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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进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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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觉明的医术使他在三日内完成了将军的要求。他对得起崔如贵起初给他的那句评价。他在此事上面的确做得很好,在军中甚至是将军那里,都得到了一些正向的评价。
三日之后,将军领着北国大军翻过了巨阙关,兵临阙都城下。
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我握紧缰绳,紧紧攥住马头,马蹄在原地踏着步,将军全副武装,重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他望着阙都城的城墙,目光往上,南国的旗帜随风在飘荡。
只不过,五年前,那里插着的还是北国的旗帜。
将军的眼神肃穆,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身后的北国将士皆是振翅待发的鹰隼,刀枪静立于身侧,等待着冲锋厮杀的号令。
鹤北侯紧接着便到了城墙上,他站在高处,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此刻是何表情,但我能够猜想,他此刻定然是嚣张与狂妄的。
章良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能人,五年前的丰功伟绩为人称道不已,所以即使此刻面临几万北国大军兵临城下,他也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畏惧。
他站在城墙上朝着我们吼道:“北国镇国大将军,卓烈,你以为你得了异族猛士就能所向披靡?痴人说梦!我呸!”他朝下淬了一口,又是一番轻视,“卓烈啊卓烈,不是我说你,那北国穷成那个鸟样,你们的兵吃得饱吗?就北国那个烂摊子,迟早崩塌,你何必要为那昏君守着弹丸之地,倒不如归顺南国,天下一统岂不快哉!”
他说得起劲儿,“哦哦哦,关于你为何这么卖命,我倒是有所听闻。二十年前,你还是桑吉城的一个少年郎,你爹是桑吉城的城主,桑吉城别的没有,就是地广,良田厚土多,粮食多……怀璧其罪嘛,北国大军攻了你们城,抢了你们粮,你全家老小都被北国天子拘禁在西帝城中,他拿他们做把柄,逼得你不得不成为他手里的刀……这样看来,你还真是个条可怜的狗啊!”
将军任由他说着,没有任何回应。
这些事情,在北国,虽然或多或少有些传闻,但因将军的赫赫战功,还不至于被人拿来摆在明面上如是这般说。
北国天子虽然拘困着将军的家人,但却从未亏待过。他们被安置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是以王侯的规格,明面上瞧着是奉为座上客在对待,只不过,座上客行动受限,永远无法走出宫门。
将军的身世,我只是有个大概了解,更加深入的,未曾好奇过。
我只觉得,将军所做一切,或许也有身不由己的成分。
他也曾是桀骜少年郎,本可以在桑吉城安稳度此一生,却因为北国大军的闯入,失去了家乡,成了征战沙场的战士,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在战场下,又要玩弄计谋,逐渐逐渐,成为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人这一生,何其可悲。
两军对峙,隔着城门放出的豪言壮语往往是为了振奋士气,只是这一招,将军从来不屑于用。他是一头凶猛的狮子,他蛰伏的时候养精蓄锐,他扑过去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迟疑。他举起了手,只是轻轻一个动作,大军朝着城门猛攻而去。
章良在那边大吼着:“放箭!”
西煞猛士冲在前面,他们举着盾牌,隔绝了箭雨。
他们不怕死,冲得比谁都快,巨大的身躯铸成了捅不穿的铁壁,带着大军快要逼到了城门。
章良又上了投石机,巨石从城墙上滚落下来。将军带着将士往后撤,将前方战线尽数留给了西煞猛士。他们身形巨大,力大无穷,巨石落在他们身上压不弯他们的躯体,他们的吼声如雷霆一般,盘旋在阙都城的城门外。
城门,破了。
守城的南国将士看着西煞猛士巨大的身躯,吓得连连后退。
章良从城墙上下来,骑着马带着一众将士冲了出来。
将军一声令下:“杀!”
