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灯》檀汐

18、『你别欺负他』

　　第二天在餐厅吃早餐时，舒晴敏锐的发现了两人一夜之间异变的气场。
　　苏维并不是个善于藏着心事的人，抑或他本来也根本就没想藏。如果说前几天他望着黎阳时还是带着些无法言说的紧张，那现在的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着迷。整个早餐全程黎阳就没离开过椅子，不同品类的食物都被苏维拿了一遍，献宝似的堆在黎阳面前，就好像他是个准备囤货过冬的仓鼠似的。
　　善解人意如舒晴，自然是不会主动挑破什么，尤其她现在已经自觉是一只瓦数巨大的电灯泡。
　　她只是在苏维起身去打咖啡的时候拿胳膊肘杵一杵黎阳：“想通了？”
　　黎阳正专心致志的切着面前的松饼，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你指什么？”
　　“嘁，”舒晴白了他一眼，“跟我装什么呢？”
　　“没有装。如果你是指他的事，那谈不上什么想通不想通的。”黎阳终于把松饼切成细碎的小块，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叉起一块在枫糖浆里蘸了蘸，“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注定要发生，那就让它发生吧。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舒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黎阳这人也不能说没有原则，只是真正能让他在意的事情太少。大部分时候，他也会坚持一下自己的想法，不过也就“一下”而已。坚持过了，但发现事情并不会按照他的坚持而发生任何走向的改变之时，他就不继续较劲了。
　　他就特别擅长放过自己。
　　舒晴虽不愿太过插手别人的事情，但本能的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小苏这孩子心眼实，你别欺负他。”
　　“哪能啊。”黎阳看着远远端着两杯咖啡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走过来的苏维，嘴角挂着夏夜晚风一般温柔的笑容，“疼他还来不及呢。”

　　按舒晴和黎阳最开始的计划，这两天他们就在B市市内随便转转。B市文化生活极其丰富，城里散落着许多历史遗迹和大大小小的博物馆美术馆，无论去哪里泡上一天都不成问题。
　　不过现在带上了苏维，他俩就肯定得另想它法了。
　　“去女巫镇吧。”黎阳想了想说，“从这儿出发不到一个小时也就到了。”他看向苏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觉得比市里要清静一些，行吗？”
　　“行。”苏维飞快的点头。
　　舒晴觉得有点好笑，感觉黎阳这一问真是多此一举。以苏维现在这个惟命是从的劲头，黎阳让他去哪儿他都会去的。

