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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020章·旧都长安.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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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凡是离开了故土的孩子,都会因为水土不服而大病一场。
若是真的生了场大病,熬得过去便代表从此离开旧国亦能活下去,若是熬不过去便只好身葬异国他乡。
破旧的棉被裹在身上,边角露出陈旧发黄的棉絮,我像只蚕蛹一般缩在萧敛的怀中,而周遭是一个四面透着冬夜寒风的帐篷——这是东辽为南夏交换而来的质子‘精心’准备的房子,大概是东辽人中牧羊人才会住的帐篷。
萧敛不停地给我换着额头上的帕子,从漂浮着一层薄冰的水里捻出帕子,再重新给我换下额头上的布,冻得他指节都是绯红色的。我靠在少年的怀里,哑着嗓子心疼地问道:“哥,你冷不冷?”
听我说话,萧敛更加紧地抱住我,想要凭借着自己单薄的身体替我挡住从帐篷四面八方透来的风。少年瘦削的下巴贴着我的额头,低声说道:“哥没事,南笙,你有没有好点?”少年的嗓音带着很浓的鼻音,害怕般地紧紧抱着我,“答应哥要勇敢一点,再坚持一下……夜晚就能过去了,太阳就会出来了。别睡过去,和我说说话……哥害怕,真的害怕。”
我从没见萧敛承认自己怕过什么,不管是洛夫人的刁难还是萧恪他们的冷嘲打骂,就是听到汉宫里的人说东辽到底有多么可怕的时候,我都没见他怕过什么。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太害怕了。
帐篷外的寒风呼啸地吹着,仿佛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都能张开血盆大口,将这个可怜的帐篷一口便吞入腹中。
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而额头上贴着的布被我的体温染得像是从热水里滚过一般。平稳了气息后,我仰头对他笑了笑说道:“哥,刚才我做了个梦。”
萧敛一边给我换着帕子,忙问道:“梦见什么了?”
我吞了一口吐沫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咧嘴说道:“我梦见阿福,他又给我带糖吃了,是很甜很甜的糯米糖。我还梦见李远哥和李乐,我们又去御膳房偷偷拿点心吃,还有婉姨月河姑姑她们坐在桂花树下绣着花……哦,还有冷宫那一塘的黑曜石,可漂亮了。”
少年笑了起来,可笑起来那刻眼眶发红得厉害:“那我呢?”
我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像只乖巧的猫:“哥一直就在我身边啊。”
萧敛晃着我,眉目轻触:“南笙,不要睡过去。”
我有些委屈地瘪着嘴,脑袋里像是煮了一锅咕咚咕咚直沸腾的水:“可我太难受了……哥,我真的太难受了,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天亮啊?”
有什么清凉的水滴在了我的脸上,我听身后抱着我的少年哽咽着说道:“很快了,天亮了一切都过去了。”
此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起,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裹着羊毡子挂着马鞭的彪形大汉,而寒风吹着暴雪趁着机会便钻了进来。萧敛一见他,眼睛的亮光灼人得紧,像头防备的狼:“趁我还好好说话,客里卓你赶紧给我出去!”
那大汉嘿了一声说,凶悍地抽出鞭子指着萧敛,用着蹩脚的语调说道:“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这么对爷爷我说话!我跟你讲,你跟这个丫头如今都归我管,爷爷我劝你最好给我收敛些你们汉人两脚羊的怪脾气!这里是东辽的王室马场,可不是你们南夏!来了东辽还摆什么王公贵胄的破架子了,在这里都是给王室放羊牧马的奴隶!”
萧敛冷冷地盯着他,牙关紧咬:“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滚出去!怎么,被人揍得直求饶的滋味,才过了这么几天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说到最后,少年的嗓音已经冷得如同寒冬里湖水最深处的坚冰。
骁勇悍战的东辽人一向最瞧不起汉人,在他们眼中,汉人便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甚至连自己国家和女人都保护不好的两脚羊。东辽出兵弥山漯河而解南夏之困,虽说是同南夏结盟,可在这乱世之中,连自家君王的公子都被送出当做质子的南夏已然是东辽的附属国。
而这样的认知,在两国子民的心中,便是更加分明而深刻。
南夏君王的公子和公主作为质子从汉土而来,在这里却是连东辽百姓都比上不的马奴。
客里卓闻言脸色一僵,想起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痛揍的情景,咬牙说道:“老子来是来看看你那病了好几天的妹妹到底死了没有!如果死了,就赶紧拖出去埋掉,省得晦气!”
