赖沧渊对魔气的感知,跟着他选了最右的一条。为防着再有虫,他紧挨着沧渊,沧渊便顺势将线收短了些,与他比肩而行。
这回廊长而曲折,尽头是一座宫殿样的建筑物,不知为何,殿前却伫立着一道高耸的栅栏门。沧渊伸手一推,那栅栏门竟异常坚硬,抚去表面的水藻,便发现是以玄曜石铸成,无怪万年不朽。
楚曦隐隐感到,这座遗失之城里,埋藏着什么惊天之秘。他道:“此处应是一座囚牢,才会用玄曜筑门,这是天界历来的传统。”
“怪不得,这里面魔气更为浓重,师父,你一步也不许离我。”沧渊沉声道,带他由回廊外侧绕过牢门,游入其内。
这牢狱的内门,已然破裂不堪,门上和门前俱有深长的毁坏痕迹,似乎是被人以利器劈开过。楚曦不知为何,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哀意。进入其内,里面是幽邃的走道,两侧俱有牢房,气氛森然。沧渊环顾一周,道:“师父,我们走吧。这里不似有其他出口,我们绕道而行。”
楚曦道:“为师想看看此处有什么。”
说罢,他循走道朝里走去,沧渊只好亦步亦趋的跟上。
下了一道台阶,眼前便出现了一个观台,楚曦朝下方一看,不由一惊。但见下方有个宛如环形斗兽场的区域,一个人形被绳索倒吊在半空,
手脚俱被折断捆缚在背后,细看过去,那人的下巴与舌头俱不翼而飞,不知是不是被封在这里面万年的原因,身上未覆盖水藻杂物,可看见灰白的面庞上,烙了硕大的古神文——而那,是罪人的意思。
显然,此人在死前是受过了什么酷刑。
楚曦瞠目结舌,心下生出重重疑惑。他从未听说,天界会对罪仙施加如凡间一般的酷刑,不知这位先辈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又是谁对他下了如此重手?还是,他只是个被戕害的无辜者?
“为师要去看看。”
“不行。下方危险。”沧渊收着傀儡线不放,楚曦轻斥:“你反了?松开!”
“我便是反了,师父眼下又能奈我何?”沧渊眯了眯眼,手中傀儡线刷刷将他腰身强行一锁,便牵着他往外游。
"你反了你!便是吃准了为师不跟你真生气?”楚曦怒不可遏,感觉自己活似只被牵着的羊,先前沧渊跟他恭恭敬敬的样,都是陪他演戏,这小子强横起来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谁知二人一转身,便见几个人影从门外疾游而入,和他们冷不防打了个照面——竟是灵湫和禹疆一行四人。
“师尊!”
“公子!”
“糟了。”沧渊道,“我掩不住他们的气息。”
楚曦心下一凛,意识到什么,但听身后一阵咕噜噜的水流涌动,楚曦一回眸,便见那被倒吊的人形身子扭曲了一下,嘴巴张大,发出了一阵嘶哑尖利的哭声。
“呜啊啊啊啊——”
那黑洞洞眼窝里,燃起了两簇幽蓝的亮光,似乎死死盯住了楚曦:“哈哈哈哈哈,延维,是你么?不想这么多年,你的样子一点未变——”
“延维,我终于等到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