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灯》檀汐

17、黎阳闭上眼之前的记忆，是满目银白色的月光

　　苏维乍一听到市政厅花园这个名字，还以为和N市的中心花园一样是片庞大到吓人的区域，没想到B市的花园还真的就是一个花园，坐落在市政厅前的下沉广场上，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小巧而精致。
　　正如黎阳所说，草坪上正盛放着大片大片各种颜色的郁金香。郁金香到底不算是日常常见的花，开的这么遍地都是的更是少见，苏维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拍。
　　“站过去。”黎阳也拿起手机，轻拍了一下苏维的胳膊，往其中一片挺特别的双色郁金香指了指。他个子比苏维矮一点，想拍他肩膀总是略显吃力。“我给你拍几张呗。”一边说一边掏出口罩来带上：“不过我站不了太近啊，四处都是花粉。”
　　苏维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他入行以来明明曾无数次对着各种镜头，甚至都快要生出肌肉记忆来，却在这个五月傍晚格外鲜艳的郁金香花丛中，莫名的忘掉了那些职业化的熟稔，对着黎阳的手机镜头，有些羞涩的笑了起来。
　　“好看好看。”舒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果然艺人和我们这种普通人就是不一样的，黎阳这种死亡技术再加上现在这个死亡光线，都能拍的这么好看，都不用P的。”她羡慕嫉妒恨了一下下，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拽了下苏维袖子，放低了声音：“话说，这里人还是挺多的，你不带口罩没关系的吗？”
　　苏维耸耸肩：“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我吧。”
　　“B市华人留学生可不是一般的多……比N市可能都要多，毕竟有不少好学校在这里。这儿又是市中心的中心。”舒晴还是有点不太放心的四处看看，又像劝说自己似的嘟囔：“不过离那几个学校倒是都不近。”
　　“没事的小舒姐。”苏维满不在乎的安慰了她一句，又稍稍带点紧张的看着黎阳：“你觉得照片还行吗？”
　　黎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刚才一不小心按成了连拍，一下拍出去可能有十好几张。
　　夜晚来临前的那一瞬，华灯还未及初上，背后的整个世界仿佛失了颜色一般笼罩在一片沉沉的灰色里。苏维身边微微摇曳着的双色郁金香如同某种鲜亮的夹心糖果，而被簇拥着的男孩儿眼神清澈，好像透过镜头，那里有他无比珍视的东西。
　　黎阳又没来由的想起那个初遇的雨天，那个仿佛被镶在灰色画框里的发光的人。
　　他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发紧，顿了顿才从嗓子眼儿里低低的挤出来半句话：“好看。我发给你。”
　　苏维听了他的话才放松的笑开了。
　　回酒店时天已经彻底的黑下来，往郊区多是照明基本没有的山路，黎阳高度近视还伴有轻微的夜盲，于是便换了舒晴来开，他坐在副驾给苏维挑照片。
　　其实他手抖摁下的那十多张细看起来都没什么差别，不过他还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原图发给苏维，其他的他也都默默留下了，一张都没舍得删。

　　回房间之后舒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一大堆吃的喝的丢到了黎阳和苏维的房间，说是大半夜的不能和它们共处一室来挑战自己薄弱的意志力。
　　黎阳知道她的用意，吃东西是缓解尴尬的最好方式，毕竟嘴巴被占上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不说话了。
　　也许是黑暗带来神秘，夜晚总是会让人变得更“不正常”一些。苏维傍晚那会儿在房间里呆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到入夜他们再次回来，他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自在，微微的紧绷了起来，甚至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是站是坐。
　　黎阳一进屋就飞快的找了换洗衣服，丢下一句“我先洗澡”就风一样的旋进了洗手间。
　　苏维走到了阳台，一架小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缸，于是他顺手把喝剩下的矿泉水底倒进去，点了一支烟。对面的山与夜色一同沉下来，不过今晚月色极好，银钩似的清冷冷挂在夜空里，映出山峦的轮廓，也映出山下的泠泠水波。
　　四周静的有些令人不安，除了微微的虫鸣声和身后被玻璃门阻隔掉一层所以显得隐隐约约的水声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声音。
　　苏维缓缓的抽完了一整支烟才觉得心情仿佛没有方才那么凌乱。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他是什么心情，要说和黎阳两人独处的时刻，之前补课时也都经历了许多次。不过那时有所谓“正事”可做，黎阳讲句子，他90%的时间认真听讲10%的时间开小差对老师进行人类观察。而这一晚，在这仿佛避世一般的静谧山间角落里，没有了“正事”可谈的他们，又会发生什么呢？
　　更何况，他将会第一次见到不那么“衣冠楚楚”的黎阳。到底是不一样的，补课时黎阳从笑容到神态都全副武装，是来做客的。而现在，虽然还是在酒店，但黎阳总不至于连入睡前都还要带着他那人皮面具一样的“假正经”吧。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心又开始砰砰跳了起来。可能是想的太入神，他连黎阳什么时候推开阳台门走了出来都完全没有察觉。
　　初夏入了夜还是稍稍有些凉，黎阳穿了一件学校的长袖文化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大毛巾，随意的擦着头发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的水珠。
　　“喝不喝？”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苏维抛过来一瓶，苏维下意识的接了，是一瓶椰子水。
　　黎阳自己开了一罐啤酒：“不好意思啊，我自己喝了。”
　　苏维有点不置可否，拧开手里的瓶盖喝了一口，他之前没怎么喝过椰子水，只觉得又清爽又沁甜，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黎阳已经飞快的给自己点了烟，余光看见苏维，忍不住又操心多嘴：“那个凉，你也别喝太猛了。”
　　“嗯。”苏维应了一声，没再继续喝，转头看着黎阳。
　　黎阳带了一副玳瑁框的方形眼镜，懒洋洋的靠在沙发椅背上，指尖暗暗燃烧的小红点一明一灭的。和苏维不一样，黎阳习惯抽薄荷烟，身上总是带着股凉凉的烟草气，反正苏维闻起来是香的。
　　“聊聊吗？”苏维望向他，又是带了点乞求的，某种大型犬类的眼神。
　　黎阳听起来有点懒散：“聊聊吧。”

