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镣铐跳舞》平阳

8、第八章

　　女儿小娅是胜洋留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是她还能在没有了胜洋的世界坚强活下去的最大动力，是她如今的生活中最深的慰籍。如果没有小娅，她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走过这二十几年孤独的漫漫人生路。

　　她缓步走在街上，春日傍晚的微风轻轻吹拂着杨柳的枝条，枝条在微风中曼妙悠然地舞蹈。微风也轻轻吹拂着她的面颊，温柔得像女儿年幼时稚嫩的小手。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那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婴儿已经长大成人了。值得安慰的是小娅没有辜负自己多年来辛苦的养育，她是那么美，那么善良，那么聪慧，那么才华横溢…….她简直就是一个精灵，是没有人会不喜欢不为她着迷的精灵。

　　她知道外面有很多很多的男孩子喜欢小娅，可是她从来不乱交男朋友，她很乖，除了上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度过的。可是作为母亲她从来没有如此要求过女儿，反而常劝她出去，劝她多交朋友。她始终觉得这样做会更有益于女儿的身心健康，她已经长大了，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生活，不应该被太多的规矩束缚。

　　“为什么不多到外头玩玩儿？现在的年轻人每天下班以后都在外面疯到很晚的，你怎么不去啊？”她曾经这样问过女儿。

　　“外头有什么好玩儿的？我要在家里陪您，我要是每天都出去，妈一个人会寂寞的。”小娅这样回答，这回答让她听了感到心里暖烘烘的。养育了她二十几年，从未想过要得到她的报答，可是在她长大后的某一天，突然听到她说这些暖心窝儿的话，程映溪竟然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

　　她当然也想象过，并且是无数次地想像过，小娅将来究竟会带一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回来，她会和什么人结婚生子？可是她想象不出来，能想象出的只是当有一天女儿结婚时自己心情会是怎样的。

　　“铃铃铃！”程映溪正在东想西想，突然听见手机响了，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是小娅打来的。

　　“喂！小娅！”

　　“妈，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你在哪儿呢？”

　　“我也在外面！妈，我不回家吃晚饭了，我晚上有活动。”

　　“噢，好啊，知道了！”女儿没说是什么活动，程映溪也不想追问，女儿大了，当妈的不能再像是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她了，她应该学习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怎样自己照顾自己。

　　“你不要一个人在家煮白水面吃，在外面吃点好的，别做饭了。”小娅细心地叮咛。

　　“别为妈操心了，放心在外面玩儿吧！”

　　“好的，那就没事了，再见，妈！”

　　“再见！”

　　餐厅在二楼，左小娅站在餐厅门外给母亲打完了电话，才和沈如放一起走进餐厅。领位把他们带到一个靠窗临街的位置，那里的视野很好，窗外就是著名的文化广场。白天这个广场上有很多白鸽，也有很多特意赶到这里喂鸽子的人。晴天的时候，温暖的阳光从蓝天白云间倾泻到广场上，鸽子，喂鸽子的人还有阳光营造出一派和平宁静安详的氛围。左小娅尤其喜欢这个广场，她上班的公司离这里很近。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常常会一个人来到这里，有时候连午饭也不吃，就在这里静静的坐上一个小时，静静地体会那份和平宁静和安详。

　　入夜，鸽子虽然不见了，可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却开始异彩纷呈起来。时而是冲天一柱，时而是万箭齐发，时而似彩虹披挂，时而像天女散花。幻化的水幕，水柱，水帘，水滴，水花，水雾，此起彼伏，在各色灯火的照耀里浓缩华彩演绎神奇。声、光、水、色有机交融在一起，幻化出流光溢彩瑰丽多姿的奇秒景观，让人不禁会沉醉其间，流连忘返。

　　沈如放和左小娅坐的位置恰好能够一览无余地欣赏到喷泉的美景，虽然听不见音乐声，可是夜色中美轮美奂的广场喷泉依旧令他们心神摇荡。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这儿的夜景真美，我竟然不知道这里。”沈如放情不自禁地感叹。

