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浮华》柒若生

158、相见

　　沈念曦头也没抬，笔锋利落画着柳叶，片刻后才轻声道：“知道了。”

　　大黄吐着舌头乖乖坐着，寒烟拽紧手中的绳子，满脸愤愤不平：“姑娘明日真要去吗？”

　　“为什么不去，如今的我可没有说不的资格。”沈念曦又落下一笔，这才抬头看向气哄哄的寒烟，无所谓笑道：“放心，没事的，带大黄出去玩儿吧。”

　　寒烟总还想说点什么安慰姑娘，可看着姑娘气定神闲的样子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从前陶陶姐姐在时，姑娘身边总还能有个商量的人，而今姑娘面上瞧着开朗活泼，但却不再坦露内心，她们这些伺候的也只能默默陪伴。

　　因着祁渊要来，别院上下都紧急打扫整理了一番，连沈念曦院外都被扫了三四遍，生怕还有哪儿不干净。

　　沈念曦不觉异样照旧吃饭睡觉，次日晨起简单洗漱后换上长穿的青绿色素纹轻便衣袍，眼见晴空万里，难得起了兴致，叼着块饼带着寒烟她们去了湖边，支起凉伞摆上瓜果躺椅，怡然自得开始钓鱼。

　　寒烟和大黄坐在岸边，眯着眼看朝阳，懒洋洋的打哈欠：“姑娘，要不我们今儿先回去吧，万一他们来了怎么办？”

　　“来了管事的自会通报，急什么，山路遥远，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的。”沈念曦熟练挂上鱼饵抛竿，将鱼竿架在岸边，躺回椅子上闭上眼静静等待，慢悠悠道：“咱们多钓几条鱼，今儿午饭便叫山荷烤鱼、炖鱼汤。”

　　寒烟被说馋了，一手搂着黄狗一手拽着山荷，兴致冲冲点头：“好，姑娘尽管下饵，等会儿我和山荷再去挖蚯蚓，一定要钓上那又肥又大的鲥鱼、鲫鱼，碳烤出来最香了。”

　　只可惜今日沈念曦手气差得不得了，没几条鱼儿咬钩就罢了，钓上来的也尽是些歪瓜裂枣，大黄懒得等了，跑回院子里的梨树下继续睡觉，只有寒烟和山荷还撑着下巴陪沈念曦等待。

　　沈念曦也不躺着了，眼看着日上三竿还没钓到什么像样的，此刻正专注盯着钓竿，观察平静无波的湖面，不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最后寒烟实在是等不了了，只能叹气朝沈念曦求饶：“姑娘，要不我们改日再来吧，再钓下去，我们就吃不上午饭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木桶，沈念曦终于悻悻放弃，“罢了，我今日吃素！”

　　三人收拾家伙什败兴而归，行至半路便见管事急匆匆跑来，喘着气请沈念曦去前院正门处等候接见。

　　早起没钓到鱼心情本就不好，偏生还没吃上午饭扫兴的人就来了，沈念曦脸色沉得快要打雷，扔下手中的桶不耐烦朝寒烟山荷道：“你们先回去做饭，我去去就回。”

　　管事见此只当沈念曦马上要见王爷难免触动伤心事，又因王爷移情别恋而气愤不过，所以才这般不高兴，他还忌惮着沈念曦的手段，只埋着头跟着沈念曦往前走，不敢多话。

　　梁王府的马车还没到山脚沈念曦就被提早叫来别院大门前等候，她这会儿就像是被扔进油锅炸过无数遍的蚂蚱，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黑灰。

　　耐着性子等了快一刻钟，正午逐渐灼热的阳光已蔓延到脚边，祁渊和刘芷念才姗姗来迟，其实别院后门另有蜿蜒山路可骑马上来，如果是马车就只能停在山脚，然后再慢慢爬上来，怪不得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

