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灯》檀汐

25、我看着他就好

　　半夜十一点的N市市中心还是灯火通明。
　　N市的街道以整齐的棋盘式排布著称，南北走向的是宽阔的大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东西走向的多是单行的小街，入了夜就人流稀少。
　　黎阳被苏维拖着手，缓缓的穿过一条又一条大道，蹚过一条又一条小街。身边忽而喧闹，忽而寂静，来回往复着，间或飘来街头艺人悠远的手风琴声，行走于其间的苏维恍然有了一种漂浮于人世间的奇妙感觉。
　　“你也不问问我带你去哪儿？”黎阳就这么被他拖着走，两人差着稍稍错开一点点的身位，初夏夜晚的风沁凉而愉悦，调皮的从两人交错的指缝间流走。
　　“去哪儿都行。”苏维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清朗朗的。他脚步欢快，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
　　突然，原本一直被他轻飘飘拢着的手上多了点力道，将埋头一个劲往前冲的苏维拽的回了身。
　　“左转。”他听见黎阳说。
　　于是他顺从的转了身，面前是一幢高大的通体建筑，四四方方的，外表看起来还挺像黎阳他们的图书馆，古老的欧式风格。此刻在市中心喧闹的午夜里依然灯火通明。
　　“这是哪儿？”苏维有点茫然的看向黎阳。
　　黎阳牵着他的右手稍稍用力握了握，拉着他往前走，两人的前后顺序倒过来：“一个老车站。”

　　苏维虽然是第一次来，不过他看过的电影不少，稍微反应一下也就明白过来这是哪里，毕竟在银幕上见到了这里的太多次离别。
　　置身于这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环境里是件挺奇妙的事。苏维站在星空般的碧绿穹顶之下，略显空旷的大厅正中央那座地标一样的时钟渐渐指向12点，身边掠过的人们行色匆匆，耳边仿佛只余起起落落的脚步声。
　　周围人群是流动的，好像光影。而他是静止的，好像此刻的时间。
　　苏维过去日子总过的像打仗，忙忙碌碌不知疲倦一般。而遇见黎阳之后，他原本紧缩的时间仿佛被用力拉长，每一根神经都舒展开去，好像初学游泳的人终于习得了在水中活动的要领，于是原本可怕而逼仄的水瞬间变得温柔，轻轻的将他包裹起来，浮举出水面。
　　他有那么几秒仿佛不知今夕何夕。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黎阳的声音响起，把苏维唤回了魂。
　　弯弯绕绕的又走了一会儿，苏维就再一次迷失在繁复的路径里。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比大厅低上半层的开放空间里，四面的砖墙上都开着一个半圆形的拱门。
　　“这里有什么？”苏维有点不解。
　　黎阳不答，牵着他走到其中一个角落里，吩咐他站好，之后自己走到对角线的另一个角落里。
　　苏维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在他的耳畔低语：“苏维。”
　　他一愣，立刻转身，黎阳远远的一边朝他挥挥手，一边又对着角落的墙壁说了句什么。
　　几乎是同时，那声音又如同今晚的夜风一般，温温柔柔的拂过他的耳朵：“好玩吗？”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苏维也学着黎阳对着墙说话，声音里带着点惊喜。
　　“当然。”
　　“那别人能听见吗？”
　　“不能。”黎阳又笑着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好玩吗？”
　　“嗯。”苏维稍微侧了一点身，这样他可以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黎阳，“好玩。全世界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还能给你唱歌呢，想听吗？”黎阳听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苏维一颗心半悬在空中：“想听。”
　　一秒钟以后，他听到了熟悉的旋律。
　　I haven’t got much time so I’ll get to the point
　　Do you wanna share a ride and get the f**k out of this joint
　　黎阳唱的随意又慵懒，苏维只觉周身仿佛通了电一般酥麻到心头，随即一股暖流裹挟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悸动迅速的饱胀在胸口，又向上迅速的冲进了眼眶里。那瞬间他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能用手指一下一下的触着面前的砖石缝隙，好像想要抓住从那里传出的声音。
