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匿名来信》比安

6、真相是你

　　好像只是十年前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现在。大梦初醒，痛不欲生。

　　在一起后，我耐不住好奇，曾问过他，当初在自习室，为什么会给我写纸条。

　　当时，我们在逛操场。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我不想回宿舍，他就会陪着我压操场，绕了一圈又一圈，乱七八糟地聊天。

　　余一航反问：“你知道你哪一点最吸引人吗？”
　　我摇头。

　　余一航慢悠悠地回答：“认真学习的样子最吸引我。”

　　“第一次在自习室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像一尊石像，坐在门旁边的位置岿然不动，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抵达，来了就低着头看书，自习室有什么动静都影响不到你，每每看到，我就觉得岁月静好。”

　　可那时，是我最孤独的时候。

　　一个努力却寂寞的女生，最开始，这是他对我的印象，他想和我做朋友，于是写了纸条，只是后来，越来越不满足于只做朋友。

　　余一航是个大骗子，说话不算话，不守信用，要不然为什么连道别都没说，留下我，自己走了。

　　余一航葬在了他的家乡，开绵市。

　　他走得猝不及防，遗物除了半片飞行证，烧掉半张脸的照片，还有离开事发地时，我捧走的一抔山头黄土。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那家我们常去的馄饨店，这么多年过去，原先的老板娘已经白发苍苍，店铺留给了女儿。
　　那片留下他最后的身影的土地，曾遭受天灾的居民均已获救。
　　还有我，也垂垂老矣，长出了白头发。只有他，永远活在了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

　　今天，是余一航去世的第十年祭日，我出院了，第一件事，是去墓园看余一航。

　　墓园进口处，我在路边花摊买了一束白色雏菊，偶遇一对情侣在为今天周几而起了争执。

　　弯腰付钱的时候，我顺势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情侣，女生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听男生的狡辩。

　　人活着多好啊，至少还有人可以和你吵架。

　　那天下了雨，整座墓园静悄悄的，道路两排栽满香樟树，偶尔还听得见上面的鸟啼，空气中有淡淡花香，踏上湿漉漉的石阶，擦肩而过的寥寥路人行色匆匆，神情凝重。

　　这个墓园我只来过一次，如今已经不是当年冷败的光景，可通往他墓碑的路线像刻在脑子里，走多远，在哪处拐弯，上几层台阶，从左数第几排。

　　至今仍觉得不可能，不敢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变成一座不会说话的墓碑。

　　刚才或许有人来过，余一航的墓前有一束鲜艳的白花，我也将花放在旁边，一团一簇，让他在这里没那么孤独。

　　冰凉的灰色石碑，照片上的他眉眼带笑，和初见时的样子神似，我也弯了弯唇角，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老余，十年没来，你有没有生气，”我坐下，给他点了一炷香，像以往的每一个夜晚，和他促膝长谈，“如果不是收到你以前写过的信，我可能还活在过去，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醒过来，宁可带着看不到尽头的期盼活着。可是那样，你就一个人长眠在这里，肯定会想我吧。”

　　风里有股清冽的味道，像他。十年生死两茫茫，他隔壁的位置，是我预留给自己的。

　　“我一直想问你，可曾有一瞬后悔过，如果倒流回十年前，是不是还会执意要去。”

　　墓前的蜡烛摇了两下。

　　热爱与忠诚是一生的底牌。我想起他临行前说过的话。

　　我抚上石碑，眼眶微烫，九泉有灵，他那么正直，哪怕去了地狱，也能当个好鬼。

　　香燃尽，我起身为他洒了一杯酒，把信烧给他，这些信，本来就是他写给自己的。

　　烟熏得眼泪直流，我吸了吸鼻子，哽咽地笑道：“你说你也是，干嘛不把寄信人写成自己的名字，非要写匿名，万一被别人冒领，看你怎么办。”

　　对一个再也无法应答的人说话，那些硬气的话都是伪装，唯有内疚：“老余，对不起，我没认出你的字迹，我应该早点来看你，其实我很想你......真的，真的真的很想你.......”

　　余一航，他说他的名字里有航，所以这辈子和飞机结缘。
　　他一定是神明的孩子，即便父母在震中离世，从小寄人篱下。但他那么坚强，从来不觉得自己悲惨，从来不利用家事博取他人垂怜，也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理想。他熬过魔鬼训练，曾大声宣誓说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不管多难，他想做的事总能做到。

　　他和所有顶天立地而平凡的战士一样，为生命，为人民，为胸前沉甸甸的徽章，头顶苍穹，飞过曲折辗转的里程，越过山巅的缝隙，留下义无反顾的背影。

　　他是千千万万个战士里没名字的人，在无数声口号中保家卫国，执行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却是城市里的无声背景，从不回头，从不论是否值得，因为心有信仰，光芒万丈。

　　日落了，岁月安宁，太平无事，他若看到，一定感慨得热泪盈眶。

　　大道两旁种满蓝花楹，落了一地的蓝色，头顶飞机航行，余一航，不要担心，我会喊出你的名字。

　　你不匿名，也从不无名。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献给为我们负重前行的最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