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夏》刀上漂

13、旧电风扇

　　所以，骑士爬上高塔，救下公主后，发生了什么？
　　她反过来救了他。
　　——《风月俏佳人》

　　迟渊是被热醒的。
　　他很不舒服，感到身体又湿又黏，像置身在火炉里。

　　家里一向夜晚清凉，有时吹电风扇都觉得冷，还要搭层毯子，没道理会这么热。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热醒的原因。

　　安意是罪魁祸首。

　　她像只八爪鱼似的趴在自己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长腿搭在他小腹上，昨晚放的那只枕头被她扔在了地板上，毯子也被她蹬到了床尾，他们肌肤贴着肌肤，汗液沾湿彼此，迟渊甚至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

　　在恢复理智之前，他一脚把安意踢下了床。

　　“What the fuck？”

　　安意穿着宽大的白T恤和大嘴猴睡裤，从地上坐起来，睡眼惺忪，表情茫然，明显还在状况外。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迟渊赶紧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你自己起来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安意摇了摇头，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长发。
　　“算了，我也该走了。”

　　迟渊一看床头的钟，才六点多，有些愧疚地说：“你可以留下来的的，我保证不……不踢你了。”

　　“留下来干什么？”安意哈哈大笑，“等着你姐来捉/奸吗？”

　　她就不能说点正经的吗？迟渊无奈地想。

　　“对了，”安意走到门边时，忽然扭过来看着他，“昨天你说梦话了。”
　　迟渊一愣：“我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说梦话。

　　“你说了不要，几乎是喊出来的，嗯……还有泰迪熊、还有蓝色什么的，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说的含糊不清，”安意认真地问他，“你打算谈谈么？”

　　“不。”

　　迟渊下意识拒绝，说完才发觉自己语气有点粗鲁，他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梦话，没有谈的必要。”
　　“Okay。”

　　安意不在意地耸了下肩，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后，房间顿时空旷了不少，她的气味却残留了下来，迟渊心烦气乱，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睡意跑了个一干二净，他干脆拿起床头那本英文小说看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早晚的长跑，迟渊一直待在卧室里，专心阅读那本小说。

　　安意从阁楼搬了几本书，留在他的房间，和他一起读书，她最近越来越爱往他的房间跑，并且总是有自己的理由，比如她留下来能让他习惯女人的气息啊、比如看书时需要和伙伴交流什么的。
　　尽管她东拉西扯，借口一大堆，但迟渊很清楚，其实是因为她怕鬼，晚上不敢一个人睡。

　　他早就套出她的话来了，她根本就没看过《招魂》，那天晚上她和刘旭一样，也是第一次看，所以在恐怖场景一出来时，她吓得鸡爪都扔了。

　　迟渊也是觉得挺搞笑的，安意看上去酷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居然有个怕鬼的毛病。
　　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她留在他房间里过夜。

　　然而,令他苦恼的是，不管前一晚他离她多远，到了第二天早上，安意一定会滚进他怀里，他用来隔绝他俩的枕头陈尸在地上，毯子被她踢到床尾。

　　他有试过在他们之间摆一撂书，就跟权游里的绝境长城似的拦住安意，不让她滚到他这边来，可事实证明没用，第二天醒来时，安意还是在他身上趴着，而“书本长城”一溃千里，凌乱地盖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

　　到最后，迟渊发现，唯一能拦住安意的方法，就是在他们之间焊一张金属挡板，最好还通电的那种，不然就只能把他的双人床换成上下铺，不过他觉得，就算换成上下铺了，安意还是有可能半夜偷偷爬上他的床。

　　所以他放弃了挣扎。

　　反正他睡着了是不会应激的，但每天一睁眼，看见一个女人水蛇似的缠着自己，迟渊还是会生出一股把人踹下床的冲动，他已经尽力在克制。

　　除去早上的不和谐，迟渊不得不承认，和安意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轻松有趣的。

　　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看电影，不过安意喜欢看老电影，他觉得老电影画质不好，更喜欢看最近的电影，《速度与激情》系列和超英电影是他的最爱，这被安意嘲笑为没品味，他则反讽安意老掉牙，跟不上时代。