　　这首歌在他的耳机里响过了无数遍，每一句歌词他都烂熟于心。
　　黎阳刚唱完两句，头顶上方传来旷远的钟声，一共响了12下。
　　时针与分针相遇，时间归零，又是新的一天。
　　一过十二点，整个车站里的灯倏的熄掉一多半，余下的少许灯光幽幽的浮动在昏暗的缝隙里，把远处的黎阳勾勒出一个轮廓的虚影。
　　看似遥远，就在身边。
　　十二点的钟声会带走王子的灰姑娘，带不走他的黎阳。
　　苏维那满腔横冲直撞的悸动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似的，他额头抵着砖墙，对着角落里的那片虚无，很低很低的说：“毕业快乐，黎阳。还有，我爱你。”
　　他活了快19年，扮演过很多人的人生，在数十段经历里体会过各种人情冷暖，酸甜苦辣咸，人生体验不可谓不丰富。
　　被激怒、被感动、被伤害、被尊重、被冷落、被关怀，他曾于千百种情绪里来去自如。
　　而今他无师自通，知道了这世间因复杂到极致反而回归到最简单的情感，在体会到它的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脱口而出。
　　它叫爱。
　　无法被定义，不能被解释的，爱。

　　黎阳毕业典礼这天，天空难得的万里无云，阳光鲜亮的有些过分，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水蓝色袍子的学生，乌泱泱的一大片。
　　苏维没想到上午的全校仪式观众和学生是需要分开的，连进场都不是一个入口。幸好他和于萧去的算早，两人占到有遮阳棚的座位，不至于一整个上午都在阳光下暴晒。
　　观众区域和毕业生们所在的区域间隔着一条挺宽的走道，人实在是太多了，苏维直接傻了眼，他连黎阳大概的方向都不知道。
　　于是这几个小时于他来说实在是变得有点过分难熬，他既听不懂发言的人在说什么，又没法联系上黎阳——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太多，手机直接连信号都没有了。
　　于萧拿了把小电扇，一直对着自己疯狂吹风，还不忘分苏维一点：“太热了，你还得带着口罩，太惨了。”
　　苏维没说话，他不仅带着口罩，还带着帽子——早上出发前黎阳叮嘱了一万遍的，观众席华人特别多，再热也不许摘下来。他感觉自己都快被捂出痱子来了。
　　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舒晴的父母，虽然他俩也听不懂校长在说什么，也完全找不到女儿的踪影，但还是全程都笑眯眯的很开心，拿手机往四处拍个不停，仿佛看什么都很新鲜。舒妈妈还不忘提醒因为实在热的有点受不住所以频频扯口罩的苏维，千万不要就这样摘下口罩，不然就要被人认出来了。
　　“我替你打着伞挡一挡，你拿下来喘口气，喝点水。”舒妈妈一边撑起她的小阳伞一边小声说，“孩子可怜见的，这么热的天还要戴口罩哦，太受罪了。”转头拿了瓶矿泉水递给苏维。
　　苏维感激的笑笑，说了声谢谢，借着舒妈妈阳伞撑出来的空间，飞快的扯下口罩，于萧赶紧适时的拿着风扇怼到他面前给他吹风，吹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于萧忍不住小声怼他：“我哥都说了，要不你在外面逛逛，等他结束了出来一起找地方拍个照，下午去剧院里参加学院的典礼就好了，你偏不，非要来自己找罪受。来了也什么都看不到，连眼神都不知往哪放，亏不亏。”
　　苏维好脾气的笑笑：“我乐意。”
　　其实不远处的黎阳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的硕士服虽然价格昂贵，但料子却属实不太舒服，既不凉爽也不透气，麻袋似的裹在身上。他们还不像观众席有遮阳棚——全部只能暴晒在太阳下，纵使他是没那么容易出汗的体质此刻也是汗流浃背。
　　不过比起自己中暑，他还是更担心苏维一点，怕他还是太任性不肯好好戴口罩。偏巧手机又信号全无，他连发个微信强调一下都做不到。
　　虽然他也明知被淹没在人群里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苏维，却还是忍不住有点坐立不安的频频回头看观众席。
　　好容易熬到了各种发言结束，大家一起欢呼着抛了帽子，黎阳就飞快的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从人群里左右穿梭的跑了出去。他之前和苏维约好，仪式结束后去他的公寓楼下等他。
　　他一路跑的风驰电掣，袍子敞开着，被身侧的风吹的掀起，像是猎猎飞扬的旗帜。
　　眼见着转个弯就要跑到家门口，黎阳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本想装没听见的，但对方显然特别执着——一直喊个不停。他没办法只好认命的转头，看见几个关系还不错的中国同学，有与他同学院的，也有其他学院的，拉着舒晴，一群人兴奋的朝他仿佛百米冲刺看到终点一般的冲过来。
