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长卷之四·池鱼》将小明

43、第三十八章

　　张鹤与梁衡玉秉烛夜谈。
　　梁衡玉实在不是个善于周旋的人，自从那天辰池问了他那个问题，他始终忐忑不安，更不敢告诉燕争帝。燕争帝这样一问，他才知道燕争帝必是知道了什么，当下有些惊慌无措。
　　幸好张鹤在这。此时张鹤一边把玩着桌上的扇子，一边给他说明情况：“孙破是个记仇的，你先前把他赶了出去眼下能投靠的只有辰池和燕争帝。辰池受制于人，又太年轻，终究压不过燕桥，处处处于下风。”
　　梁衡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他与张鹤相处多年，直觉他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
　　果不其然，张鹤犹豫了一下，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他道：“而且，不止燕桥人要辰池的命。”
　　梁衡玉悚然一惊，几乎蹦起来。但他向来性子慢，再大的波动也被漫长的反射弧削去了大半，只是言简意赅地问道：“为什么？谁？”
　　他与张鹤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张鹤在他面前，必定有些难言之隐。他怕张鹤为难，忍去了“你怎么知道？”
　　张鹤思考了一下，挑了一句能说的：“孙破是我放走的。”
　　梁衡玉倒像是已经有了猜测，并不十分惊讶。张鹤轻声说道：“不光孙破，我也有计划。我投奔的主子，似乎也要借机除去辰池。辰池生机微渺，向她效忠，得罪燕争帝，并不明智。”
　　梁衡玉没有说话，张鹤又补充道：“其实抛开这些，我也希望你能选择燕争帝。你是以燕桥人的身份来到沣州城的……我自己就是个三姓家奴，滋味不怎么好。陋之，我希望你和我不一样，希望你能从一而终。”
　　张鹤平时很少提到这事，梁衡玉闻言看了他一眼，却反驳道：“……燕争帝，多疑。”
　　张鹤笑了一下。他经历过的事太多，只是勾一下嘴角，都会带出一点沧桑感。张鹤道：“这是什么时候，哪个帝王不多疑呢？”
　　梁衡玉想说的被这句话堵住了。他想说燕争帝多疑，如果燕争帝在沣州站稳了脚跟，再吃准了他梁衡玉的忠心，张鹤还能保住这条命吗？
　　一时三刻，或许能。现在局势混乱，各方势力相互勾连，谁也不肯轻易得罪了谁。
　　但局势总不会永远乱下去。太平之后呢？太平之后，他们不都会拿自己眼中朝三暮四的墙头草第一个开刀吗？至少，燕争帝是绝不会手软的。
　　要想给张鹤谋一条后路，这条后路就只能是辰池。趁着她此时还年轻，还心软……何况想杀辰池的人虽多，她也未必没有后手——否则，怎么能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雅兰居离间自己和燕争帝？
　　梁衡玉原本还在心里纠结不定，见了张鹤，却忽然想通了。他喃喃重复了一句：“是啊，哪个帝王不多疑呢……”
　　一边拢过张鹤的手，凑到脸颊上蹭了蹭。张鹤正满脑子正事，没想到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冰凉的手碰到温热的皮肤，立刻像个年轻人一样老脸通红，就要把手缩回来。梁衡玉含笑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怎么办了。”
　　梁衡玉第二天就去找燕争帝请罪，说辰池找他问起了索玛，他却没有即时回禀燕争帝。
　　燕争帝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回答？”
　　梁衡玉道：“臣如实回答——索玛独居在偏房，衣食都有专人负责，除了不能和外人联系，一切都好。”
　　燕争帝点了点头，等着盯梢的侍卫们确认了梁衡玉昨晚确实没什么异动，这才放他走。