　　说了要聊聊，但两人仿佛都不知该从何开口。一时间耳畔只剩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却又无处不在似的。
　　“你今天故意切掉了那首歌。”苏维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他实在是不知要怎么说，他生平第一次对人如此这般真诚，只恨不能掏出心来给对方看看。但好话歹话说尽，好像也戳不破对面这一位如琉璃般剔透但实际上比花岗岩还冷硬的心。
　　于是他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黎阳端着啤酒喝了一口，袅袅的烟雾将他的眼神遮的有点晦暗不明，言语却是意外的坦然：“嗯。怕你多想。”
　　苏维倒是没成想他这么爽快的接了话，完全没回避，愣了一下：“我多想……多想什么？”
　　“你之前提过这首歌，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黎阳的语调平静，如同此刻吹来的晚风一般清凉凉的，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出神般的看着悬挂在山间的那轮月亮。
　　苏维被他气笑了：“我误会什么？误会你也喜欢我吗？”他紧紧的盯着黎阳：“你要不看着我，你看着我跟我说，我误会了，你没有喜欢我。你认认真真说一次，我就不纠缠你了。”
　　黎阳偏不看他，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别闹。”
　　“你不敢说是不是？”苏维感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你明明就是喜欢我，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黎阳垂下眼：“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到底为什么？”苏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焦躁，也是生平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热锅上的蚂蚁”。这焦躁的力量过于强大，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导致他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黎阳刚才好像说了两人认识以来最坦诚的一句话。
　　黎阳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苏维觉得自己要被他气得磕巴了：“当……当然是想让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啊。”
　　“嗯。”黎阳点点头，“那你觉得咱俩这个状态，怎么样算是在一起呢？在不在一起又会有什么不同？”
　　苏维被噎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抑或是被黎阳这些太过形而上的问题给搞懵了。
　　黎阳却不等他回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那天说我不答应你你就不走，这就是孩子气的话，你总会走的。到了那时候，隔着我和你的，不只空间，还有时间。”他又拿起酒来喝一口，说的循循善诱，“你职业特殊，本来也忙，我呢，虽然现在前途未卜吧，但早晚都是要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就不会轻松。”他终于抬起眼来看着苏维，虽然隔着一层镜片，但眼里却是不加掩饰的悲伤，“世界这么大，能碰见你，和你并肩走过那么多地方，还都挺开心的，已经是很难得的缘分了。与其非要讲个名分，给彼此的关系下个定义，来到未知的以后被距离与彼此生活的差异折磨的体无完肤相看两厌，能这么无忧无虑的互相陪着走一段不是挺好么？我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多的好运气，再往后走，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他说着说着自嘲般的笑了笑，“我是个怂人，没发现吧。”
　　黎阳一大通话说完，却发现苏维还是始终愣愣的瞪着眼睛，茫茫然的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喜欢我？”苏维对黎阳的长篇大论置若罔闻，反而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黎阳无奈：“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你没有不喜欢我。”苏维不依不饶，“玩什么文字游戏，这不就是你喜欢我？”
　　黎阳扶了一下额，苦笑着把快要燃尽的烟摁灭在烟缸里：“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刚才说那些……”
　　苏维又突然打断他：“你刚才问我，怎么样才算是在一起？在不在一起有什么不同？”
　　纵是反应奇快如黎阳也差点也跟不上他这反复横跳的节奏：“……是，我的意思是……”
　　苏维猛的从椅子上起身，下一瞬间已经笔直的站在黎阳面前，直勾勾的看着他，瞳仁里仿佛燃着两簇炽热的小火苗。
　　黎阳莫名被看的有点心慌，下意识舔了下嘴唇，酝酿着说点什么来打破两人间几乎快要烧起来的空气。
　　还没等他想出来什么，苏维又猛的把手伸向了一旁的啤酒，黎阳还来不及阻拦，他已经眼疾手快的抓起来喝了一大口。
　　黎阳觉得有点好笑：“你是多久没喝……”
　　话说到一半他就闭嘴了，因为下一秒他就尝到了啤酒的味道，略苦涩又辛辣，微小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沿着神经一路向上炸到天灵盖，炸的他脑海一片空白，竟然莫名的从这酒里尝出些许甜味来。
　　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的流入胸口，像是往那里浇注了滚烫的岩浆，将心跳声都烧的沸腾起来。
　　他下意识的紧紧捏住了椅子把手。
　　不知多久，苏维才后撤，在自己咚咚咚震天响的心跳声里状若平静的说：“我遵纪守法，还是没喝，给你喝了。”
　　唇上温润的触感骤然撤离，黎阳被炸出窍的灵魂这才缓缓回巢，尽管他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酒已经被他尽数喝下去，但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适才的烧灼感。
　　他的手还捏在椅子两侧，姿势很僵硬却好像无法动弹似的，微微仰头看着苏维。
　　彼时那皎洁的月亮正好爬到苏维身后，逆着光，黎阳看不太清苏维的脸，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苏维喉头一动，忍不住再一次俯身下来。
　　“不在一起，我就不能对你这样了，黎阳哥哥。”
　　黎阳闭上眼之前的记忆，是满目银白色的月光。
　　原来月亮也能如此耀眼，他恍惚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