　　女巫镇的名字听起来猎奇又神秘，其实本身是个古朴而安宁的海边小城，拥有着这个国家最古老的港口之一。
　　“万圣节的时候会很热闹，因为会有很盛大的变装游行。”舒晴还是不遗余力的扮演着导游的角色，“不过除那会儿之外，就像现在你看到的这样，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黎阳说‘比市里要清静一些’，真是太谦虚了。”
　　黎阳还是在开车，闻言只是笑笑：“B市本来也还好。”
　　“那看和哪儿比。”舒晴撇撇嘴，“跟N市比那自然是。啊，这世界上还有比N市更拥挤的地方吗？没有，不存在的。不过，老娘终于要走了！”她长长的舒了口气似的，转头一脸怜悯的看着黎阳，“老黎你以后要一个人在N市的茫茫人海里浮沉了，祝你幸福。”
　　黎阳微微一笑不说话，反倒是后座的苏维有点好奇的凑过来发问：“小舒姐你不喜欢N市吗？”
　　“不喜欢。”舒晴回答的斩钉截铁，“人太多，楼太高，姐看着头晕。”
　　“那小舒姐你之后就回国吗？”
　　舒晴点头：“对啊。我爸妈后天就到了。然后参加完毕业典礼，我就带他们奔赴阳光西海岸，兜一圈姐就走了！啊对了！”她回过头笑眯眯的看着苏维，“小苏你平时在哪儿比较多？北京？上海？不过你应该到处跑吧。我回北京，以后有空一起出来吃饭啊。”
　　“嗯，一定。”苏维又看了一眼一直认真听着他俩说话的黎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心里一直很想问的问题，“那……黎阳为什么不回去？”
　　舒晴虽然和苏维也算是比较熟了，但到底没经历过太多他此类突如其来的直球发问，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替黎阳回答了还是该打哈哈揭过去，正想着措辞，就听黎阳自己飞快的接了话：“因为黎阳欠了很多钱，这边挣得多一些，他想早日还完债恢复自由身。”
　　“啊？”苏维愣住了。
　　黎阳轻笑了一下：“都说了，你以为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苏维不服气，闷闷的赌气说：“那你也从来没告诉过我，我从哪里知道去。”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发问：“欠了多少？”
　　黎阳压下笑意，面上认认真真：“二十万。”故意顿了一下再接着说，“刀。”
　　苏维抿着嘴没说话，仿佛是在心下换算二十万美金得是多少人民币。
　　黎阳从后视镜里看着，嘴里念念有词的苏维可爱的他想再逗一逗：“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一百四十万人民币吧。怎么，你要替我赎身啊？”
　　苏维听到一百四十万，眼神呆了呆，他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在盘算自己的资产情况，过后才说：“一下子拿这么多现金可能有点困难。我成年之前赚的钱都在我舅舅那里，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哦最近买了套房子，所以这一年也没什么积蓄……”他说着说着有点懊恼，“不过给我一些时间准备应该可以的。”
　　黎阳还想说什么，舒晴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老黎你能不能别吓小苏了？”她伸手虚点了一下黎阳，要不是因为黎阳在开车，她可能就直接上手了：“小苏你别听他鬼扯。他那是学生贷款，就是等于银行出钱供他上学，毕业之后按照月收入划比例还给银行就是，跟房屋贷款差不多意思。你听他那语气，说的跟高利贷似的。而且，”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黎你要不去跟学校说你给他们交了20万刀？学校该让你上名誉校友墙了吧？怎么捐款不留名你是不是名字叫雷锋啊。”
　　苏维懵懵的看看舒晴又看看黎阳，舒晴话里信息量有点大，他跳跃的脑回路又不知捡到了哪一根线索。
　　黎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信口雌黄了。”他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下苏维，孩子还是愣愣的，他心里也有点愧疚，赶紧道歉。
　　不过苏维捕捉信息的能力也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他完全没理会什么贷款不贷款，十万还是二十万，直接跳到了重点：“你为什么要银行供你读书？”
　　原本挺热闹的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下不止黎阳，舒晴也终于见识到了苏维高能的跳跃性思维模式。
　　这个问题她没法替黎阳回答，也没法插科打诨的圆过去。苏维可能不懂什么叫做留一点转圜的余地，问的问题永远直截了当。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黎阳挺快就回答了问题：“因为没有别人可以供我读书。”他顿了顿，与后视镜里直愣愣盯着他的苏维目光对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家人因为我跟他们说我喜欢男人，把我扫地出门了——字面意义上的，我爸拿扫帚给我打出去的。”
　　他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漠不关己，车在高速上行驶的依旧平稳，松松的扣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啊？”苏维的声音轻轻的响起。
　　“四五年前吧，那时我刚上大二。之后就都是靠自己了。”
　　“靠自己”三个字，黎阳说的轻飘飘的，不过可能很少有人会比苏维更懂这三个字背后的辛苦与沉重了。
　　难怪他之前说毕业典礼除了表妹没有人来，苏维想。
　　他往后靠上了后座的椅背，没有再说话。
　　黎阳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导航声恰到好处的想起，提醒他进入匝道。他打了一下方向盘驶下高速，车窗两侧的景色从绵延的山林换成了密密匝匝的高大树木，以及灌木丛掩映下的一座座错落有致又形形色色、五彩斑斓的小房子们。
　　“现在就算是到了。”黎阳非常自然的揭过了方才好像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话题。
　　苏维应声抬起头看向了窗外，也跟着若无其事的转了话题：“所以这里为什么叫女巫镇？”
　　导游舒晴立即神魂归位：“大概好几百年以前，有一天，在这个小镇上，有一些女孩子同时出现了一些诡异的无法用当时的知识与医学解释的行为。于是，人们就认为这些异常都是来自于女巫的诅咒，开始了对女巫的所谓‘审判’。哦，‘审判’的真实意思就是，随便诬陷别人是女巫，相互指责相互猜忌，不用有什么证据，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啪，你就是女巫了。然后拉去关起来，甚至有很多无辜的人被用刑，最后付出了生命。而这些人直到百年之后才得到平反。后来这里就因此成为了女巫爱好者们的圣地，很多人从世界各地过来观光，这里的女巫相关也就随着发展起来了，有女巫博物馆啦，女巫剧场啦之类的。还有很多小店卖一些女巫魔法相关的小玩意儿。”
　　苏维听的挺入神：“你之前说万圣节的时候这里最热闹，你们来过么？”
　　“当然，前年就来过。”舒晴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翻朋友圈找当时的照片，“喏，我们当时好几个同学一起过来的，你还能找得出你们家黎阳么？”
　　苏维接过手机，照片是一张五六个人的合影，大家都画着夸张而荒诞的妆，穿着戏服还拿着道具，尽职尽责的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他只看了一眼，就指了指其中的“小丑”：“这个。”
　　舒晴“哇”了一下：“这你也认出来啦！”
　　“那是。”苏维的声音里不知不觉的带了些许得意，“他画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
　　他没看见前面的黎阳眼里慢慢的盈起了笑意。

　　本来也是一段没有目的地的随意行程，黎阳便随手搜了个停车场把车停了。
　　“地图上看，这里离海不远，咱们慢慢溜达过去吧。”他一边说一边熄了火准备下车。
　　舒晴跟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又一次做作的捂起了肚子：“哎呀，我好像有点胃疼，就不去海边和你们吹风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黎阳知道她是想给自己和苏维留点空间从而解决路上莫名开启的不愉快话题，于是在苏维看不到的角度略带感激的冲她抱了抱拳，嘴上说的是“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苏维到底是个演员，舒晴的蹩脚演技他上次在舒晴的公寓离就见识过了，这次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即使反应清奇如他也瞬间会意，匆匆丢下一句“小舒姐你好好休息”，就跟着飞快钻下了车。
　　舒晴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给黎阳发微信，心里感叹自己这是怎么就婆婆妈妈附身了一般。
　　那边黎阳刚拿起手机解锁，就被舒晴的无数个感叹号喷了一脸：“再说一遍！小苏心眼实！但是人家很真诚！你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你别戏弄他！别欺负他！”
　　黎阳有点哭笑不得，感觉舒晴这是“姐姐魂”又上身了。舒晴那庞大的家族里有三个弟弟，最小的那个好像还真和苏维同龄。她从小跟弟弟们一起长大，不知不觉就爱给人当大姐这事儿可能已经深入她的灵魂。
　　他默默的把手机收回去，抬手指了指路边的一家暗黑魔法风装潢的小店对苏维说：“进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