　　许久不见，沈念曦却是半点抬眼看他们的兴趣都没有，她垂眸站在门口，仅凭声音分辨他们的方位，空气里飘来文墨香，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如今已然有些陌生了，待到淡蓝色卷云纹的锦袍衣角停在面前时她不紧不慢微微屈膝行礼：“给王爷请安。”

　　祁渊从跨上最后一级台阶那刻起便将门口盈盈站立的女子收入了眼底，她正背着手无趣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见到来人后火速停下所有动作站好垂首静静等待，在炽热的阳光里犹如一株盛开的玉兰在风中摇曳，时隔这么久不见，她什么都不曾改变，还是这般怡然自得。

　　不待祁渊说话，身侧的刘芷念上前盈盈挽上他都手臂，为了让沈念曦看清楚甚至又往前走了两步，她轻声开口：“久不见姐姐了，姐姐在此清修许久，我和王爷都很想念姐姐，只可惜姐姐还不得皇上宽恕，真是委屈姐姐了，如今姐姐在这别院之中，过得还好吗？”

　　一大早的没钓到想吃的鱼本就够烦了，此刻面对贱人的聒噪，沈念曦仅存的理智也荡然无存，她不耐烦抬头看向面前愈发令人憎恶的面孔，抬脚便是一脚踹在刘芷念肚子上，“如你所见，我好得很，你身上太臭了，麻烦离我远点。”

　　刘芷念猝不及防被一脚踹倒在地，捂着疼痛的腹部不可置信瞪着沈念曦，没想到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这贱人还是这般狂妄，她被丫头搀扶起来勉强站直身体，忍着疼又羞又怒道：“你！你又打我？！”

　　周遭的人可都清清楚楚看到了沈念曦那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得利落又用力，不由自主把头埋得更低了。

　　自从沈念曦见弃于梁王，梁王府中便唯有这位侧妃得宠，何况刘家如日中天，便是沈家也稍显逊色不得不避其锋芒，可眼下沈念曦当着梁王的面说动手就动手，看来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突如其来的一脚踹乱了刘芷念今日想来沈念曦面前耀武扬威的心思，她转换神色，委委屈屈看向身旁的祁渊，“王爷，她如此跋扈，您今日可亲眼瞧见了。”

　　“王妃，怎么还是这般急躁，可知错？”祁渊侧身抬手抚上刘芷念的脸，只是用指尖从她的脸颊上轻轻点过，神情虽是淡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沈念曦再次抬起眼眸，曾经只会站在她身边的祁渊如今守着别人，正怜惜着那张脆嫩的脸，哪怕平日听到再多有关他们如何恩爱有加的事都不如亲眼看这一回，祁渊和刘芷念旁若无人的恩爱此刻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大刺激，只会令她愈发失掉耐心，她平静无波开口：“不知。”

　　面前两人被沈念曦无所谓的态度噎住，被下了面子的刘芷念气得不轻，可当着众人又不好发作，便也默默依偎在祁渊身边不再开口说话。

　　久不见面可她还是如此冷漠无情，原本热切的心此刻也冷下来了，祁渊冷笑着点头：“你既然还如此嚣张，便下去好好思过，不要在此言行无状，失了规矩。”

　　沈念曦眼中同样泛着寒意，闻言随即转头离开，再不多说一句话。

　　别院里跟着出来迎接的众人都被沈念曦的举动吓得不轻，想当年王爷对她是如何体贴入微，真真是捧在手里都怕碎了，可再看看方才，连向来待人随和的梁王都垮了脸，这沈念曦还真自断前路的一把好手。

　　刘芷念望着那身影消失在眼底，脸上的娇弱委屈都慢慢散去，腹部细密的疼痛让她差点直不起腰来，她挽着祁渊手臂的手收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倒是想接她回去，可惜人家不领情呢。”

　　祁渊抽回手臂不紧不慢抬脚往里走，偏头看着刘芷念，同样皮笑肉不笑道：“少废话，做你该做的事。”

