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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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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我浑身散发着郁闷之气的毛孔被一个小姑娘笨拙的安慰给抚平了。
我开始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要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其实是想刷手机躲避尴尬。
然后我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眼前一片漆黑,我浑浑噩噩地起床走到了客厅,才意识到是天黑了。
我打开了灯,被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被灯吓到了,是被青青。
小姑娘猛地跳了起来。
“没事儿啊没事儿……”我安抚着自己,还得安抚她。
青青奋力昂着头看向天花板。
那里有无主照明的灯带,光从特意设计的缝隙中照出来,温暖又不刺眼。
这是这个家里我最得意的设计,各种精打细算之后,加上工费一共花了2368。
连同价值1688的沙发和价值2388的热水器都是我装修房子的时候咬牙加上的,像是为自己生活“品质”留下了一点底线。
“好看吧?”我问青青。
她没理我,像是被什么给震撼了。
我看了一眼她刚刚守着的茶几,我也被震撼了。
也不知道青青从哪里摸出来的针线,她竟然在缝我的裤子。
一条膝盖上有破洞的牛仔裤。
现在那个洞已经被补好了,用蓝色的线补得整整齐齐。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是今年春天和科室里的小护士一起在网上买的裤子,一个比鸭脖子还短的春天过去了,我还没穿过呢。
很快,我就没有精力去哀悼我的裤子了,因为青青竟然站在了沙发靠背上要去扒天花板!
我赶紧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小姑娘像是一只抻着脖子等食的雏鸟,努力去看藏在吊顶里的灯带。
我抱着她的腿怕她摔了,又怕她把我家吊顶给拆了。
中午的那只恐龙仿佛又觉醒了,很不巧,还是在我的家里。
“这就是个灯!里面都是LED灯有什么好看的?”
青青却完全不管我的抓狂,她仰着头,光从她的头顶照下来。
我看见她伸出手,长长的影子笼罩我家的墙壁上。
手指是张开的,像是要把光抓住。
“你下来,我给你看灯!不用那么麻烦!”
她一下就顺着沙发靠背滑回了沙发上。
我拿起被她遗落的手机,打开了手电模式。
“你看,这是灯吧?”
我又找出晚上下班时候用的手电:“你看看,这个可以拆!”
我给她看电池电线和灯泡。
忙活了好一会儿。
大概因为之前太激动,又可能是因为她的表情太热切,我竟然觉得早就平平无奇的灯也变得灿烂起来。
折腾完了,我也饿了,她喜欢举着手电,我也随便她。
时间快到九点,我们终于换了衣服出去吃饭。
我不敢带着这位小恐龙走远,小区附近有一家烤鱼店,我和朋友在这吃都会点一条两斤重的鱼,看看她瘦瘦小小的样子,我把鱼换成了大一点的。
中午的时候她可是把牛肉汤都吃干净了。
除了手电之外青青一直还拿着那个小小的篦子,攥在手里。
烤鱼要的酱香口味。
看着热气翻腾,我把青青从桌子底下拉了出来。
我竟然已经能猜到她是在找火源。
我为此感到惊讶。
鱼肉很嫩,青青还是吃的很快,我们坐在靠窗的地方,因为她一直在看路灯。
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筷子对着灯看了很久。
城市里的夜晚总是明亮的,对于我这种经常晨昏颠倒的人来说,灯光甚至比太阳更日常。
我只能叹息,然后说:“先吃饭,你要是想看灯,咱们可以去天桥看车河。”
青青又看我,眼睛里都是灯光的形状。
我在考虑要不要买几个LED的灯盘让青青带回家,那个东西我见过,很轻,但是比老式白炽灯好用得多。
“这个手电你也可以拿走。”
我对她说。
青青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开始笑,从这一刻开始,笑容一直没有从她的脸上下去。
她笑着吃鱼、扒饭,笑着咬爆了吸满酱汁的鱼豆腐,笑着被白菜烫了嘴。
笑着喝饮料。
一直到我们吃完饭,她都很开心。
走在路灯下,她仰着头看向远远近近的灯,好像被我不可触及的巨大快乐所笼罩着。
我刚刚还觉得自己有点了解她,又觉得其实并没有很了解。
有牵着狗出来遛的老大爷路过,看着我们两个人。
他一定很奇怪,一个年轻的小姑娘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却沉闷沮丧。
女孩儿转身回来拉着我的手臂,她指着那些小区里透出的灯光给我看。
我敷衍说:“嗯,那些人家里都亮着灯。”
我带着她往干道上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你只要安静看着就可以,千万别再去扑,知道吗?”
她更快乐了,突然拽着我就一路往前跑。
我毫无防备,穿着一双拖鞋被她拉着狂奔,刚刚吃的鱼肉和米饭快乐地顶在我的贲门。
好想吐。
跌跌撞撞,我们甩脱了宁静黯淡的街道跑到了车流纵横的干道上。
商场的灯从高处垂下、商铺的灯连接着远方,有绚丽的霓虹仿照着树的样子。
青青转着圈看,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领着她走上了天桥。
“我以前也喜欢这么看。”我对青青说。
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我还是大一新生,我也是第一次站在过街天桥上看着流淌的车河。
是车河,也是灯海。
那时候我打定主意要留在这座城市。
那时候我还满心想成为一个为病人解除病痛的好医生。
我站在光流淌的地方,好像被名叫“记忆”的光击中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满怀憧憬的我已经不见了,我已经没有信念、没有口号更没有说得出口的理想,琐碎的抱怨和对享乐的向往总是混杂在一起的,价格和价值似乎也没有了界限。
一切都是可以用价格衡量的,包括我一个月7233块的收入,3219的房贷。
偶尔躺在床上自省,我只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里慌张而空泛的木偶人,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我这样的木偶人,明码标价,疲于奔命。
在每一道光的后面。
在我身边,青青看着灯海像是看着一个奇迹。
因为她的目光,我竟然有些恍惚,好像这些灯也变得陌生起来。
“是很漂亮。”我轻声说。