　　两个人无疑又走了她和刘旭之前的老路，在“谁看的电影更优秀”的事情上争论不休起来，最后他们决定，按刘旭的老办法，一人推荐一部影片，每晚轮流看。

　　昨晚他们看的是《廊桥遗梦》，1995年上映的，而迟渊这一年还没出生，今晚他们要看《美国队长》，迟渊希望，安意对此的评论不要是美国队长屁股挺翘，否则他可能会气得当场去世。

　　七月的上午，阳光灿烂，树影在白色的窗纱后晃动，房间在白天稍显闷热，一座陈旧的台式电风扇被搁在凳子上，它被漆成薄荷绿的颜色，表面已经斑驳生锈，转动起来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宣告退休。

　　这是个老物件，比迟渊年龄还大，祖父钟情于一切承载着过去时光的落后玩意儿，这种习惯在不经意之间，也影响到了迟渊，他总觉得这些物品是有灵魂的，回忆是留不住的，可这些东西能。

　　“我看完了。”

　　他将书合上，手伸到风扇前，感受着凉风从自己的手指穿梭而过。

　　有安意在，他阅读的很快，遇到不懂的英文词汇，再也不用费劲地去查翻译器，直接问她就行了，她总是会不加思索地告诉他那个生僻词的译义，甚至能背出词汇所在的句子，并将它优美地翻译出来，仿佛她已经将这本书看过无数遍。

　　迟渊问起她时，她又拿出那副不认真的态度敷衍他，好像你说什么都对，安意是一本充满谜题的书，只有当她愿意揭晓谜底时，你才能获悉真相，除此之外，只能束手无策。

　　对于他看完了的事，安意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迟渊却急于与她探讨书里的故事，在小说的第一部里，写了女主人公阿比盖尔本来是个中产家庭出身的小姐，年少起就在世界各国留学、游玩，她的个性富于浪漫、充满幻想，她二十岁时，在父母的花园中，她遇到了一个前来拜访她父亲的富商，他是个成熟睿智的男人，阿比盖尔很快与他陷入爱河，又因为意外怀孕嫁给了他。

　　然而，短暂的新婚蜜月期后，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阿比盖尔和丈夫的矛盾开始显现，他们年龄差距大，又有不同的受教育背景和人生阅历，这导致了他们的价值观是不同甚至是相悖的，阿比盖尔热爱交际、生性自由不受管束，而丈夫却希望她做一个安于室内的好妻子。

　　随着女儿娜塔莎的出生，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终于在全书结尾迎来了高潮，阿比盖尔抛下在摇篮中安睡的女儿，独自出门参加舞会，导致女儿从摇篮里爬出来，险些从二楼露台摔下来，幸亏丈夫及时回家，将娜塔莎抱了回去，但他对妻子的不满终于爆发。

　　等妻子喝的醉醺醺回来时，他大声斥责阿比盖尔不负责任，任性自私，是个不够格的母亲，两人大吵一架后，丈夫抱着女儿摔门而去，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阿比盖尔的丈夫是不是就这么走了？”

　　安意正趴在床上看书，两只脚在半空晃来晃去，她穿着宽大的白T恤，背后印着一个露屁股的辛普森漫画形象，还配着“Eat My Shorts”的字样，闻言头都没抬。

　　“没有，他回去了，这两口子还要折腾好多年呢。”
　　“你是说，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分开？”

　　安意终于舍得从她的书里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嘿，Sweetheart，你为什么不闭上你的嘴，动一动你的手，翻开第二本书自己看呢？”

　　迟渊被她那句“sweetheart”喊得心弦一颤，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安意随口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闭上嘴之后，安意满意多了，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块儿抹茶曲奇饼，小口吃了起来，她吃的时候，饼干碎屑就那么洒在了书上。
　　爷爷要是活着，看到了这一幕，非得拿烟杆敲她脑袋。

　　迟渊不适地移开目光。

　　她看的是《傲慢与偏见》，这本书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却是第一次看中文译本。
　　“你也喜欢达西吗？”迟渊忍不住问。
　　“当然。”
　　“为什么？”

　　他本以为安意这样的女孩子，会与众不同一点，迟渊猛然发觉，自己又说了一遍这样的话，“安意这样的女孩子”，安意在他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子呢？

　　听到他的发问，安意只是摇头笑了笑：“Why not？没有女人会不喜欢达西。”

　　迟渊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楼下传来张琼喊他的声音，他穿过推拉玻璃门，走出阳台，看到他姐正和迟妙妙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