　　黎阳倒退一步，脸上难得的有了点震惊的神色：“你们干嘛？”
　　“拍照拍照啊！”为首的女生叫胡雨铃，她平时和舒晴关系好，此刻也是紧紧把舒晴的肩膀扣在手里。“黎大帅哥，咱们必须得来几张，去学院里拍！”她一只手点着黎阳，“大帅哥，你平时总不爱搭理我们，这我知道的哦！不过今天日子特殊，无论如何，你得给我们这个面子。”
　　被她和另一个女生左右夹击的舒晴冲黎阳露出无奈的表情：“一个两个的大中午就喝多了，能怎么办。”
　　“黎阳你家谁来了？是你那个超萌的妹妹吗？叫上一起啊！”胡雨铃还在嚷嚷，八爪鱼似的粘着舒晴，“舒晴爸妈也跟我们一起去！毕业啦！大家都要热热闹闹在一起！”
　　黎阳话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就被推搡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只来得及回头朝家的方向看一眼。苏维和于萧已经站在那里，应该也是看见了他，面朝着他们闹闹嚷嚷的这个方向。苏维手里捧着一大束花，隔的太远他有点看不真切，仿佛是白色的玫瑰。
　　他只好一边腾出手来给于萧发信息，一边对胡雨铃他们保持微笑：“我家没人来，就我自己。”
　　很快于萧收到了来自于她哥的微信，简单的四个字：带他吃饭。
　　她叹口气，把手机放回去，朝苏维一摊手：“所以只能咱俩一起吃了。”
　　苏维口罩还是老老实实的带着，眉眼也笼罩在棒球帽帽檐下的阴影里，于萧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萧也就只有春假的时候来找过一次黎阳，对周围完全不熟，此时也热的没太大胃口，拿出手机随便搜着附近的餐厅，打算挑一家评分还行的凑合两口得了。
　　“我其实……其实挺想和他一起去的。”苏维的声音突然低低的在一旁响起。
　　于萧抬头看他，他比于萧高很多，得仰着头才行：“你俩在一起，以后这样的时候还多着呢。你呀，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
　　苏维没说话，一直看着黎阳那群人远去的方向。
　　于萧一边继续刷餐厅排行榜一边摇摇头，满脸写着不解：“要我说，你今天就不该来，来了也没什么意义。你看现在这样，何必呢。一上午连句话都没说上，人影也就刚才才见了一下下。”她撇着嘴，“你还带着口罩闷一上午，都快中暑了。”
　　“我没想太多，我就觉得今天是他很重要的日子，我想陪着他。”苏维听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理直气壮。
　　“那你到底也没陪成。”于萧不置可否，“意义在哪里？”
　　苏维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不懂。”
　　于萧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啊，他们这种毕业季啊其实集体活动超级多的，毕竟马上就要分开了嘛。我哥这人呢，虽然不交真朋友吧，但是对身边的这种熟人性质的人，特别抹不开面子，哦他自己管这叫体面。所以你看吧，今天一天他可能都得被同学拉着，也没法带上你……咱俩。”
　　苏维认真的听她说，听完还提问：“那他们会玩什么？就是……毕业的话，你们都会玩什么？纪念什么呢？”
　　“就拍拍照啊，唱唱歌啊，吃吃饭啊，喝喝酒啊之类的。就是大家在一起，最后疯一下，闹一下，就该各奔东西啦。”于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我目前也就只经历过高中毕业而已啦，不过感受应该差不多吧。我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哭的好惨啊，晚上和同学们一起去通宵唱k了。就那种感觉，过去几年相处的糟心事儿全没了，想起来吧，就只有美好的青春了。而且我哥他们现在算是最后的校园时光了吧，以后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了。”
　　“真好。”苏维由衷的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是他刚刚从花店里买的，白玫瑰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一共十一支，“让他好好享受今天吧。”
　　于萧忍不住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玫瑰花瓣：“那你呐？”
　　苏维眼神平静的看着一直被他好好捧在胸前的花：“我看着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