　　“是啊，是很美，这是我和妈妈最喜欢的餐厅了。”左小娅说。

　　“想不到你还挺细心的！”沈如放说。

　　“怎么知道呢？”她望着他，用探究的眼神。

　　“你关照你妈妈别吃白水煮面。”

　　“就这个也算细心？这只能算是最基本的关心，是很粗糙很潦草的关心，真的算不上细心的。我对妈妈比她对我差得远呢！”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但是他却在心里感到她是个好女孩儿，一个善良的女孩儿。她所说的最基本的关心，就是很粗糙的很潦草的关心现在的年轻人又有多少人在付出这样的关心呢？就说自己吧，也很爱父母，可是工作忙，事情多，他们的衣食住行自己是很少过问的，和她相比他不禁感到有些惭愧。她要是没有那样的毛病那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女孩子，可是老天偏偏不愿成就完美的人，完美的事，它总是有意在人间制造各种各种的遗憾和缺陷以显示它的无所不能。

　　“你和你妈妈的感情好像很好！”

　　“怎么会不好？！如果你体会过什么是相依为命你就会懂的。”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黯淡。

　　“我虽然没体会过，不过我懂！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事业又那么成功，她的辛苦是可以想象的，就像你说的，你母亲她的确很不容易。”

　　“她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妈妈，最能干的妈妈。只可惜生了我这么差劲的一个女儿，”她的眼神越发黯淡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她的耻辱，让她伤心难过，让她抬不起头来。”

　　“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不要因为有那么点毛病就彻底否决了自己，你很好，真的很好。你说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只要你配合，我们一起努力把那个毛病治好，一切就都会好的。”

　　“我不相信能治好，真的，我总感觉自己到了那个时候就像着了魔一样，凭什么力量也无法控制。”

　　“只要坚持治疗，情况总会慢慢好转的。”

　　“真的能好转吗？”

　　“能，为什么不能？我会帮你的，不过你自己也要努力，要有信心，要坚持到底，绝不能像前面那样办途而废。”

　　“…….”左小娅没有说话，却想流泪。她只感到自己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有这样不设防地和人说话，不设防地与人交往了。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惬意和舒适，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更没有顾虑，完全不用担心对方看到真实的自己，发现自己的那些劣迹，完全不用介意自己在对方的眼里的形象会有损失，会被人瞧不起，这些都不用想，心境可以全然自由。而这一切都是这沈如放带给她的。

　　对这个沈如放她就是有一份特别的好感，而这份特别的好感显然来自一份特别的信任。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她决定把黑色的丝绒围巾摘下来面对他的那一刻，她就对他付出了信任。她把自己的斑斑劣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这在她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自打她发现自己有这个古怪的毛病以来，她就开始防备所有的人，包括自己的母亲。她把自己裹得严严的，终日孤独地守候在黑暗中。慢慢地她发现没有一个人了解真实的左小娅，竟会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心中的苦闷忧愁恐惧没有一个人可以倾吐，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沉浸在无边的黑暗和孤独里无法自拔。

　　就在她几近崩溃的时候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心理医生沈如放的名字，她犹豫了好几天，报纸都揉得快要烂掉了，才终于下决心走近了沈如放的办公室。然而如果那天见到的沈如放不是这个沈如放，哪怕他的样貌，眼神，语气，举止等等任何一点上和眼前正与她共进晚餐的这个男人有些许出入的话，也许她都不会把围巾摘下来，不会把自己隐私告诉他，更不会接受他的治疗。她承认自己是一个不容易对男人产生好感和信任的女孩儿，虽然这些年追求自己的男孩子很多，但是她却一直谈不上恋爱。有时因为无法产生好感，有时因为无法付出信任，每每有男孩子过分接近她，她就会感到恐惧感到不安全。所以她一直不恋爱，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恋爱要恋什么，怎么恋，在整日的不安和恐惧里，又用什么心情去恋？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吃点东西吧。牛排冷了就不好吃了！”他指了指面前的盘子，“不要让别的事情搅扰了享受美食的心情。”

　　“哦，好啊！”她应道，心口竟是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