北国之军直冲城门而去,两军在电光火石间火热厮杀。
鲜血贱了我一脸。这不是一个人的血,是无数人的滚烫的血。
我此前灭杀南国细作时几乎眼都不眨一下,冷静果断不带任何感情,但如今,当鲜血蒙住我的眼睛之时,却不知为何,竟有一丝迟疑。
我未曾上过战场,我并不知道,战场原来是这样的。
毫无章法的乱砍叫嚣,敌我不分地厮杀吼叫……战场,宛如一团乱麻。
稍不注意,背后就迎来一刀,刀落刀起,都是滚烫的血。
战马被削断了腿,战士被捅穿了身体,断了胳膊或者腿,在血流成河里滚爬,马蹄踏过那些倒下的尸体,它们仰头嘶鸣,似是引吭高歌,给战场带来了新的号角。
我是将军的阵前将,我必须时刻待在将军的周围,替他挡住缺口的攻击。我和林宣分别护在将军的后背和前方,她是什么样的状况我看不到,我只看到迎面而来的枪矛像是夺命的钩子,齐刷刷朝着我们袭来。
将军的吼声在背后响起,他的气焰高涨,丝毫不受任何影响。
他是久经沙场的人,他习惯了这种厮杀,他懂得如何在这种交战中冲突重围,即使,章良不好对付,他也毫不畏惧。
章良带出来的兵不足一万,但他深谙排兵布阵之法。他先是利用一些步兵引开西煞猛士,一直跑一直跑,逗得西煞猛士疲软之后,精兵再出,冲入我军之中。他的兵防护都是优质货,不像北国之军的粗制之物。
南国有钱,他们也将钱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所以精兵个个都是铁甲加身,刀枪不能一击击破,导致这仗打得很是困难。
我们的兵比不得南国的兵,但兵到了沙场,无论怎样,都不会后退,那交战的气焰调动着他们的斗志,他们在尸山血海里面奋勇拼杀,硬生生在南国精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杀!我北国男儿,何惧!”将军的号令再次在混乱中传了出来。
鹤北候章良气焰不输将军,他跟着大吼一声:“我南国将士们,不做畏战家犬,我们是放养的猎狗,我们要咬死他们!!!冲啊!去咬死他们!!!”
两军斗志瞬间高涨了起来,厮杀更加激烈,场面也更加混乱了起来。
我的马被到处乱窜的人绕得原地打着转,它显然没有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扰乱。我亦是如此。
我只觉得脑子一片迷茫,视线无法聚焦,挥着手中的兵器开始了胡乱地砍杀,可是每一次鲜血溅起又落下后,我都觉得手重千斤。
我的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是——不想继续下去了。
我对这种场面是厌恶的,我甚至觉得胸口猛地压住了一块石头,它堵在那里,截断了我的呼吸。
我弄不清楚这种感受到底是什么,我只是茫然不知道该如何下去。
我曾经可以毫不留情斩杀那些南国细作,可我现在却做不到对这些被征来的普通儿郎痛下杀手。
倒下的那些尸体,无一不是年仅十余岁的少年啊,他们和青格一般大小,迫于各方压力被拉倒了战场上,去经历一场生死未卜的对战。
我做不到对他们痛下杀手,我觉得自己不适合这样的场面。
我忽然觉得手中的兵器很重,抬不起来了。战马尥起了蹶子,马头高高仰起之际,我后仰了过去,脱离了马背,朝着地面摔去。
“南莫!!!”是将军的声音。
他快马奔来,接住了我。
“战场容不得须臾的失神,南莫,这场仗,你应该学到些什么才是。”将军将我揽住,利落地砍杀着两侧的南国士兵,他说着,“他赢不了了!”
一万南国士兵与三万多北国士兵的交战,最终北国取得了胜利。鹤北侯章良不甘地被将军削去了脑袋,他头颅滚进了尸山血海,唯有两个不屈的眼睛,衬得这战场悲寂无边。
北国吹响了胜利的号角,士兵摇旗呐喊着,只是这胜利的欢呼在援军到来那一刻,尽数安静了下去。
将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战无止歇,趁着士气,来得正好!”他说完,将我扔到了另外一匹马背上,看着我道:“南莫,我希望你不要退缩!战场就是这样的,不要畏惧那些死亡,像你以前一样,刀起刀落,剑来剑去,不留杂念,为我而战吧!”
是啊,我本就是将军的阵前将啊,我怎么可以比将军先退缩呢?
那就杀吧!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的。
杀吧!
南国援军不过三千,在我军高涨的士气之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在极短的时间里面,他们被打得溃不成军。我们成功夺回了阙都城,将城墙上的南国旗帜,尽数换成了北国旗帜。
只是将军在交战时受了伤,陆觉明被叫过去为他疗伤。我立在一旁,等待着将军的责罚。
今日在战场上的表现,我的确算是失职了。若是将军不罚,众人难服。
我自知有错,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在长久的安静之中,等待着处罚。
陆觉明为将军的伤忙到很晚,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将军背上全是伤疤,新旧交替,看上去触目惊心。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将军身上这些疤痕。
原来将军,不是铁打的。他血肉之躯筑起的北国屏障,阻隔不了外界的侵袭,但他却为此拼尽全力。
可他到底在拼什么?
北国人民吗?
但今日听完章良的那些话后,我突然觉得,或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