见萧敛气得欲起身,客里卓堂堂七尺的大汉竟然吓得一窜就到了帐篷口,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话,“可别怪老子我没提醒你,你那丫头娇气得紧肯定是活不过明天了!等她死了,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哼,不知好歹的两脚羊!”尚未说完,就被萧敛的神色吓得直接一溜烟离开了帐篷。
看着黑暗里蹿得没了影子的客里卓,萧敛气得银牙紧咬,转身一拳打在破木柜子上,吓得几只老鼠吱溜溜地从柜子下面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伴随着吱吱的声音。
……可别怪老子我没提醒你,你那丫头肯定活不过明天了!
……等她死了,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黑暗之中,少年紧紧地攥住手,关节咧着鲜红的口子,而他一双眼如同明火一般灼人,在猖狂嚣张冬风的呼啸下,那双眼里涌动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浑浑噩噩之中,我感觉到自己手腕被人用力地握住,而下一刻,手腕上传来的力量把我连人带着破棉被一起从床上拽了起来。我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萧敛背在了背上。
“……哥,你做什么?”我枕在萧敛的肩窝处,声音孱弱得仿佛一根稻草,“……我好困。”
萧敛背着我一头冲进了风雪里,而狂风夹杂着暴雪如同刀子一般,割着我的脸颊。我怕疼地将脸更加深地埋进了萧敛的肩膀里,仿佛一头没有安全感的幼兽本能地汲取着温暖。
少年嗓音里带着慌乱:“南笙,不要睡!听哥的话,不许睡!”
我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努力地维持着神思的清醒,细弱蚊蝇地嗯了一声:“那哥哥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萧敛背着我一边跑,一边喘气说道:“好,我给你讲故事,你就不许睡觉……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卑微的女子,她犯了错爱上了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从来位高权重高高在上,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给她。”
我很少听见萧敛谈及男女风月的事情,一般他只会同我讲那些从前列国征战诸侯问鼎的故事,很少会以女子为开头。
灼热的额头贴着少年冰冷的脖颈,我问道:“然后呢?”
听见我语气里的好奇,奔跑中的萧敛似乎轻笑了一声,继续讲道:“后来那个男人喝醉了,把那个女子当成其他人……本来只是一个错误,却没想到那个女子因此珠胎暗结,十月后生下一个男孩。可是那个男人有很多夫人,也有很多孩子,根本不会在意那个卑微的女子,更不会在意那个卑微的孩子。”
少年背着我,奔跑在朔风凌冽的草原上,深一脚浅一脚,跑得颠簸而艰难。
“男孩渐渐长大,他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就算见到了也不敢像其他孩子那般亲近。因为,他只是一个再卑微低贱不过的存在。很多人不喜欢那个卑微的女子,更不喜欢那个孩子,可是男孩却从未见娘亲诉过苦。那个女子只是不停地告诉他,要习惯忍让和低头的滋味,却忘记自己的儿子只是一个孩子。”
“男孩渐渐懂事,为了不给母亲惹麻烦,一直学着忍耐旁人的唾弃甚至是欺侮。他那样卑微而渺小,甚至不懂得该向谁倾诉委屈。所以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就是每次罚跪的时候,都会对天上的星星倾诉愿望。也许是天上的星辰听到了他的诉说,从天际陨落来到他的身边。男孩从没得到过什么礼物,却因为那颗星星,有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说到最后,在风雪交杂的呼啸里,我在彻底挨不住昏睡过去之前恍惚听见了少年声线里的泣不成声。
那种隐忍的、卑微的、连情绪不敢张扬的哭声,让我的心仿佛被一根细密的长丝牵扯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后来,我听侯生说,那天夜里萧敛背着我几乎跑遍了东辽的上渠。
侯生对着我说道:“公主,像殿下那般年纪的少年,大多是好强气盛不肯低头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侯生那双沧桑的眼睛望着我,流露出的意味深长让人看了就有一种鼻子一酸的味道。
据说那天晚上,那个本该年少气盛一身傲骨的少年抱着病重孱弱的女孩,慌乱地奔跑在上渠中,一个晚上几乎敲遍那里所有的医舍。可是他身上没有半分钱币,更没有所谓的贵胄权势,同样也没有医者肯理会一个来自汉土的少年。
然而那份不近人情的冷漠,几乎碾碎少年身上所有的傲骨。
上渠有多少家医馆,萧敛就被人无情地撵走了多少次——陌生语音的轻蔑嘲讽,异国他乡的冷漠防备,炼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客气地刺向了无助而绝望的萧敛。
而当时正走在长街上挨家挨户倒夜香的侯生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遇见了我们,准确地说,是遇见了萧敛。
侯生是南夏人,准确地说是很多年前派到这里的使臣。
一个是使臣,却在空旷的街道里怀才不遇;
一个是质子,却在寒冷的冬雪里求路无门。
大抵是讽刺又绝望的,可又在绝望之中,他们在各自的眼神里都找到了共同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约莫就是人们常说的故土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