　　戏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刘芷念眼中逐渐浮起恐慌，只能忍着疼痛跟着祁渊往别院里走。

　　别院很大，不会因为多了两个人而有什么区别，沈念曦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大黄便摇着尾巴跑出来迎接。

　　沈念曦被大狗缠得差点走不动道，寒烟她们听到声响便迎了出来，“姑娘回来了，山荷已经做好饭食了，姑娘饿坏了吧，快洗手进去吃饭吧。”

　　沈念曦神色如常应下，洗手吃饭。

　　今天饭桌上异常安静，寒烟她们都不敢说话，两个人眼神交换良久，寒烟才试探着开口：“姑娘可见到负心……王爷了？”

　　“嗯，而且我还踹了刘芷念一脚，然后我就被赶回来了。”沈念曦不疾不徐咽下口中的菜，缓缓道：“真是扫兴，等会儿我们再去挖点蚯蚓，明日我要继续去钓鱼。”

　　吃过饭后歇息片刻沈念曦骑一匹马，寒烟和山荷骑一匹马，三个人提着桶扛着铁锹下山挖蚯蚓。

　　顾霄又来了，正巧遇见沈念曦几人，便下马帮她们挖蚯蚓，沈念曦最怕晒太阳，来这里后出去瞎玩儿也都是躲着阳光走，别瞧着这会儿太阳就快落山了，可一直顶着晒还是会热的。

　　沈念曦几人靠着树干在树荫下悠然看着顾霄弯腰在翻土，她懒洋洋的指挥着：“你挖快一点，等会儿天黑了骑马上山不见路，寒烟她们骑术不好。”

　　夕阳余晖里的顾霄撑着铁锹加快了动作，任劳任怨的点头：“知道了。”

　　寒烟坐在沈念曦身边低声道：“这样真的好吗？”

　　“是不太好。”沈念曦望着不远处的顾霄不满开口，“你别指着一个地方挖啊，我要肥的，不然鱼儿不咬钩！”

　　顾霄抬手擦了一把薄汗，听话换了一个地方挖，“好。”

　　等到顾霄挖满半桶时太阳终于落下了山头，天色暗去大半，唯有天边晚霞灿烂。

　　顾霄翻身上马，跟在沈念曦身边轻声道：“听说今儿梁王带着侧妃来别院踏春，你们可见着了？”

　　“嗯，见过了，但是不重要。”沈念曦摆摆手无所谓道：“雯儿最近怎么样？”

　　顾霄点点头：“她很想你，总想来看你，又怕给你添麻烦，只能作罢了。”

　　“只要彼此安好，见与不见都不打紧，让她别担心，我很好。”沈念曦垂眸淡淡笑了笑，夜色掩去多余的情绪，话语里只剩下轻松淡然。

　　待到几人回到别院后门时夜色已然降临，顾霄熟练跟着她们回到小院，一路顺畅。

　　照旧与沈念曦闲谈半晌，和她们一起用过晚饭后才拿着东□□自离开。

　　刚下到山脚时便被前方一道黑影拦住去处，顾霄勒住缰绳，淡淡开口：“王爷这是做什么？”

　　“她是我的人，你如此堂而皇之的亲近，是不要命了吗？”祁渊目光幽深看着前方，声音清越严肃。

　　顾霄不屑笑出了声，“我受沈兄之托，照顾他幽居在此受苦的妹妹，何况我和她自幼相识，她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王爷不闻不问，难道还不允许她的亲人朋友照拂一二吗？”

　　祁渊凛然冷笑，压下心中千言万语，幽深的眸光盯着黑暗里的轮廓，策马向前走去：“你最好是。”

　　清风拂过，将夜空的乌云吹散，暗夜如墨，唯有空中一轮弯月撒下点点光辉，林中鸟虫低低叫唤着，更显得周遭幽静。

　　祁渊沉默不语上山，进入别院后隐去身形一路摸黑落在了一棵梨树之上，院中灯火已灭，安安静静得没有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