　　辰池最近一直睡不太好。夜里睡不安稳，常常一个时辰便醒了，而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白天要补一补，可无论怎么睡，醒来之后都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困得站都站不稳。遮光、熏香都试过了，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她此刻醒着，并没什么事，于是靠坐在床上，侧头和杏容说话。杏容与当年的平妃性格如出一辙，因此辰池对杏容总是格外亲近。
　　“我小的时候，和二哥住的很近，都在我母妃的偏殿住着。我记得院子里有个荷花池，荷花池四面都有台阶，伸到水里去。夏天在台阶上一摸，就能摸到几只田螺，有时候用纱网还捞得到鱼。我总是缠着二哥带我去，还连累二哥被父皇骂了一顿。后来二哥不在宫里了，我也再也没去过了……”辰池笑得眉眼弯弯，手还不怎么能动，没法手舞足蹈，神采却飞扬起来，好像那个荷花池就在雅兰居外面一样，“有一年二哥回宫，专门去采了荷花荷叶给我，没划船，只用轻功，身上丁点都没湿！”
　　杏容想起自己的儿子，强笑了一下，道：“平妃娘娘儿女双全，深受宠爱，想来日子也很开心。”
　　辰池道：“二哥不是我母妃的儿子——他母妃以戴罪之身生下了他，所以才交给我母妃抚养。母妃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倒也想再多个哥哥，让母妃也絮叨絮叨他去，不然总是叫我如何如何小心，当时听着怪烦的。”
　　杏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辰池又要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帐子，眼见着是又困倦了。杏容便上前抽走靠枕，整理被子。
　　杏容动作很轻柔，对人对物都妥帖。她服侍辰池躺下了之后，忽然发现辰池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
　　杏容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她。
　　辰池道：“我想握握你的手……”
　　杏容这才明白，伸了左手过去，感到辰池力气不大，她便轻轻反握了一下。
　　辰池被她牵着手，一言不发。杏容眼见着她渐渐睡着了，刚要悄悄抽出手，却被下意识地攥住了。
　　这一觉辰池睡得终于长了些，只是杏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指使燕九拿了个脚凳，倚在了床边。
　　她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凡儿长大成人了，成了个白手起家的富商，比他父亲多长了两层肥肉。但妻子贤惠，儿孙满堂，生活得幸福极了。一天他们路过柳庙街，撞见一群官兵抓人，犯人扭打几下，终于束手就擒——他长着一张孙破的脸，凡儿毫不知觉，笑着介绍说：“娘，这人是个东街的赖子，和我们积怨已久，今天总算是要绳之以法了！”
　　——杏容醒来的时候，恍惚看见自己面前还留着一双眼睛，便认作了凡儿，刚要开口，却见那人又缩了回去。
　　辰池刚刚做了个关于谢云令和平妃的好梦，醒来之后刚要兴冲冲地给杏容讲，却见杏容容貌与平妃相去甚远，一时没了兴致，便只是坐起身盯着她看了几眼，终究不说话了。
　　她已经撒了手，杏容站起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个小厮，提着饭盒，说是燕争帝今天事务繁忙，无法亲自送饭菜过来了。杏容自然上前迎了一下，便搀着辰池起床用膳。几个小厮在旁候着，辰池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只是她认出了一张熟面孔，暗暗吃了一惊。
　　来人是谢家的谢于卿，明莘死的时候，就是他救下了辰池。
　　辰池慢慢吃了几口饭，叫杏容去把昨天燕争帝拿走的《邺史》拿来。趁着这功夫，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于卿没想到辰池说话这样大胆，不由左右看了一看。辰池见他的反应，就知道是在戒备着什么，说道：“燕争帝派来看守我的人，除了那个侍女，已经被解决了。现在我身边的这两个，是起渊阁的人，救过我一命。你放心说话。”
　　谢于卿这才道：“二殿下前不久收到三殿下的信，心里依然放心不下，生怕沣州有变，起渊阁的人您用起来又不趁手，令臣带了十余个高手来接应您。”
　　辰池闻言脸色一怒，斥道：“荒唐！我二哥心切，你们也跟着糊涂了吗！沣州局势再如何，又怎么可能比辰欢还吃紧？！再说二哥从前在江湖上多年，政事上自然不熟悉，我留下谢家血玉给他，是为了让你们保全他，而不是让你们听从他的命令来保全我！辰欢现有三股大军，错综复杂，一旦二哥有个闪失，我鞭长莫及，又当如何！”
　　谢于卿一愣，却忽然问道：“谢家血玉……您给了二殿下么？”
　　辰池没想到辰甫安调动谢于卿和谢甘蒙的大半好手，原来竟没用到谢家血玉，不由得怔了怔，片刻后不由自豪地笑了一下，道：“辰欢要紧，我自然要留给他。”
　　谢于卿点头称是，又道：“您与二殿下的事，臣不敢多问，总之是对辰台无害的。只是三殿下，出城前，二殿下特地嘱咐臣等，一定要保证您安然无恙。他说，等收复了辰欢，政事上还要您多多操心，您才是辰台复国的根本。臣等不敢不听命。再说，臣等从辰欢一路过来，一路感觉并不好，也打听了沣州现在是什么情况，也悄悄打听过了索玛，知道局势并不乐观。您身边的人虽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您还是处于下风，何况身子又不便，正是需要用人手的时候，您的性命不容有失，臣等不敢回城。”
　　陆争微和燕九这时候是听明白了情况，一时拿不准应该站在“春秋剑”这边，还是应该站在“春秋剑命令起渊阁保护的妹妹”这边，为难极了，又不知道春秋剑形势如何，于是也不敢贸然插话。几个人一时僵持了片刻，辰池道：“再这样下去，杏容就要回来了。她不会投靠我，这事儿不能让她知道。晚上燕争帝或许会来，他不容小觑，你们看准时机，找个稳妥的时候再来。无论你们最终是去是留，咱们都要仔细商议。”
　　谢于卿道：“是。臣伺机再来。也请三殿下顾惜自身。”
　　辰池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他们万事小心，又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是二哥派来的。必要时，就称是我与起渊阁里应外合，安排了你们进来。燕争帝此时不会动我，该有的疑心他也早就有了，你们不必为了顾忌我的处境而忍辱。”
　　谢于卿顿了顿，避而不答，重复道：“请三殿下顾惜自身。”
　　说着，他把几乎原封未动的饭菜放回食盒里，觉得重量不对，还劝了辰池再吃一些。被辰池拒绝后，才叫人捧着离去了。他一出门，就见杏容拿着一本书回来。他们相□□了点头，擦肩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